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四章 诅咒（三）

    （1）

    来到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孙晶晶扶着墙边的栏杆热完身，便坐在地上穿起了舞鞋。

    她的脚趾，前三个趾头平齐，与后两个脚趾形成钝角，用芭蕾舞界的行话来说，她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长年的训练，令她的脚趾甲从来没有完整的时候，这使得她不得不用胶布将它们一一缠紧，以阻止进一步的伤害。

    孙晶晶对训练有着极近严苛的要求，如果某个动作不能达到理想的状态，她会连着练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直到满意为止。

    而她对脚趾上这些绷带的缠法也严苛到近似于强迫症的地步，一圈，两圈，三圈，一定要不多不少地刚刚缠满三圈，且胶带结束的位置要与起始处对齐在一条直线上，这个脚趾上的绷带才能算缠完。

    穿好舞鞋，她尝试着从教室的一角向屋子的正中做了一个漂亮的跳跃，这个跳跃很完美，轻盈得像扑进花丛中的蝴蝶。

    她转过身来，面向训练镜。接下来要开始旋转了，她心里却突然变得没底。

    腿上沉重的感觉，由脚尖直达心间，仿佛有人在她腿里注入了水泥。

    那些水泥，正从她小腿的毛孔里向外溢出，漫过脚面，缓缓地蔓延到地板上，将她小腿以下的部分与地板牢牢地砌在了一起，令她无法抬起双腿，也无法移动，更别提旋转。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孙晶晶还是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

    她抬起头，悲伤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眼望不到头的训练镜，像刚刚被拉开的舞台大幕，将她带回到了初试的那天。

    跳跃，旋转。

    跳跃，跳跃。

    旋转，旋转，再旋转。

    在小提琴和古典钢琴的伴奏下，孙晶晶给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评委们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单从那几位评委灰蓝色的眼睛里，她就已确定了这一点。

    再旋转一次，这一幕的动作便算完成。

    恰恰就在这时，孙晶晶用余光发现了帷幕后，另一个人对她虎视眈眈的注视。

    那个女孩有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自信而锐利的光芒。

    身为专业舞蹈演员，孙晶晶并不害怕陌生人的直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儿的眼神，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

    尤其是，当她歪着一边的嘴角，盯着孙晶晶正在旋转着的双腿时，孙晶晶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双膝开始颤抖。好似那部分的肌肉，虽能承受孙晶晶身上的重量，却无法承受那女孩的目光。

    还好，此时孙晶晶已完成了最后一圈的旋转，不然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真的会摔倒。

    掩饰住了临结束前的瑕疵，成功地获得了复试资格，但最后那一段的分神，还是令孙晶晶的膝盖扭伤。

    回到后台匆匆卸完妆，来不及摘下头饰放进包里，孙晶晶就赶到帷幕后，去看那个女孩的演出。

    这一次选拔赛，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给出了统一的考试曲目，《吉赛尔》。

    能参演这出久负盛名的芭蕾舞剧，是每一个芭蕾舞者心中的梦想，但也因其要求舞者必须兼具表演性的表现力，及出色的芭蕾舞技，所以极富挑战。

    而这一次参选者，从初试、复试直到终试，所要表演的，正是这台剧中的女主角，“吉赛尔”的角色。

    要靠具有张力的肢体语言，来表现乡下姑娘吉赛尔，同乔装打扮成贫民的贵族公子，从相识相爱，到发现被其深深欺骗，而心碎致死；

    之后，已成亡灵的吉赛尔，在面对心爱之人的诚心忏悔，及死魂灵鬼王的重重威胁下，选择了宽恕和救赎，最后毅然离去的故事。

    在听到舞台上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孙晶晶知道了这个女孩儿的名字，她叫丁欣。

    接着，音乐响起，丁欣一跃来到了舞台中央，在男性舞伴的配合下，丁欣变成了吉赛尔。

    她陷入了爱情，热烈，幸福，柔情蜜意；

    她遭遇了背叛，孱弱，悲伤，肝肠寸断。

    她仿佛就是真正的吉赛尔，令在场的所有人为她动容，为她心碎，为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谢幕之后，丁欣与孙晶晶擦肩而过，眼中带着胜利者看着手下败将的骄傲，嘴里却平淡无奇地对孙晶晶说出了另一句话，“你的手在流血。”

    孙晶晶这才发现，刚刚观看丁欣表演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将头饰紧紧地攥在手里，用力握紧的右手食指被头饰上的别针扎得流出血来，自己竟浑然不知。

    旋转，旋转，“咣当”。

    在训练室里只旋转了两圈，孙晶晶又一次摔倒在了地上。

    她不记得这是初试那天之后，自己第几次在旋转时摔倒了。

    双膝无疑承担了身体上大部分的重量，在地板上跪出像是直接拿骨头敲打地面的闷响。

    膝盖上那两块淤青处传来的剧痛，疼得她蜷起了身子，在地板上来回翻滚了半天。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就任由她这样得逞，你必须做点什么，孙晶晶！”蜷缩着膝盖，侧卧在地板上，孙晶晶失魂地对镜中的女孩说道。

    （2）

    2015年，冬至前两天。

    方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是17:30。

    孙文亮两个小时前兴匆匆地拎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走进了卧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现在，他的房间里正传出“乒乒乓乓”的枪响和鬼一般的嚎叫。

    方婷不停地看表，将所有心智都集中在本该在中午就回来的女儿身上。

    孙晶晶去参加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复试选拔，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方婷不是那种会束缚住儿女自由的母亲，她不会像普通家长那样，不停地打电话催促他们回家，或是用家长的威严硬逼着他们结束与朋友意犹未尽的聚会。

    她深知，像孙晶晶这个年龄的女孩儿，对这个五彩斑斓的花花世界有太多的好奇，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女儿不在外留宿，即使晚归几个小时，她也不会过问。但是想到孙晶晶近些天来的反常表现，方婷现在则变得坐立难安。

    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里，门“咔”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看见孙晶晶没有将背包背在身后，而是紧紧地抱在胸前走了进来，一直盼着女儿回来的方婷，下意识地走上前去迎接。

    她正想伸手接过女儿的书包，不料孙晶晶却猛然别过身去，生怕被母亲抢走似的，将怀里的书包搂得更紧了。

    “妈，你，你干什么？”孙晶晶紧张地看着方婷问道。

    这一问，反倒把方婷问愣了。她想到，或许是她好久都没有对女儿做过这么贴心的举动，才会让这个19岁的女孩儿对母亲的突然关爱，感到受宠若惊。

    但是，看到孙晶晶躲闪的模样，更像是包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发现似的惊慌，方婷很快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没什么，那我帮你拿拖鞋出来换上吧。”就这样，一直石化在门口的母女，还是由方婷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不，不用了。”孙晶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激，误会了母亲的好意。

    但她仍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书包，腾出另一只手来，抢先在方婷够到拖鞋前，将它们从鞋柜里掏了出来，扔在了地上。然后她两脚跟互相蹭着，脱掉了雪地靴。一踩进拖鞋里，便溜着墙边儿，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听见孙晶晶将房门反锁，方婷忍不住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