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老四烧烤店前的大排档里,一盘辣炒田螺被端上来后,桌上的两男一女举起了啤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干!”
放下空空的酒杯,李成钢将一个黑色书包从马扎旁拿起来,递给了对面的邹宇,“哥,都在这儿了。”
邹宇赶忙撂下筷子,伸手接了过来。
拉链被拉开后,成摞的百元钞票,便再也不受拘束地露出粉红色的一角。
王丽娟探着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些钱。
李成钢用肩头撞了她一下。
发觉被李成钢狠狠地瞪着,王丽娟这才勉强地收回了贪婪的目光。
“成钢,丽娟,你们辛苦了……咳咳……”
从不远处的烧烤炉上,飘来一阵青烟,呛得邹宇干咳了两声,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抬起手在脸前用力地扇了扇,接着说道,“让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险,我这当哥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们才好。”
此时李成钢已经喝了不少,脸涨得像个吹足了起的红气球。他看着邹宇发红的眼圈,激动地说道,“哥,你说什么呢!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我可是过命的兄弟,欠你的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李成钢说的是心里话,邹宇曾救过他的命,正因为此,他与邹宇拜了把子,以兄弟相称。
其实在那场事故发生前,有修车技术的李成钢,根本看不起只会洗车的邹宇。
那天,李成钢站在被举升机架起的车辆下维修。举升机的钢丝突然崩断,正在被修理的汽车开始极速下降。
若不是碰巧经过的邹宇,舍命扑向茫然无措的李成钢,抱着他,从车底下滚了出去,李成钢恐怕早已被压成了肉饼。
此后,为了感谢邹宇的救命之恩,李成钢不但认了邹宇当哥,还将自己在河南老家学的修车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邹宇。
“这五万块钱,你们拿着!”邹宇从黑书包里掏出了一摞钱,推到李成钢的跟前。
“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李成钢一把按住邹宇的手,又把钱推了回去,粗声粗气地说道。
“成钢,你听我说!你不是说过,不想再给人打工了,想开一个自己的修车厂吗!把这些钱拿上,再贷点儿款,去天津或河北,找个合适的地方,估计就够了。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李成钢的力气不小,邹宇的力气更大。这摞人民币高高隆起,像拱桥一样,又被邹宇硬推了回去。
“那剩下的钱怎么办?”王丽娟看着挣得面红耳赤的两个男人,突然问道。
她的话,让邹宇和李成钢终于停了下来,纷纷侧过脸来看向她。
“剩下的钱,会还给出钱的人。”邹宇淡淡地答道。
“呸!”王丽娟一甩头,把一只含在嘴里的田螺壳重重地吐到了地上。
她一脸委屈,愤愤地说道:“啥?还给那个黄源?那咱们整这一出戏干啥呢?争死拔命地骗他上当,让他占我便宜,最后还得把钱还回去?泡我呢啊!你知不知道,他把我胸罩都撕坏了……”
“你闭嘴!你懂个啥?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李成钢怒吼着,没让王丽娟把话说下去。
见男朋友生气了,王丽娟没再吭声。她负气地立起筷子,在桌面上用力地跺了跺,来回扒拉着盘中的田螺,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见此情景,邹宇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铁盘,站起身来说道:“我再去要点儿烤串。”
会把钱还回去的事,李成钢事先就知道。虽然初听到邹宇的这个打算时,他也像王丽娟一样,不能理解,但是李成钢没有表现出愤愤不平,而是选择了沉默。
李成钢与邹宇做兄弟这几年,他渐渐发现,这个大哥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默默地望着邹宇走向烧烤摊前的背影,李成钢的思绪,回到了去年立冬的那天。
“哥,把扳手递我一下!”李成钢对蹲在他身旁的邹宇说道。
两人正把一个补好了胎的车轮,装回到轿车上。
“邹宇,有人找!”
