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三章 北京户口（四）
欧尚超市里，六条收银通道内，都排了很长的队伍，怨声载道。
“干嘛呢，那老太太！”排在三号通道队尾的情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男孩儿干脆坐到了旁边的不锈钢栏杆上，抻着脖子朝前面张望。
“下来，下来，等会儿呗！”身旁的女友皱着眉，对男孩儿教训道。
排在他俩前面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咣”的一下，把手中提着的菜篮子重重地撂在了旁边的整理台上，表达着心中同样的不满。
“一百六十七块三。”
“一百六十七块三！”
女收银员在第一次跟英姐说完应付的金额后，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
“啊？多少？”英姐收回了茫然的目光，回过神儿来对收银员问道。
“一百六十七块三！”收银员以为她耳背，故意提高了声音又放慢了语速，对她说道。
误解了收银员的好意，英姐很不高兴地拿出钱包，把钱一张张地抽出来，在心里数着，放到了收银台上。末了儿，她又从零钱包里拿出了七个钢蹦，堆在纸钞旁。
等英姐做完这些，收银员无奈地摇了摇头，抬眼儿看向她，“是一百六十七块三，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七。”
英姐身后离得近的几个顾客，已经开始叽叽咕咕地抱怨了起来。这让她感觉更加心烦意乱，头脑一片空白，原本在心里算着要补上的钱，一下子更算不明白了。
她十分烦躁地将钱包里的纸钞全部掏出来，扔到了收银台上，对收银员怨气冲天地说道：“呐，该给多少，你自己拿吧！”
英姐从超市出来时，外面已下起了毛毛细雨。不急不慢的雨水，像汗水一样粘糊在裸露的皮肤上，让人感觉更加闷热难耐。
也许是受够了这样的沉闷，阴郁的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英姐加快了走在路上的脚步，她知道今早的天气预报里说会有暴雨，但是出门前精神恍惚的她还是忘带了雨伞。
果然，片刻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从天上掉了下来，路上骑车的人们纷纷驶向路边，将车子停靠在大树下，慌忙掏出雨衣往身上穿。
半排机动车道被横七竖八停着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占满，原本正常行驶的司机们不得不纷纷向里侧并道，一时间鸣笛声四起，令人心烦气躁。
“该死！”英姐在吵闹的喇叭声中小跑着，还是很快被雨水沁透了她的花衬衫，在后背处显现出胸罩带的轮廓来。
打开大门，英姐将买回来的东西堆在门口，换好鞋，一扭身，直接走进了自己的保姆房内。
她脱掉湿透了的衣裤，用湿衬衫沾了沾头发和脸上的雨水后，把它扔在了地上。正打算拿起床头的短袖T恤来换，她听到方婷从客厅里传过来的声音。
“英姐，你回来了，中午吃什么？”
“吃什么！吃什么！”英姐一边负气地往头上套着T恤，一般愤愤地嘟囔着。
之后，她走到门口，提高了声音问道：“你想吃什么？”
自打那两个警察上门后，这多半年来，英姐很少再称呼方婷为“太太”，尤其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甚至有时还会直接喊方婷的名字。
她想借此来跟方婷抗议，来表达她心中的不满，可方婷却好像完全没有领会到她这些变化似的，表现得毫不在意。
这时英姐已将新买来的菜，从门口拎进了厨房。方婷也跟了过来，她站在厨房外，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的英姐说道：“吃西红柿打卤面怎么样？我想吃面条了。”
“该死！忘了买鸡蛋了！”英姐看着冰箱里空空的保鲜盒，咒骂道。
接着她转过头来，毫不客气地说道：“没有鸡蛋了，吃挂面还是方便面？”
方婷显得有些失望，“那吃挂面吧。”说完她就离开了。
“想吃面条了，你不自己做？”英姐从橱柜里拿出一卷挂面，小声嘀咕道。
英姐来北京6年了。头一年，她在一个退了休的银行行长家做住家保姆。
行长夫人患了脑癌，时日无多，待人却没有表现得半点宽容。她总是怀疑英姐会偷吃她的鹿茸、海参，所以时常清点，还旁敲侧击。
这令英姐感觉受到了极大地侮辱，但是为了儿子上大学，她不得不忍辱负重地坚持了下来。
一年后，行长夫人离世，英姐在家政公司的介绍下来到了孙家。初见方婷，她眼前一亮，除了在电视上，她从没在生活中见过如此端庄优雅的女人。
与行长夫人完全不同，方婷为人和善，待她不薄，逢年过节必会包一个红包给她，所以英姐在孙家一做就是五年。
英姐烧得一手好菜，与方婷慢慢相处下来，她发觉其实方婷的厨艺也不赖。虽然炒菜一般，但是做面食绝对是一流。
炉上不锈钢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就从练琴室传来了一阵演奏小提琴的乐曲声。
“拉，拉，拉，就知道拉！”英姐拿起一缕挂面摔进了锅里，扑出的水花差点溅到她身上，令她本能地向后一闪。
