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甜蜜之家 > 正文 第九章

甜蜜之家 正文 第九章

所属书籍: 甜蜜之家

    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仍在流淌。

    但若是没有钟表,没有对于时间的世俗计算,你也许会有一种错觉——

    某些事情,它永远都不可能结束。

    “为什么呀,爸爸?”

    我笑着低下了头。

    “因为你才是这个家里,失去最多的人。”

    父亲看着我,而我在逃避他的眼光。

    “你失去了一个母亲,而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母亲。”

    “我早就失去我母亲了,”我低声说。“不是在她死的时候,是在我弟弟出生的时候。”

    “所以你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对吗?”

    父亲柔声细语。

    “她是自杀的,遗书在那儿,跟我没关系。”

    “不,她是被你杀死的,开水也是你烫自己的,此前的各种闹鬼都是你假装的。因为你怕她离开,你会再次失去一个妈妈。所以你演戏,她也配合着你演戏。”

    他斩钉截铁地说着他的结论。

    “她有配合我吗?”我咧嘴说,“那是她自己想一起演吧。她利用了我,而且还想继续利用我,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自由,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让她成为我们家的女主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主意,爸爸。她原来就是那种靠大户人家的抚养费在外面活着的女人。她不可靠,太自私自利,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家。”

    父亲没有理会我,他继续说下去:“小刀是你带上去的不是吗?那是你写生的时候用来削铅笔的刀吧,可惜刚才我不能太直白地说出来,因为我不能当着楚祺的面,揭发你杀了人。”

    “所以你就可以在他面前,诬蔑我杀了人吗?”我指着于困樵,忽然怒气冲冲,“他在我家到底是什么人?被你儿子欺负的校车司机?误让你儿子送了命的杀人犯?好奇怪啊,明明你也想杀了他的,现在反而你俩感情相通了?”

    “你说我装神弄鬼,也不知道这五年来,装神弄鬼的到底是谁?是你,爸爸!你让我们都陪着你演戏,演一个家,把一群心碎了的人聚集起来,演一个不会被拆穿,也不会被拆散的家,好玩吗?是为了惩罚谁呢?又是为了安慰谁呢?”

    父亲的喉头似乎有一点哽咽,他伸手捂在脖颈处。

    “我承认,失去儿子这件事让我盲目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应该去惩罚谁。我也许想过要惩罚困樵,但最后我也改变主意了,我只是不想承认,我的家已经破碎了。”

    “你没有资格要一个家的,爸爸,”我笑着,不停地摇着头,“你骗了我妈妈的感情,你看出她从小到大,没有一刻不爱你,所以当你的家族要求你回来继承家业做好儿子的时候,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跟汪家儿子青梅竹马,一起读小学、中学,一起在纽约留学,后来好像嫁错了人,生了个女儿,又离婚回了娘家。你是谁?你是伟大的拯救者,你不计前嫌跟两小无猜的女朋友结婚了,还无私地照顾着她的拖油瓶,我。”

    “但实际上呢,你从来不爱女人,你爱的人,你们不能公开,不能永远在一起。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无怨无悔爱你的女人,表面上跟她结婚了,事实上,你利用她、冷落她,甚至还劝说她帮你生了一个用你的爱人的基因造出来的孩子。太可惜了,我弟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否则这就是个完美的骗局了。但别人会说你什么呢?他们都不会说你的,他们只会说我妈妈,是个不规矩的女人。而你眼里,看不到别的,你只看到你的‘小灰兔’。你不配有一个家,因为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生活在谎言中。”

    “我是想给自己爱的人一个家的,”父亲似乎越来越不舒服,他几乎是掐着自己的脖子在说话,“你不了解我的童年,所谓的家,都是活在人设中,都是活在禁锢中。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有可以不惜一切去守护的人。可是他在纽约,死了。你弟弟和你妈妈,也死了。我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出人意料地流下了眼泪。

    “我确实是在乎你的,我一直当你是女儿。”

    “你确实什么都没剩下了,”我说,“你自食其果。”

    “你在咖喱里放了什么吗?”

    他痛苦地问道。

    “一些化学小试剂,”我回答,“谢谢你把于困樵事先就绑起来了,我还有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也在身上,杀了他,一点不费事。”

    父亲试图站起来,但这几乎不可能,他用手撑着桌子,直直地倒了下去,半坐在地上喘着气。

    我从胸衣里拿出锋利的小刀,在餐厅的灯光下看了又看。

    “我们这个家终于还是要散了呀,困樵。”

    于困樵的声音很冷静。

    “听我说,楚瞳,”他说,“听我说,把刀收起来,替我解开绳子。我们一起送你父亲去医院,他不会有大事。然后我就去警察局自首,是我杀了你母亲。而你,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做个普通的女孩子。去画画,去写生,去多一点的地方,这样就有机会,遇到多一点爱你的人。”

    “男人是有多喜欢当拯救者?”我歪着脑袋看他,“事到如今了,你还在跟我提这些愚蠢的生活小建议?”

