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二章 糖豆（二）
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里，由24张圆桌围成的寿宴，聚满了孙家的朋友、同事，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旁边二百多平米的包厢里，用来放置寿礼的六张长条桌上，已被贺寿的鲜花和成堆的礼物铺满，另设有两桌规格更高的寿宴，供孙家人和远道而来的亲戚享用。
及时赶到现场的孙文亮，此时正稳稳当当地与家人一起，坐在主桌席内。
他紧挨着母亲方婷而坐，另一侧是妹妹孙晶晶和她带来的同学姜梦娜。父亲孙建新坐在方婷的另一边，与今日的老寿星孙家奶奶挨着坐。
主座上的孙家奶奶，满面红光，耳珠圆润，眉长低垂，一头银丝如水晶颗粒般，在柔和的吊灯下五彩生辉，身着用金线绣有“寿”字的锻面红袄，慈态安详。
在众人纷纷献上贺寿礼，说过祝寿话之后，老太太看到席间座上的子孙后代们，各各仪表堂堂，不由得心生欢喜，开始派发起红包来。
孙建新本就是孙家独子，所以孙文亮自然偏得奶奶宠爱，多分了一个红包。
在他毕恭毕敬地谢过奶奶之后，便在众人面前十分谦让地，将多得的红包塞进了妹妹孙晶晶的手里，还说妹妹精于学业，此次期末考在人大附中的排名了得，芭蕾舞技方面的造诣也可圈可点，理应得到更多的奖励。
孙晶晶知道哥哥在作秀，懒得与他配合，又将红包推了回去。
奶奶见状，这才发觉自己厚此薄彼，恍然大悟似的又补了一个红包给孙女，晶晶这才闷闷不乐地勉强收下。
等到菜上齐后，孙文亮知道，“表演”时间到了。
于是他起身向奶奶鞠了一躬说，为了今日贺寿，他特意准备了一首曲子要弹给奶奶听，祝奶奶福寿绵长。
在众人不绝于口地夸赞声中，孙文亮从容地走到了屋子中央，那里放着酒店为了这场寿宴而特意准备的钢琴。
钢琴前奏一起，屋里众人像被指挥着似的安静了下来。
随着莫扎特奏鸣曲k333第一乐章的演奏声传进方婷的耳朵里，她的嘴角不禁缓缓地挂起了笑容。
在她的主张下，孙文亮6岁便开始跟著名的钢琴演奏家秦光学习钢琴，12岁就到达了业余十级的水平。
只可惜儿子并没有继承方婷那样的音乐天赋，这之后便开始止步不前，再无长进。
但是，在方婷心里，孙文亮的出生本就是她生命里的一束光，是这束光重新将她破碎的人生聚拢，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又回归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所以无论孙文亮怎样骄横，方婷都对他无比纵容，因为她对孙文亮怀揣着的不只是母爱，还有感激，一份常人无法理解的感激之情。
一曲作罢，掌声四起，孙文亮就像一个真正的钢琴家一样，受到了“乐迷”们的拥戴。
孙晶晶带来的同学姜梦娜，更是从堆成小山的贺寿鲜花中捧起一束，跑到孙文亮跟前，献给了他。
孙文亮礼貌地接了过来，极为儒雅地轻声说着“谢谢”。
然而就在这一片和谐的欢乐气氛中，方婷的耳边却传来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
“哗众取宠！”
方婷忍不住微微低头，小声对丈夫埋怨道：“说什么呢！”
然后她又转回头，如先前一样，带着微笑为孙文亮热烈鼓掌。
听出了方婷语气中的不悦，孙建新没再说什么，只是透过眼角极为厌恶地看着钢琴旁人模狗样的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与方婷结婚之前，孙建新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那场门不当户不对的一时冲动，让他吃尽了苦头。
明白了门第相当的重要性，孙建新十分珍视与方婷的这段姻缘，更何况方婷小他七岁，他理应对她有所谦让。他们一直还算相敬如宾，除了在对待儿子孙文亮的问题上。
孙文亮从小顽劣，孙建新承认，在对儿子溺爱的这把毁灭之火上，他也曾添进过不少柴，但是，他却不像妻子方婷那样不知反思，而是选择了悬崖勒马。可惜，孙建新发现得还是晚了，马终究还是坠下了悬崖，而且还差点带着他们这个家一起坠入深渊。
