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六章 乐迷（三）
（1）
周五晚上，天津音乐厅里座无虚席，这座始建于1922年的欧式建筑里，正在进行着为著名小提琴演奏家方婷举办的音乐会。
她秀发如丝，高高地盘在脑后，泛着比钨金还要乌黑的光泽。
抹胸垂至脚底的银色长裙，令她如身披夜空中，汇集点点繁星的银河一般，耀眼动人。
她侧脸贴在架于肩头的小提琴上，左手娴熟地拨弄着琴弦，右手张弛有度地拉着琴弓。
她站在舞台的最前端，虽不是正中，却无疑让她身后的指挥家，连同整个协奏乐团，一起沦为这场演出的背景。
一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作为终曲，结束了整场演出，方婷鞠躬谢礼，观众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吴冬更是从第三排的正中位置站起，将双手举过头顶，热烈鼓掌。
在他的带动下，场内观众也都纷纷起立，用长鸣不断的掌声，向这位艺术家表达敬意。
吴冬的眼中满是雀跃，然而，当方婷直起身，面向观众时，他又瞬间变得热泪盈眶，因为他在方婷的眼中，看到了莹莹泪光。
他知道《流浪者之歌》是萨拉萨蒂，基于吉普赛民族的流浪生活为背景，所创作的世界名曲，是一首表现吉普赛人居无定所，无家可归的时代悲歌。
吴冬听不出乐曲中令人辗转反侧的哀伤情调，他只把注意力放在方婷的身上，所以她笑，他便欣喜若狂；她哭，他便泪流满面。
吴冬为自己感动，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方婷也为他感动。
（2）
当马克西姆西餐厅的经理，带着一男一女，走向临窗座位处时，餐厅里的服务员们，忍不住纷纷侧目，将目光投到那两人身上。
他们知道，不远处的天津音乐厅，刚刚结束了一场著名音乐家的演奏会。
早在一个月前，关于这场演出的宣传，便在公交站和地铁里四散开来，预告了小提琴演奏家方婷，即将来津演出的消息。所以餐厅服务员们，几乎同时认出了这位气质不俗的女人。
“有什么推荐菜吗？”方婷接过经理递过来的餐单问道。
餐厅经理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礼服，领口系着酒红色的领结，头发从一边分开，由发蜡固定出整齐的发型，极为符合法餐领班的标准。
为这桌点燃了白色烛台后，餐厅经理略微颔首欠身，对方婷回答道：“您可以试试今日厨师长推荐的特别套餐。
头盘是，有机波士顿沙拉配蜂蜜芥末汁及煎泰国虎虾；
汤是，洛泽尔野生牛肝菌汤佐黑松露油；
热头盘是，马克西姆古法香草局蜗牛；
主菜是，煎法国鲽鱼配藏红花珍珠中东米及腌洋蓟和伊比利亚火腿；
甜品是，蛋白霜配草莓慕斯及草莓芝士冰淇淋。
今天的泰国虎虾和法国鲽鱼都是冷链空运过来的，特别新鲜，建议您尝尝！”
“好的，就要这个吧，谢谢。”
看出她并不想在菜品选择上太过费神，餐厅经理收回餐单，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桌对面的男人，“那么先生呢？还需要我为您介绍些什么吗？”
男人连忙也合上餐单，递还给经理，说道：“哦，不用不用，给我也来一份一样的套餐吧。”
接着，男人拿起了桌上的酒水单，只翻开了一页，便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要喝点什么呢……”
他抬起眼来，偷瞄方婷，见她正认真地盯着酒水单上的一页，似乎在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男人赶忙抢先说道：“要不，来一瓶吉哈伯通皇家山鹰干白葡萄酒怎么样？”
“好啊。真巧，我刚刚正想建议点这瓶酒呢。”方婷显得很高兴，冲她对面的男人说道，合上了酒水单。
男人轻轻一笑，算是给方婷回应，心里却想着，“你觉得这是巧合？呵呵。我对你的一切喜好都了如指掌。”
待餐厅经理离开后，男人马上坐直了身子对方婷说道：“方老师，真的很感谢您今天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若是再约不到您，我恐怕都要被公司炒鱿鱼了。”他的话里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
“不不，吴先生，千万别这么说，上次在上海演出的时候，就已答应过你，要完成这个专访的，结果那天晚上硬是拗不过工作人员，被强拉着参加乐团的庆功宴去了，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常听我的助理说，网容网这些年，总会将我演出的消息放在最为明显的位置上，对我们帮助很大。今天这顿由我做东，就当做感谢，以及对上一次爽约的赔罪。”
“那怎么可以呢方老师，这样我岂不是很不好意思，再说……”
“不必争了吴先生，另外叫我方婷就好，其实学生们喊我方老师还好，听到同辈人这么叫我，总是有一种愧不敢当的感觉。”方婷说着，脸上露出了谦逊的笑容。
“那好，那您也不要叫我吴先生，也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吴冬吧。”吴冬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涌过惊涛骇浪。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与方婷面对面一起吃饭，还被她允许直呼姓名，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顺利到吴冬对接下来的行动信心十足。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这场演奏会的内容，当主菜被端上桌时，吴冬正跟方婷谈到她今晚演奏的最后那支曲子。
“方婷，你好像对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有特别的感情。我印象中，你的每场演奏会，都会以这支曲子作为终曲。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经历过那样无人可依，绝望无助的时刻呢？”