    “我不希望你被毁掉,楚瞳。”

    “我们都已经被毁掉了,”我说,“只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无法把已经被毁掉的生活,当成一种美好的习惯,每天还要按时服用。”

    “这话太消极了,”他笨拙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也许有一天,你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你会忘掉这一切。”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适应呢,你太擅长生活在谎言中了,于困樵。家对我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东西,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们都活在绝望中,楚瞳。生活在谎言中,或是生活在回忆中,只能选其中一种。”

    我听到楼下有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楚祺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他又回来了?

    “姐姐,我回来了。”

    楚祺疲惫地靠在门框上。

    “别动,警察。”

    另几个声音说。

    困樵:

    见信好。

    少年犯管教所的老师说,我应该写一份坦白书。我问,是写给谁的坦白呢?老师说,随便给谁都可以,只要有个对象。

    我想了又想,好像也只能写给你了。

    因为你是今生第一个,真诚对待我的朋友。

    我两岁的时候,母亲就跟我的亲生父亲离了婚,嫁给了我现在的爸爸。说起来,他对我不坏,但弟弟出生之后,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家里的每个人,都更爱弟弟,并且不是一点,是很多很多。

    长辈们爱他,因为他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父亲爱他,因为他是爱人的血脉(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母亲爱他,因为这是她所爱的男人跟她结婚后生的孩子,虽然这情况有点复杂。其实我母亲总是对我很坦诚,但这份坦诚让我困惑,为什么我从小,就要接受这些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为什么我不能跟学校里其他同学一样,拥有一个简单而甜蜜的家。

    当然,后来我也发现,特别是在车祸之后,我发现其实每个人的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不能说的麻烦和秘密。

    我至今不明白,为何父亲要把失去了女儿的路路妈妈、一直被自己儿子欺负的陈小祺,还有从不受他重视的我,聚集起来,换了学校,搬了家,连同被囚禁的你一起,组成这样一个新的、奇怪的家。

    也许他真的不愿意面对,他失去了一切这个事实。

    也许他真的曾经,想要杀死你,来报复你莫名其妙给他造成的创伤。

    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伤害了别人呢,困樵。

    但你可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人拯救了。

    也许你会走进警察局,去坦白五年前你所犯下的错吧。但我想告诉你,其实你早就坦白过了,社会舆论也早已对你做出了审判。你确实不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但那些家长,和社会上的人,也不会停止对你的道德谴责。

    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失忆了。

    是父亲去看陈小祺的时候,小祺把你的联络方式给了他。于是他找到你,想带你到出车祸的地方,重新制造一起车祸,跟你同归于尽。

    但是你们,好像还是活下来了,在出事地点悼念女儿的路路妈妈,可以算是她救了你们吧。父亲受了点轻伤,但你脑震**了,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父亲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应该惩罚你,还是应该原谅你。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这个家里,没有任何钟,任何表,任何时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生活在执念和人设中的,五个人。

    写着写着我就跑题了,困樵。

    我应该坦白,为什么我要杀死我母亲。不对,应该叫她,路路妈妈。

    但是五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叫她妈妈。

    那一天,我去楼上看她,她把房间弄得全都是血。就像上一次她假装被鬼附身一样,她用的是存起来的动物血浆。

    我问她,她每天都被反锁在房间里,这些血她都存在哪里。她扬扬得意地说,因为她有很多香水瓶,用完之后舍不得扔掉,就用那些瓶子,灌满了厨房里的动物血,喷在各处,就可以装神弄鬼。

    她说自己这一次,铁了心地不想再演下去了,她要逃离这个家。

    所以她想制造一起自杀事件,当然是假的,这样父亲就能让她离开这所房子。

    母亲想让我帮她,一起伪造假的自杀现场,看上去很简单,喷涂上血浆,写好遗书,她就躺地上。

    我觉得她很愚蠢,也很自大。

    她来这个家伪装我们的母亲,除了作为车祸受害者家属的同病相怜之外,另一部分,是冲着钱来的。

    路路去世之后,据说原先一直供给她抚养费的大家族,就此切断了她的生活来源。

    一个没有任何工作技能,养尊处优的女人,她当然需要钱。

    就好像陈小祺,他为什么不接受父亲的提议呢?总之他也是因为家里没钱,只靠奖学金,所以才在S这种贵族学校被欺凌的。

    但这个被供养了五年的女人——我的假母亲,我想我已经对她有了些许的真感情,但在自己有了新情人,又怀了身孕的情况下,就要这么弃我们而去了。

    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放好遗书,躺在地上,让我给她的全身喷满血浆,特别脖子上要多一点。