自打替孙文亮向警察隐瞒了他归来的时间，英姐就觉得自己的功劳特别大。虽然过年时，方婷以恭喜英姐儿子今年毕业为名，给她包了个五万块钱的红包，但英姐觉得这远远不够。所以，她对方婷不再表现得尊敬，更别提低三下四，她要提醒方婷，她的功不可没，要与方婷平起平坐。
“叮铃！”
“快递！有人在家吗？”
听见快递在叫门，英姐并不打算放下锅中搅和面条的筷子，她抻着脖子，向厨房外喊道：“方婷，方婷！去拿一下快递！”
接着，她倾耳聆听，听见小提琴的声音停止，英姐才又低下头，继续鼓弄起锅里的面条。
“英姐！你出来一下！”
英姐正在菜板上“当当当当”地切着葱花，听见方婷的叫喊，她不耐烦地回应道：“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
说着，她把刀撂到了菜板上，双手蹭了蹭身前的围裙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忘嘟囔着，“什么事儿啊？待会面条该糊了。”
看见方婷正站在客厅的中央，一手拿着撕开的快递文件夹，另一只手里举着几张放大了的照片看着她，英姐懵懵懂懂地走了过去。她接过方婷手中的照片，只看了一眼，拿着照片的两手便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这时，她听见方婷对她说道：“英姐，这是黄源吧！”
英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她知道，现在想否认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这些年，每周日黄源来找她时，方婷基本都在，方婷早已见过他的儿子很多次，还跟他说过话。
没有回答方婷的问话，英姐低着头转身往回走。
可没走几步，她便停了下来，她听见方婷在她身后说道：“英姐，这是你的私事，我不想过问，但是现在这几张照片寄到我家，寄给了我，我希望你一会儿想通后，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婷的声音不急不躁，语气里却冰冷坚定，她的话像牛仔手中摇着的绳锁一样，把英姐牢牢地套在原地，又拉了回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像噼里啪啦的子弹，拍打在落地窗上，毫不留情。
英姐缓缓地转回身来，像做错了事一样，战战兢兢地望向方婷。
方婷所站的位置逆光，再加上室内没开灯，英姐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黑乎乎的一片，好像有一团黑雾代替了她的五官。
比外面雨滴还要汹涌的眼泪，从英姐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将黄源在电话里哭着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方婷讲了，还把对方提出的要求也一并说了。
“他们给黄源录了视频，逼他承认强奸人家的老婆未遂，那女人的男人要我们拿50万出来补偿他，不然就要把这视频传到网上，还要去黄源的单位闹，让他转不了正。”
英姐的声音哽咽，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每说几个字便要从肺里深深地抽上一口气，才能将下一个词说出来，这让她的喘息听起来像一个患了肺痨的病人，“嘶嘶啦啦”的透着即将咳血的绝望。
方婷沉默了一会，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拿起了手机，“他们这是在敲诈！报警吧！”
“不能啊，太太！不能报警啊！报了警，黄源的前途就毁了！”
英姐哭喊着扑向了方婷的手机，随着被她抢夺下来的手机掉落在地上，她也双膝跪倒在了方婷的脚边。
那一瞬间，英姐脑中飘过了很多过去的回忆。
她看见黄源是如何坐在昏暗发黄的吊灯下，伏在破木桌上，一边挠着腿上被跳蚤咬出来的脓包，一边学习的；
她看见两个女儿是如何咬紧牙关，躬着身子，捂着胃病发作的腹部，忍痛摘下茶花中能够制成茶叶的绿芯，装进身后的背篓里卖钱的；
她看见丈夫是如何抹掉额顶上浓密的汗珠，穿着破旧的凉鞋和打着补丁的背心，一下下地砍下毛竹加固房梁的。
这些记忆的片段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地扎进了她的心里，令她泣不成声，之后嚎啕大哭。
“那就付赎金吧！”
听到了方婷的话，英姐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她仰着脸，看着方婷的眼睛。
她记得，上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一双眼睛，还是在红螺寺里的观音像前。
与观音的眼睛一样，方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的彷徨和戏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