“诶!”邹宇答应着,摘下了脏兮兮的线手套,转回头来对李成钢说道:“你先弄着,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行,你去吧。”李成钢知道邹宇刚才接了个电话,有人要给他送什么东西,现在看来,是那人已经到了。
嘴里答应着邹宇,李成钢抬起了头,朝邹宇离开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邹宇将双手背过身后,在后裤腰上用力地抹了抹,试图擦掉粘在手上的机油。
透过邹宇的背影,李成钢看见修车厂外,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笑莹莹地看着邹宇走过去。
女人的右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手里拿着一个用保温袋装着的盒子。他们俩有说有笑地在门口聊了一会儿,邹宇便走了回来。
“今天晚上有饺子吃了。”邹宇朝李成钢摇了摇手中的饭盒,笑着说道。
然后他将饭盒放到了旁边的工具台上,蹲下来继续给李成钢帮忙。
“为什么啊?”李成钢看着拿起螺丝帽,正要往车轮上拧的邹宇问道。
“今天是立冬啊。北方人的传统是立冬都得吃饺子。”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人家为什么给你送饺子啊?那女的是谁啊?”李成钢一脸坏笑地看着邹宇。之前他曾见过这个女人,来找过邹宇几次,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邹宇没有察觉到李成钢语气里的戏谑,“啊,你说红姐啊。她是我刚来北京时认识的朋友,人挺好的。我那时候身无分文,她还借给我三百块钱。后来我发了工资还她,她正巧搬家,离咱这儿不远,我就帮了她几次忙。这不,人家逢年过节的,就都想着我。”
“朋友?就这么简单?我记得你的手机还是人家给你买的吧?我看她啊,对你有意思!”
邹宇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懵懵懂懂地转回头来。
他看了李成钢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人家才看不上我呢!再说,手机也不是她给我买的,是她帮我办的话费套餐送的。红姐是大学生,哪会看上我这个没文化的穷鬼!不可能,不可能。”
邹宇把脸转回去继续干活,倒不像是在说服李成钢,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摇着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哥,你人长的帅,又努力,有姑娘喜欢你,那是正常。不信,你下回亲她一口试试,她保准不拒绝!”
听到了李成钢的话,邹宇只是呵呵呵地傻笑。
李成钢却更来了兴致,“你笑什么?我敢跟你打赌……”接着,他轻轻皱眉,疑惑地问道,“哥,你不会是……”
“啊?什么?”听见李成钢没把话说完,邹宇抬起头来。
李成钢坏笑着,盯着邹宇的裤裆,“哥,你那家伙事儿,不会是……还没开刃呢吧!”
弄明白了李成钢话里的意思,邹宇涨红了脸,朝他肩膀上猛推了一把,“臭小子,别胡扯了!赶紧干活吧!晚上还想不想吃饺子?”
李成钢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为了不让邹宇尴尬,他转换了话题,“反正明天休息,一会下了工,我请你去旁边的中医按摩,按按背怎么样?诶,我跟你说啊,那里来了一个姓王的东北妹子,手法特别好。按一回,舒坦好几天。上回我落枕了,就是她给我按好的……”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看你是想追人家,要不最近怎么总落枕,总往人家那跑呢?我说的没错吧!”
就这样,两人后来又嘻嘻哈哈地闹了半天。这晚,李成钢没有去隔壁做按摩,而是跟邹宇回到了八人共住的宿舍里,边吃饺子,边看了一晚上的电视。
他们俩的床位头对着头,都在上铺。晚上12点刚过,李成钢正打算关掉夹在他俩床头中间的台灯,邹宇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接通电话,邹宇只“喂”了一声,便猛地坐了起来,对电话里兴奋地说道:“你等一下,我出去接!”