两年前的大年初七，当时还是17岁的孙文亮，前一天晚上偷偷拿了他的车钥匙，开着他的宝马车出去玩。为了不被孙建新发现，赶在他上班前把车偷偷还回来，孙文亮超速无证驾驶，与别的车发生刮蹭后逃逸。这使得方婷因为包庇他，受到了拘留处罚。
虽说这并未对方婷的事业造成多大的打击，但是她的声誉却就此扫地。人们再提起方婷时，想到的不再是那个优雅的小提琴演奏家，而是慈母多败儿中母亲的形象。
虽然方婷那次的做法荒唐至极，但是孙建新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孙文亮身上。
有一次，孙建新下班后被客户请到KTV应酬，从卫生间回来的路上，他进错了包厢，结果在里面看见喝得烂醉如泥的孙文亮，在抽身旁女伴的耳光。
看见儿子的兽行，孙建新这才明白，那把溺爱的毁灭之火，早已将孙文亮炼成了一个恶魔，只不过要被他烧成灰烬的，不只是孙文亮自己，还有他们整个孙家的未来。
所以从那一次开始，他决定要对孙文亮严格管教，但是每一次都遭到方婷的阻拦。这让他与方婷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隔阂越来越大。
但出乎意料的是，孙文亮在家里的表现却开始变乖了不少。正当孙建新以为，他以牺牲与妻子之间的感情为代价，换得儿子浪子回头之时，他却从保姆英姐与方婷的一次悄悄对话中得知，孙文亮的脏衣服里藏有违禁毒品。这让孙建新肝胆俱裂，心灰意冷。他终于明白了，孙文亮并没有改变，他只是学会了表演罢了。
见孙文亮在酒店工作人员搬来的长桌上摆开了笔墨纸砚，他知道，儿子的另一场“演出”即将开始。
孙文亮挥毫在横放着的卷轴上写下“松柏长青，日月长明。”之后，由工作人员举着墨迹未干的横幅来到了孙老太太的身边，展示给众人欣赏。
一时间，夸赞声四起，老寿星更是赞不绝口，连连拍手称快。
见此次“演出”已圆满成功，想起呆会工体酒吧包厢里的局儿，孙文亮来到奶奶的身边，俯身在老人家的脸上深情地亲了一口，将心中准备好的告辞话说了出来，“奶奶，晚上我的外教要回国，我答应去给他送行，所以要先走了，请您……”
“不许去！混账东西！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就给我在这儿老实呆着！”听见儿子又要找借口出去鬼混，孙建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破口骂道。
孙建新的过激反应，立刻让两桌亲朋变得鸦雀无声，先前还在奶奶耳边说着话的孙文亮，更是躬着身子，撅着屁股，尴尬地看着父亲。
“诶诶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交际吗！你小时候整日跟大院里的孩子们混在一块儿胡闹，我说什么了？再说了，亮亮是去送他的老师，尊师重道吗，应该的。去吧！去吧！”
老太太扶着孙子的手，仰脸皱眉对儿子教训道。又想起孙文亮的外教，做过外事工作的奶奶便用英语对孙文亮嘱咐了几句，之后等着听他的回答。
见孙文亮傻愣愣的模样，方婷连忙给儿子解释道：“奶奶是说，要你别忘了买些手信礼物给老师带上，顺便慰问一下老师的家人。奶奶还问你，这一次托福考试有没有信心，能不能一举通过？”
孙文亮眨了眨无知的眼睛，这才回过神儿来，直起腰，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啊，Good！Good！OK，OK，Noproblem!”
孙文亮说完，引来妹妹孙晶晶的嗤之以鼻。
他不作理会，而是又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说道：“Grandma，Happybirthday！”
怕奶奶回答他，更怕孙建新再度阻拦，孙文亮说完，便拿起了门口衣架上的外套，落荒而逃似的离开了奶奶的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