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四章 诅咒（一）
（1）
2015年，冬至前三天。
“我要她消失。”
早上六点半，未被窗帘遮住的窗户里，没透进来一点阳光，整个世界，还像浸在墨汁里一样黑暗。
然而无需睁眼，孙晶晶就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当刚刚那缕意识飘进脑子里，她便十分确定了这一点。
就像是嬉闹的课间，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或是意犹未尽的电视剧，忽然播放的片尾曲，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什么即将开始，什么已经结束。
伸脚趾，“嘎哒”，勾脚趾，“嘎哒”。
伸脚趾，“嘎哒”，勾脚趾，“嘎哒”。
孙晶晶开始每日醒来后，必做的第一项练习。
她的脚踝，发出了像缺少润滑剂的老旧机器一样，不堪重负的声响。那是她十几年来，苦练芭蕾舞，所做出的牺牲。
仔细感受完双腿的知觉，孙晶晶仰面平躺，朝漆黑的空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腿上的“诅咒”依然没有解除，反倒是变得更强烈了。
似有一块巨石压在膝盖上，让她感觉膝盖以下的部分麻木不堪。
那股从骨髓中传出的，似冰一样的寒冷，仿佛已使她小腿里的血液，凝固成块，堵塞住了她周身的血脉循环。
僵硬的双腿，像是从尸体上卸下，又装在她身上的一样，没有丝毫属于她的知觉。
孙晶晶两手拄在身后，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摸索着拉下了台灯的灯绳。
一缕亮光，从芭蕾舞裙下的灯泡里，四散开来，点亮了她床头的一角。
这个芭蕾舞者造型的台灯，是方婷和孙建新去巴黎旅行时给孙晶晶带回来的，她十分珍视，已在床头摆放了好多年。
倚靠着床头坐好，一阵又痛又痒的感觉从双膝处传来。
孙晶晶下意识地掀开了被子，眼前的景象，令她惊呆。
两摊像黑色膏药一样的东西，在她的双膝上涌动，分别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漩涡，正在往她骨头里钻。
她探过身去，想仔细查看，终于看清，那黑色的漩涡竟是一圈圈排列有序的大黑蚂蚁，正在一边分泌着蚁酸，腐蚀着她的皮肉，一边疯狂地啃噬着她的膝盖骨。
“啊！”孙晶晶惊声尖叫，猛然睁开了双眼。
窗外的天空已有了一丝光亮，让屋里现出了幽幽的蓝色。
她慌乱地拉开了台灯，猛然坐起，掀开了被子，双膝上两块拳头大的淤青由外至内分别呈现出了黄、青、紫三圈颜色。
她紧张地曲起右膝来看，没有看见令她毛骨悚然的大蚂蚁，但是淤青中心处的毛孔上，那些如被蚂蚁啃噬过的黑紫色斑点，仍令她触目惊心。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多年来的芭蕾舞刻苦训练，早已让孙晶晶锻炼出了比一般女孩要坚韧许多的性格，她不会轻易流泪，甚至很少悲伤，但是这一刻，被恐惧和无助所纠缠着的她，还是感受到了无法形容的绝望。
“怎么办？我被诅咒了，怎么办？”她在心中抽泣着，对自己说道。
（2）
方婷从厨房端着两盘早餐走出来的时候，孙晶晶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旁。
英姐请假回老家了，这些天都是由方婷来准备家人的早餐。
孙建新总是将早饭留到单位去吃，他将早餐时间称为是与下属一起讨论工作的绝好时机。
孙文亮则经常夜不归宿，更别提回家吃早饭了。所以这些年来，都是孙晶晶陪着早起的方婷一起在家用早餐。
发现女儿只是盯着盘中的煎蛋看，而没有拿起刀叉，方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没胃口吗？”
听到了母亲的问话，孙晶晶这才抬起头，勉强地朝方婷笑了笑，然后她拿起刀叉，开始切盘中的培根。
看到女儿眼圈发黑，方婷知道她昨晚一定又没睡好，虽然有些隐隐地担心，但是方婷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牛奶盒，在孙晶晶已有的橙汁旁，又给她倒了杯牛奶。
“我要她消失。”
“什么？晶晶，你刚才说什么？你要谁消失？”隐约听见女儿低头嘟囔了句什么，本该放回桌面的牛奶盒被悬在了半空。
方婷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可孙晶晶就像刚才的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一样，一脸的茫然。
“妈，今儿早上吃什么呀？”孙文亮的声音从走廊上传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儿子昨晚是几点回来的，但是仅凭他浮肿的双眼，和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衬衫，方婷就知道，他一定又是一夜宿醉。
此时孙文亮已走到了餐桌边，一把拉开椅子，吊儿郎当地坐了下来。
没想到儿子会出来吃饭，方婷并没有准备他的早餐，只得将自己的那份推到了孙文亮的跟前。
正打算起身再去厨房里做，方婷听到孙文亮戏谑地对孙晶晶挤兑道：“诶，我说你们跳芭蕾的，不是拿脚趾头跳吗，怎么现在，改拿手指头跳了？”
孙文亮耷拉着眼皮，斜眼看着孙晶晶右手上缠着的创可贴，歪嘴笑着。
方婷这才发现女儿手上的伤，关切地问道：“怎么弄的？”
“没什么事儿，一个小口子，不知道在哪儿划的，过两天就好了。”孙晶晶小声说着，将右手藏到了桌下，换左手拿起面包，继续低头吃着。
孙文亮拿起叉子，桶开了固住蛋黄的一层薄膜，金黄色的蛋液带着蛋香立即向盘中流去。
他赶忙将面包片折叠，蘸向溢出的蛋黄，“嗯，妈，您这煎蛋做的真是绝了！我就爱吃妈做的煎蛋，连那些五星酒店的大厨，都没法跟您比。
他们做的不是两面熟透了，就是生的跟磕破了蛋壳儿，直接倒你盘子里似的，就没一回合我口儿。
您要是再做煎蛋，头天儿可得提前告诉我，我一定上好闹钟，起来陪您吃早餐。嗯，好吃！”孙文亮嘴里嚼着沾满蛋液的面包，笑嘻嘻地对方婷说道。
听到了儿子油嘴滑舌的夸赞，方婷的脸上正要挂起笑容，却发现女儿突然站起，冲进了卫生间，那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就僵在了那里。
“我去！妈，晶晶不会是怀孕了吧！”孙文亮半张着嘴，侧耳听着从卫生间里传来的一阵阵呕吐声，没心没肺地说道。
“胡说什么！怎么说你妹妹呢！”虽然嘴里这样训斥着孙文亮，方婷的眼睛却担心地，朝紧闭着的卫生间门上看去。
方婷知道女儿最近常常呕吐，可每次问她，她总是躲躲闪闪地说胃不舒服。
想到这些，方婷站起身来，朝卫生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