听到吴冬的问话，方婷手中用来分割鲽鱼的刀叉，突然停了下来，但很快，它们又被主人强行启动，继续起先前在盘中的轨迹。
“没有！很不幸，我的人生十分顺利，出生在经济条件良好的家庭，从小未曾饱受过饥寒之苦，更别提流离失所了。
上天好似对我特别眷顾，总是让我很容易地达成所愿。我这一生，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想想应该也算是少之又少的幸运儿了吧。”方婷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坦然答道。
“那你刚刚为什么又要说“很不幸”呢，这让我糊涂了。”
“就是因为太过顺利了！我觉得，这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讲，或许是一种不幸。
毕竟，不曾体味过人间饥苦，人生中也没有遇到过恶人，或是遭遇过至黑至暗的时刻，这无疑是缺乏情感体验的，这对艺术创作来讲，并非好事。”
“哦？但最后拉完这首曲子时，我还是看到你流泪了呀！”吴冬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个话题穷追不舍，他起初只想借机夸奖方婷的表演真诚，可现在方婷的说法，倒让他变得迷惑起来。
“是啊，或许我对吉普赛人的同情是浮夸的，我虽然能感受到他们的悲哀，却并不如真正经历过痛苦的人，感受得深刻。
对了，你刚才说，有个朋友得到了一把帕格尼尼用过的小提琴，是怎么一回事，还没说完呢。”方婷有意将话题岔开。
看出她即将要跳入自己设好的圈套，吴冬打算先吊吊方婷的胃口。
他将铺在腿上的餐巾拿起，放到桌上，起身对方婷说道：“这个吗，我待会儿回来再讲，现在请容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吴冬再回来时，桌上已摆好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甜品。见方婷用小勺舀着慢慢品尝，吴冬对她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方婷轻轻摇头，笑着说没有。
吴冬再次坐下，缓缓讲道：“关于帕格尼尼，这位19世纪末的鬼才小提琴演奏家，你一定听过他的不少趣事。我今天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没准你以前听过，但我还要再给你讲一遍，因为这和我朋友得到的那把琴，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不要打断我哦！”
他故弄玄虚，想吸引她的全部注意，见方婷同意地点点头，吴冬才又继续说道：“传说，帕格尼尼7岁时，就在父亲的引导下学习小提琴，少年时代便已展现过人的音乐才华，收获了巨大的财富，并享有盛誉。
可他的父亲，既是一位伯乐，也是一个赌徒。在帕格尼尼18岁的时候，父亲在一场赌局中，输掉了他的小提琴。这导致在即将进行的重要演出中，帕格尼尼无琴可用，焦虑万分。
就在这时，一位名叫里沃隆的法国商人，将一把名琴“卡隆珀”借给了他。
琴声一响，艳压四座，贝格尼尼的演出，因用了这把名叫“卡隆珀”的琴，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后来，这把琴就被里沃隆送给了帕格尼尼。
可惜，帕格尼尼继承了他父亲的嗜赌基因，一手拉得出名满天下的金色音符，一手又挥金如土，将大笔金钱输在了赌桌上。
晚年时期，他被疾病缠身，不得不变卖家产，这把琴……”
“可据我所知，帕格尼尼虽变卖家产，但并不包括这把“卡隆珀”。他遵守了当初与里沃隆的约定，一直没有将这把琴给别人用过。
等到他死后，家人也按照他的遗嘱，将这把琴捐赠了出去。如今被日内瓦博物馆所收藏。
你朋友拿到的那把……恐怕并不是真品！”方婷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吴冬。
早已预料到会如此，吴冬嘴角一挑，“我说的，不是那把“卡隆珀”，而是帕格尼尼18岁时，被他父亲输掉的那把。”
见方婷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突然亮了起来，吴冬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去年，我朋友有幸从一名意大利古董家那里，购得此琴，地点正是在帕格尼尼的老家，意大利北部的热那亚。
刚购得此琴时，他不胜欢喜，可他并不是一个懂音乐，爱音乐的人，没过多久，便对这件古董失去了兴趣，想要转手。
但他希望，这把琴不再流入商人之手，因为那只能体现出它的古董价值，却埋没了它的艺术价值。
所以，他找到我，希望我能在圈内帮他将这把琴转手，最好是转卖给一位真正的小提琴家。”
说到这儿，吴冬紧紧地看着方婷的双眼，发觉她的眼睛越发深邃，眼神中透露着隐隐的期待。
他决定不再卖关子，“于是，我就想到了方婷你，或许会对这把小提琴感兴趣，所以今天也把它带来了。”
“在哪儿？”方婷眨了眨眼睛，眼光中带着怀疑。因为来餐厅时，她并没有看到吴冬提着琴盒，或是可以容纳小提琴大小的背包。但她的语气中，仍透露着，想一睹这把琴的迫切。
“在我住的酒店房间里。”
见方婷开始犹豫，吴冬马上又说道：“离这儿不远，就在丽思卡尔顿酒店。”
“这么巧，我也住那里！”方婷一下子显得兴奋。
“是吗？好巧，真的太巧了。”吴冬微笑着说道。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过来送发票，“先生，您的发票开好了，总共是1780元，请您看看公司名称有没有打错？”
发现吴冬趁着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把账结了，方婷显得十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这算差旅费，公司能给我报销。再说，若是我成功将这把琴，帮朋友转给了合适的人，这顿饭也就不算什么了。
走吧，咱们去我房间里看看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