    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甚至咯咯地笑了。

    对一个家庭不负责任的母亲,是多么地可恶啊。

    尤其是,我好不容易又得到了一个,能懂得我所有的,妈妈。

    我确实一直随身带着写生时削铅笔的小刀,只记得当时,我下意识地捂住她的嘴巴,将计就计地割破了她的喉咙。

    亲眼看到血流成河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

    我总是觉得,父亲是这五年来都活在执念中的人。现在看来,我才是活在执念中的人呢。

    在这一刻,我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需要这个家的假象维持下去,维持下去,这一场梦,就算是噩梦,也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但就连父亲,都已经动摇了,所以我也想杀了他。

    那天他送付老先生走的时候,回头对我说:“放她走。”

    我假装没听到,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母亲。

    为什么不是你呢,因为他也知道,你是一个,他解开了你的镣铐,你依然不肯逃走的人啊。

    你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奇怪的家。

    而他回家路上要跟楚祺谈的,无非也是,让他恢复小祺的身份,他不打算让这一场戏继续下去了。

    他其实也没有让母亲,真的去把孩子打掉。

    父亲是一个冷漠的人,但也是一个心软的人,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正是他的心软,让他纵容着我的亲生母亲,爱他爱到绝望。

    正是他的心软,让他答应了那个已经得病的摄影师爱人的要求,用他的**跟母亲的卵子结合生个孩子,这种荒诞不经的要求。

    也正是他的心软,让他不舍得杀了你,又不舍得真的禁锢了所有人的自由。

    可是我呢?

    我只剩这个家了。

    所以我只能做最糟糕的决定,杀了所有的人,这样我就会对“家”完全死心了。

    可父亲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一眼就识破了我的骗局,知道是我杀了母亲,是我一开始就装神弄鬼,也是我用开水烫伤自己,想要冤枉你冒犯了我。

    他让楚祺去报警,又把你绑起来,他准备好在警察来之后自首,来扛这前前后后所有的罪名。

    男人真是很愚蠢的动物呢,你看你和我父亲,都争着要保护我。

    但其实,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我被戴上手铐之后,父亲在担架上,路过我的时候,抓住我的手说:“我真的很想给你一个家。”

    我依然不能原谅他。

    但是,你可以的吧。你可以原谅他。

    他应该也已经原谅了你。

    这真是很奇妙的事情呢。

    我想象着你们在警察局,说明了一切事情之后,最后的最后,其实只有你俩,回到了那个家里,我不知道是父亲给你煮了一碗面,还是你给父亲煮了一碗面。因为根据我的记忆,家里真的只剩下面条了。

    我能想象你们面对面,默默吃着面条,互相不说话的样子。

    因为你们真的已经原谅了对方。

    最后来说说比较愉快的事情吧。自从进了少年犯管教所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那个植物疯长、里面埋着死人脸的梦了。我现在经常做的梦,是小时候跟妈妈在一起,刚搬到汪家老宅子的那段时间。那个宅子的后院,有很多很美的花草树木,有妈妈曾经的画板和颜料,有弟弟从小咬着的小灰兔玩偶,还有我的故事书。很多很多美好的记忆,都从那里开始。你有一天问我,除了河岸边的水生植物,另一些植物的原型从哪里来的,就是从那个院子。

    如果有机会的话,替我回去看看那个院子吧。

    汪楚瞳字

    最近的我,剪了短发。

    除了一些体力劳动之外,我依然每天画画。

    少年犯管教所的饭菜很清淡,我瘦了点。唯一想念的食物,不是那些大鱼大肉,竟然是河边那个雪糕店里的奶油红豆冰棍。

    据说父亲仍在休养中,他暂时去了国外,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恢复身体。

    于困樵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实说,他要背负的东西太多。我和我的家人们,都是他生命中太过沉重的孽缘和幻象。

    他理应回到现实中去。

    我也一样。

    几个月后的一天,老师叫我:“汪楚瞳,你弟弟来探视你。”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乒乓桌前。

    他瘦了一点,高了一点,刘海依然垂在脸上,笑起来有股傻气。

    “怎么了?”

    “没事,”他说,“学了新的曲子,我来吹给你听。”

    “好吧。”

    他打开了箱子。

回目录:《甜蜜之家》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