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四章 诅咒（五）下
脚掌离开地面，摔下山去的恐惧包裹着孙晶晶绷紧的全身。那一瞬间，她本能地闭紧双眼，等待厄运的降临。
然而，并没有如孙晶晶先前预料的那样，被坚硬的石阶撞击到后脑，或是听到颈椎折断的脆响。
她感受到了来自于身后，母亲紧紧地拥抱。接着，她同母亲一起，翻滚着，摔到了石阶下的平台上。
孙晶晶挣扎着，从满是浊水的地上爬着坐了起来，半张脸上全是污泥。
她庆幸，好在只迈过了平台上的四、五层台阶，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回过神儿来，孙晶晶对跟她一样狼狈的母亲埋怨道：“我刚才让你让开，你为什么不听？非要跟我一块儿摔成这样！”
方婷强忍着腰间的剧痛，伸手去撩挡在女儿眼前的头发，想要查看她额头上的擦伤。
孙晶晶看着母亲身上和自己一样，肮脏不堪的白色羽绒服，眼圈泛红，“你真该让我摔下去！也许这样，我就会把明天的失败归结为天意，或是命该如此。或许这样，我就会有勇气面对失败，而不是把自己的无能，怨东怨西，怪这个怪那个，你真该让我摔下去……”
虽然手上粘满污泥，方婷还是一把将泪流满面的女儿搂进了怀里。
她贴着女儿的脸颊，拼命地摇着头，“晶晶，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心头的肉，我怎么可能让你摔下去！”
听见了母亲的话，孙晶晶哭得更厉害了，“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你一定是以为我疯了吧，因为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你今天才把我带到这来的吧？你一定看不起我吧！这么不坚强，这么脆弱，你一定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女儿吧！”
“晶晶，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你从四岁开始学习芭蕾，那时妈妈只是想着培养你一个兴趣就好，没想到你真的坚持了下来。
那些年龄比你大的孩子，压腿时惨烈的哭声，每次想起时，都还会在我耳边回荡。可你却总是咬着牙，不吭一声。
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一直在舞蹈教室后的玻璃那儿看着你，你是不想让我失望。
不忍心让你如此过分的坚强，所以从那以后，我才不再去看你练舞的。
你的学习成绩优益，从来不用我操心，我时常在深夜里还能看见从你门缝下传来的光，我好怕我若再过问，会把你压垮，所以我故意表现出对你在学校的排名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跟你不争气的哥哥不同，他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而你却是我今生得到的，最大的奖赏。
煎蛋的事，是妈妈对不起你，我把太多的心思用在事业和你哥哥身上，忽略了你。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对！晶晶，你原谅妈妈吧！”方婷的眼泪也似断了线的珠，从鼻尖一滴滴地掉下。
“妈，可这一次我感觉我真的不行了，我真的挺不过去了！我真的中了诅咒，没有办法解脱，我看不见自己的才华！”
“晶晶，你听我说，不管你说什么，妈妈都相信你，但是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记住！你并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遭遇巨大挫折的女孩。在妈妈的人生里，在比你还小的时候，我也曾经历过无比黑暗的日子，比你现在要承受的痛苦多得多。
那时，我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去维也纳学习小提琴，可是事与愿违，我不但没有得到留学的机会，还坠入了深渊。
但是在那段无光的日子里，我从没有一天放弃过梦想，也没有一天怀疑过自己。我向神明祷告，向上天祈祷，所以我最后还是去了维也纳。
别说你看不见才华，除非你真的感觉不到它。
才华，它听不见，也摸不着，因为它在你的骨子里；在你每一滴血液形成时，它就从你的骨髓融进了你的细胞，在你身上流淌，在你每一个毛孔里散发。这就是天赋，是才华，无论日子怎样黯淡无光，它都能替你照亮前路，你都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它。
起来！跟妈妈一起，去向神明祈祷，把你心里想说的话，把你的愿望，把你的信念大声说给他听，他会听得到，会助你如愿！”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两个从山崩海啸中逃生出来的幸存者一样搭着肩膀，继续向寺里攀登。
在大雄宝殿前上过香，又在毗卢阁行过礼，方婷和孙晶晶来到了潭柘寺的最高处，莲海慈航。这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也许是周一的缘故，此时这里并没有其他香客，只有一名带着红袖标的工作人员，偶尔出现一下，在殿前巡视一圈。
方婷捧起女儿的脸，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看着晶晶的眼睛说道：“还记得妈妈刚才跟你说的话吗？把你真实的心愿说给神明听，大声地讲出来。观世音，她能听见世间一切声音，你的话她一定会听见，去吧！”
晶晶轻轻地点了点头，走进了莲海慈航。空无一人的殿内威严而肃穆，菩萨高高地坐在莲花之上，似笑非笑地俯瞰着请愿之人。
孙晶晶仰面跪在最中间位置的蒲团上，揣测着菩萨的表情有何寓意。
