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母女俩坐在餐桌旁。
“你今天不用去给学生上课吗?”听到方婷刚才的提议,孙晶晶放下了手中的汤匙,抬起一直低着的头,不解地问道。
“已经跟院里请过假了。你今天也不要去练舞了,陪我去一趟潭柘寺吧,怎么样?”方婷重复着刚才的问话,从桌上拿起牛奶盒子打开,将牛奶倒进了孙晶晶空空的玻璃杯里。
今天方婷煮了速冻小馄饨做早餐,也许是比较合胃口,孙晶晶没有再像前几天一样,冲进卫生间去呕吐,而是勉强吃掉了几个。但是看着女儿像小猫一样的食量,方婷又给她倒了杯牛奶。
“嗯。”孙晶晶简单地答应了一声,拿起刚倒好的牛奶来喝。
“晶晶,头发。”
“什么?”
“头发!”看见女儿有一缕碎发贴在嘴角,险些蘸到牛奶杯里,方婷又提醒了一遍。
原本仰脖喝着牛奶的孙晶晶,连忙将杯子放下,捋了捋碎发,别在耳后。余光看见母亲还在打量自己,她垂下眼睛,低头舀起碗中的馄饨放进嘴里。
从昨晚到现在,孙晶晶一直都在试图躲开方婷的眼神,避免与她目光交汇。
上了车,方婷才注意到,孙晶晶今天与她一样,都穿了白色的羽绒服,只不过女儿穿的是短款,她穿的是长款。
看着副驾驶上故意微微偏头看向车窗外的清秀侧脸,方婷突然发现原来晶晶跟她长得如此相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她身旁的不是女儿,而是19岁的自己。
黑色的奔驰在雾霭重重的五环路上行驶,隐约可见前方车辆亮起的红色尾灯。
“看来今天要下一场大雪了。”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方婷打破了母女间的沉默。
“也许只是雾霾,北京很久没下过雪了。”孙晶晶半低着头幽幽地说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勾在一起的食指。
“不,今天一定会下雪!”
听见母亲的坚持,孙晶晶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方婷,发觉母亲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她连忙再次低头躲闪。
“听点音乐吧!要听什么呢?”
“随便。”
“我可没有你们年轻人喜欢听的流行歌曲,也许广播里会有吧。”方婷两手抓着方向盘,用空出来的拇指拨弄着方向盘上的按键,试图用音乐改变车厢内沉闷的气氛。
“不用。就放你演奏的小提琴曲吧,听这个就行。”
“哦?天天听我在家练琴,你还没听腻啊?不过,我车上可没有我演奏的碟片。”
“那算了。就这样吧,这样安静着也挺好。”孙晶晶说着,将脸转了过去,看向车窗外。
就这样,母女俩又继续沉默了半天之后,方婷再次开口,“记得你小时候不肯睡觉,只要我在你床边拉一首曲子,你就能很快睡着。那时你还是个婴儿呢,就能感受到音乐的律动,想想,你的艺术天分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嗯,你拉的曲子确实有安抚我的力量。”孙晶晶淡淡地答道,方婷能看到的依旧是她的侧脸。
“那从今天开始,每晚睡前,我都在你床边,再给你拉一首曲子好不好?”
“什么?为什么?”孙晶晶终于将头转了回来,看向母亲。
“因为你最近常常睡不好啊。”
听到了方婷的话,孙晶晶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晶晶,能告诉妈妈,你最近为什么常常呕吐吗?”
“你指什么时候?是昨晚还是什么时候?”
不知为何,方婷在女儿的回答里听到了质问的意味。她不禁歪头看向身旁眼眸低垂的女儿,“昨晚你为什么吐,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我说的是这几天早餐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吐?真的只是胃不舒服吗?”方婷也不再避讳,直接了当地问道。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算了!”孙晶晶看着方婷失望地说道。
“不知道什么?什么算了?晶晶,你到底想说什么?”女儿的表现令方婷皱起了眉。
“你从来都不知道,只有孙文亮才喜欢吃单面熟的煎蛋,英姨给我做的,一直都是全熟的。
那些黏腻的,还带着蛋腥味的,黄色液体,让我只是闻闻就想吐,可你从来都不知道!