接着,李成钢就看见他满脸高兴地跳下了床,披着衣服走出了宿舍。
李成钢心想,一定是白天那个被邹宇称为“红姐”的女人打来的,便饶有兴致地靠墙坐着,等着邹宇回来,好好“审问”他。
十几分钟后,邹宇走了进来。他阴沉着脸,慌慌张张地拿起衣服,急匆匆地往身上穿。
“哥,你怎么了?”见他那模样,李成钢收起了还没说出口的,打趣他的话,转而着急地问道。
“没事,我出去一趟,你先睡吧!”可能是怕打扰到其他工友,邹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之后,他头也没抬地拎着外套出了门。
想着邹宇离开前的表情,李成钢这一宿睡得并不踏实。天快亮时,他听见门口的响动,知道邹宇回来了,便揉了揉眼睛,从上铺探出头来,对邹宇问道,“哥,你这一宿去哪了?没出什么事吧?”
令他没想到的是,邹宇没有搭理他,像跟他赌气似的,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往枕头下塞了个东西,便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隔壁的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出了花洒喷水的“沙沙”声。
“哥,热水器坏了,只能喷冷水!洗不了澡,你忘了!”
“才几点啊!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敢情你们俩今天休息了!”宿舍里有工友抱怨道。
李成钢只得从上铺爬了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他猜,邹宇刚才也许没听见,所以打算再提醒他一次,淋浴坏了的事情。
然而,一站到浴室门口,李成钢便愣在了那里。
邹宇正背对着他,赤裸裸地站在花洒喷出的冷水中,瑟瑟发抖。
邹宇就像是在暴雨中跌进了沟里,又慌忙爬起来的人一样,正试图用雨水,冲刷掉身上那些肮脏不堪的污泥。
他拼命地用手指在身上搓着,本已被冷水冲得发白的皮肤,硬被他剐出了一道道红印。堆在脚边脱下来的外衣裤,也自虐似的躺在地上,等着被溅出来的冷水一点点地浸透。
这景象让李成钢下意识地觉得不该再追问。怕被邹宇看见,他忧心忡忡地退回到屋里。
路过邹宇床边时,李成钢想起邹宇进来后做过的那个动作,便跟着将手伸到了枕头下面。
李成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块儿。他慌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邹宇还没出来,赶紧掏出来看。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形打火机,虽然不认得上面的牌子,但仅凭那打火机的一角镶满了几十颗闪光的钻石,李成钢断定它一定价值不菲。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那上面印着的字母,将打火机又塞了回去。
第二天,李成钢特意上网,搜到了那个打火机。他发现,那打火机去年底刚刚在纽约拍卖出去,据说是被北京的一位买家拍走,金额高达20多万人民币。
这个发现,令李成钢一度怀疑邹宇那晚出去抢劫了。为此,他替邹宇担惊受怕了很久。
好在后来没有警察上门,而邹宇也没有突然变得有钱。邹宇还像过去一样穷,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
那之后没多久,邹宇老家的父亲病了,还是李成钢借了三千块给他,才勉强把邹父的住院费凑上。
这样的经济窘境直到邹宇换了现在的工作,送起了快递,才稍稍好些。
然而,那一晚邹宇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那个再未出现过的昂贵打火机,在李成钢心里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
“知道丽娟能吃辣,我特意让老板多撒了点辣椒。来!尝尝,够不够味儿?”邹宇握着一把肉串走了回来,将其中一根递给王丽娟,哄着她说道。
“丽娟,我还想问你来着,你鞋跟上那个像创口贴似的防磨脚的贴,是在哪里买的?”邹宇坐下来后又对王丽娟问道。
“哦,你说这个吗?”王丽娟踮着脚,将贴在高跟鞋内侧的防磨贴露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
“网上有卖的,屈臣氏里也有。诶!我包里现在就有俩,你要,我给你不就得了。”王丽娟翘着嘴唇,用上下牙夹着,从串上扯下一块肉来,含在嘴里嚼着说道。
“干!”李成钢举起酒杯提议道。
之后,三个人的杯子又重重地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