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溪敏醒来后,被几个热心的女邻居搀扶着回了家。
众人亲眼目睹了刘溪敏在监控室外晕倒的场景,最终相信了宋庆国的解释,纷纷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在辖区民警的协调下,宋庆国与受损车辆的车主们一一达成了赔偿协议。
折腾完这些,宋庆国再回到家时已是中午。
此时,刘溪敏正躺在卧室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溪敏,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宋庆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了妻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对她问道。
没有听见妻子的回答,也没在她脸上看到一丝表情变化,宋庆国觉得,眼前的刘溪敏就像一具魂魄出窍的躯壳。
他忍着想要从喉咙里发出的深深叹息,沙哑着声音劝她道:“要是能睡,你就先睡会儿,什么都不要想了……”
这一次,没等宋庆国说完,刘溪敏已“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宋庆国盯了一会儿妻子惨白的脸,发现她佯装睡去,眼皮却还在微微颤动。
他猜刘溪敏想静一静,于是他起身,走到远离卧室的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融入他血液里的尼古丁,每抽一口,都化作一只温柔的手,轻抚过他的后背,给他些许抚慰。
卸下了硬撑着的坚强,从没有过的无助,立即像冲开闸门的洪水,袭上心来。
他想起邻居们同情的目光,那其中透露着隐隐的防备和不安。
他记得民警问他,除了“扮演”鱼,刘溪敏是否还“扮演”过别的动物。民警们的措辞谨慎,语气认真,像是在评估她的攻击性和危害度。
宋庆国明白,所有人都展现出了宽宏大谅,归根结底,是源于对一个精神病人的无奈。
他知道刘溪敏很快就会成为这个小区里的“名人”,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而他也会受到牵连,被人指指点点。
被羞耻感笼罩着,他更加心烦意乱,手中的半根香烟,折成了两截。
未燃尽的烟丝在他掌中熄灭,与此同时,宋庆国终于下定了决心,掏出手机,拨给了他打算求助的人
电话响起的时候,方婷正在琴室里练琴。通常,她都会将手机静音,但今天却是个例外。
不慌不忙地将小提琴放回琴盒,方婷几乎分秒不差地,在铃声最后一次响起的时候,将电话接起。
“方婷,是我,宋庆国。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方婷淡淡地回答着,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琴室的门。
“有件事情……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才好,所以……所以,想请你帮忙。上次,我跟你说过,溪敏的情况不太好。她现在……她现在……”
宋庆国还站在阳台的一角,举着电话欲言又止。
他犹豫的目光扫过窗外,被道边的景象吸引,正要开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半张的嘴里。
离他家阳台不远处,一个人影,在快递三轮车旁晃动。被敞开的后车门挡住了大半身体,宋庆国只看得见一双移动的人腿。
这辆被刘溪敏声称,是客户派来监视她的快递三轮车,在他家窗外停了近一个月。他从未见过有快递员来这辆车上取货,或是挪动过车辆。
想到这儿,宋庆国心里生出了些许异样。他皱着眉,紧盯着正在关上车厢门的男人。
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来自屋内的目光,警惕地朝阳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没等宋庆国看清楚他的脸,男人便立即低头,压下帽檐,快步朝车头走去。
男人匆匆坐上三轮车,想驾车迅速离开。由于掉头时转弯太急,险些与迎面而来的私家车撞上。
听着私家车那充满怨气的鸣笛声,看着那快递员离开前,仍不忘鬼鬼祟祟朝他这边望上一眼的模样,宋庆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将目光追了过去。
这一下,他的脸险些撞到了玻璃上。也是在这一瞬,他被快递三轮车身上的玻璃反光晃了眼,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发光的位置,正是刘溪敏曾指给他看的那处圆孔。
“难道那里面装了用来监视刘溪敏的摄像头?”突如其来的猜测,一下子跳出了宋庆国的思绪。就像缺氧的鱼,突然从水下冒出头来,跃出水面。
他正想追着它想下去,却被方婷的声音打断。
“庆国,你还在吗?”
“嗯!”宋庆国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
“你刚跟我说溪敏怎么了?”方婷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溪敏她……她现在的情况,比上次还糟。我很担心她,所以……想问问你,方不方便把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精神科医生朋友介绍给我,我们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没问题,我帮你联系。不过,溪敏到底怎么了?”
这时英姐走了过来,小声提醒方婷,去音乐学院上课的时间到了。方婷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卧室走去,打算进去换衣服。
“很糟……之前,我们一直不敢正视一些征兆,现在看来,或许是一味的逃避,让她的情况恶化了……”
宋庆国偷偷地朝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门依旧关着,他才放心地把头转回来,继续说道:“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她昨天半夜跑出去,划了小区好几辆车。她什么时候出的家门,我一点儿都没察觉,我根本看不住她……她还以为自己是条,是条……”宋庆国声音沮丧,沉沉叹息,他实在没法再描述下去,最后只得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溪敏她可能真的病了。”
此时,方婷正经过孙晶晶的卧室门口。听到宋庆国的话,她停了下来。推开女儿已经紧闭了好久的房门。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方婷轻轻地叹了口气,“庆国,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真要改改你那句口头禅,不要一发脾气就“神经病、神经病”的骂。这句话不停重复,点点滴滴,日积月累,会给溪敏心理造成暗示,会让她的潜意识怀疑自己。”
“可是,很多人生气时,都会骂别人“神经病”,也没见谁被真的被骂疯了呀?你真觉得她变成这样,是我的原因?”宋庆国疲惫地倚在墙角,不甘地问道。
“庆国,不要小看心理暗示的力量。我曾亲眼见证过,它差点儿让一个极具天赋与才华的舞蹈家,变成一个废人。”
说到这儿,方婷低下头,目光落在芭蕾舞者造型的台灯上。她随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自从孙晶晶去了巴黎以后,英姐每日都还会来打扫,这里依旧一尘不染。
“好好照顾溪敏,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她最后说道。
挂断了与方婷的电话,宋庆国重重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埋头反思着方婷说的那些话,不自觉地联想起昨天和刘溪敏吃晚饭时的情景。
昨晚,刘溪敏做了红烧鱼,正是由此他才想到了虹鳟鱼,提议一起去怀柔散心的。
“难道这也成了心理暗示,所以刘溪敏才会在半夜起来“化身”成一条鱼,去停车场搞破坏?可她这行为背后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宋庆国用力地搓了搓脸,感觉再这样思考下去,自己也快疯了。再抬起头来时,宋庆国看见了电视柜上的摄像头。
裸露的电线还连接着眼球形状的镜头和裂开了的底座,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怔怔地盯着他。
难道昨晚,还有别人知道他们要去怀柔吃鱼的计划?
直觉一般的怀疑,再次向宋庆国席来,他从沙发上弹起,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摄像头查看。
然而,最后一丝的侥幸,也瞬间破灭,电源根本没插。
“明天就去看那个精神科医生,有必要的话,让溪敏尽快住院治疗。”宋庆国最后,在心中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