算了,反正你眼里一直就只有孙文亮。”
孙晶晶负气地说着,将胳膊肘拄在了车窗边上。这一次,她彻底地将脸转了过去,只给方婷留下了一个后脑勺。
“晶晶,对不起。如果是这样,妈妈向你道歉。但是,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方婷说着,眼神不安地朝女儿的小腹看了一眼。
“还有压力吧……”没有看到母亲的目光,孙晶晶极为平淡地嘟囔了一句。
看出女儿并不是在说谎,方婷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说道:“那就好,如果是这样就好……”
“好?哪里好?有什么好的?”这一次换女儿皱眉盯着母亲。接着孙晶晶像马上明白过来了似的,提高了声音,“妈,你不会是以为我……以为我怀孕了吧?”
方婷的沉默等于给了她答案,孙晶晶不可思议地看着只敢直视着前方的母亲说道:“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算了!”
孙晶晶的手在空中一挥,可心中的不平却无法如此轻易地烟消云散,“看来你真的不了解我。我早已决定将此生献给芭蕾,我不打算结婚,也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到这种事情上。”
晶晶的话令方婷猛地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女儿对未来所做的打算,惊讶之余难免震惊。
“滴……!”一辆货车按着长长的喇叭,从黑色的奔驰旁擦身而过。
方婷赶忙扭转方向盘,让车子重回到车道中央。刚刚的分神让奔驰偏离了正常行驶的方向,险些酿出一场事故。
她在心中整理着措辞,半晌后才又说道:“晶晶,也许你最近只是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有压力也未必是坏事,压力可以使人进步,也可以使人……”
“好事?呵呵。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不是方婷,我只是方婷的女儿,我没有你那样的天分,我只能靠刻苦练习!
这些年为了优秀,为了杰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如果明天的终试我不能被成功选上,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这些你看不见,也从来不知道,因为你压根儿就不关心!你的眼睛里,就只有你的宝贝儿子,孙文亮!
好事?你管这叫好事?”
孙晶晶语无伦次地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原本倚在车窗上的手拿了下来,放进了嘴里,下意识地咬起了拇指上的指甲盖。
想起方婷可能会看到,先前就已被她啃得光秃秃的指甲,她又慌忙地攥紧了拳,将拇指藏进了手心里。
“做方婷的女儿一定很辛苦吧?”
虽然听见了母亲这似感叹又似问题的话,孙晶晶却并不打算再做回应。她将头靠向椅背,闭起了眼睛,用无声表达着心中的难过。
路过镶在拱型牌上的几个字,“绿水青山门头沟”,车子在山间盘旋了几圈,便来到了潭柘寺脚下的停车场里。
与市区不同,虽未见太阳,这里的雾气却已散开,视野十分清明。只是昨夜山里落下的小雨,如今覆在路面冻成了薄冰,让上山的路异常湿滑。
方婷买票时,孙晶晶远远地站在一旁。买完票后,孙晶晶也只是沿着石阶,自顾自地向上攀爬,没有去管身后的母亲。
此处已有一定的海拔,再加上路不好走,她们没走多远,便都开始气喘吁吁。
寺院外朱红色的砖墙,沿着青黑色的石阶小径,在青松翠柏间引路,像高僧拖在身后的红色袈裟,庄严而肃穆。
石径路下,供僧团生活的院落里,长了一颗树干雪白,直冲云霄的大树。它枝桠粗壮,却仅在顶端才冒出少许叶丛,看起来像是从云端里探出来的头,在俯瞰人间。
被这棵不知名的大树所吸引,孙晶晶一时忘记了脚下的凶险,腿向台阶上迈着,目光却还在那棵树上流连,结果脚底一滑,身子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石栏杆,却发现石栏杆上的琉璃瓦面儿,积了厚厚的一层冰,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意识到自己即将仰面摔倒,想起母亲还在身后,孙晶晶立即呼喊道:“妈,让开!”
接着,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