犹豫了半晌，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观音菩萨，我叫孙晶晶，今年19岁。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从未给您上过一炷香，也未曾诵过一段经文。
但是今天，我却是专程向您来请愿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知道这世上，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够救救我。
我吃不好，睡不着，日夜不得安宁。我中了一个人的“诅咒”，她的名字叫丁欣，她比我漂亮，比我优秀，似乎也比我更有当芭蕾舞蹈家的天赋。她的每一次出现，都会让我的双膝颤抖不止……”
说到这儿，孙晶晶停了下来，只细细感受了一下膝盖上的疼痛，就知道，这样一双腿，明日的终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出的。
再抬起头来看向观音像时，她已是泪流满面，“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也很过份，可是我真的热爱芭蕾，真的不能失去明天的机会。
我求求您，帮我解除丁欣在我身上，在我心里施下的“诅咒”。让我明天不要看到她，让她消失，只一天就好！
若能达成所愿，我愿就此受斋十年，积德行善。若这样还不够，我愿用自己的阳寿拿出来相抵，只要丁欣明天不会出现！菩萨，您听见了吗？”
将这些话说完，她抬起头看向了观音的脸，菩萨依然是那副看空一切的神情，可孙晶晶却觉得，观音好像笑了。
走出殿外时，她看见方婷静静地站在远处的石栏杆那儿，于是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这时，有一片片轻柔的东西打湿了她的脸颊，“妈，下雪了！真的下雪了！”看着眼前的景象，孙晶晶惊讶地喊道。
巨大的雪花从天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看得见它们是从高处而来，却看不见那高处的顶点到底在哪里，又是谁将它们洒向人间。
白色的雪片从肮脏的羽绒服上滑落，好似要用这雪的纯净带走身上的罪恶。
纷飞的雪花打乱了时间的秩序，除了雪，一切都好像要静止般慢了下来。
半晌后，方婷才收回了凝望着苍茫天空的眸子，“是啊，下雪了……”她幽幽地望着下方，一座座正在被白色掩埋的青灰建筑，接着说道，“晶晶，咱们走吧，是时候回家了。”
车子在小区里地下车库停好，方婷熄灭了发动机。看见女儿正推开车门打算下车，她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
“妈，怎么了？”晶晶转过头来，怯怯地问道。
方婷看着女儿，嘴角微微颤抖着，生硬地笑了笑。
她撩开脖颈后的头发，边解着颈上的项链，边说道：“这个，是我十六岁生日时，我妈妈送给我的。还记得我今天跟你说过的，生命里那段最灰暗的日子吗，那时我就是靠它，靠信仰的力量，才支撑着挺过来的。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晶晶，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对芭蕾的热爱会让你成为一个杰出的舞蹈家，这就是我所说的信仰。”
方婷将手递了过去，让女儿看到她手心中，小提琴形状的项链。
她将它戴到了晶晶的脖子上，“还有，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妈妈的爱永远都在。”她抚过女儿的脸，将嘴唇深深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一吻好似已阔别多年，也许上一次还是在晶晶很小很小的时候。方婷深知，下一次这样亲吻女儿，不知又要过上多少年，所以她很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和心情，不敢有丝毫错过。
就像在地平线上看着初升的太阳，她留恋，她不舍，可终究无法挽留。她能做的只是聚精会神地记住这一刻，因为如果她有一刹那的分神，那么再抬起头来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已跳出了美丽的桔红，高高地挂在空中了。
晶晶的眼泪滑落在方婷轻抚着她脸庞的手上，“妈，在车上我没有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想告诉你。做方婷的女儿很好，我很自豪！”
方婷紧紧地贴着孙晶晶的脸颊，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好了，我的宝贝，不哭了，咱们都不哭了。”
这一夜，当家里的所有人都酣然入睡之后，方婷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琴房。
她对着，看得见月光的那扇小窗，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深深埋头。
在那些看不见太阳的日子里，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她也曾像现在这样，跪在窗前，与神明对话。
只不过那时，她向神明索要的是救赎；而如今，她祈求的是宽恕。
窗外的月光清明，照得从她脸颊上滑落下来的眼泪，晶莹剔透；照得她跪在那里的身影，狭长狭长。
月亮东升西落，窗楞下抽泣的影子，由西到东。
直到冬至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她才缓缓地抬起了头，坦然地迎向，那驱散罪恶与黑暗的冬日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