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南路上,一家名叫“钢钢达”的汽修门店,从早上开始营业后,就一直忙个不停。
两天前的一场大雨,让排队洗车的私家车都排到了店门下的路边,旁边办公室里的老板李成钢,因为忙着收钱,一上午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见暂时没有顾客结账,他终于抽空端起桌上早已凉透了的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钢钢达”是王丽娟起的名字,取意李成钢名字里的“钢”字,而且王丽娟很喜欢听郭德纲的相声,再加上“钢钢达”在东北话里的谐音就是“棒棒的”意思,王丽娟便给他们两年前开的这家车行取了这个名字。
去年,李成钢与王丽娟已经正式登记成为了夫妻,这两年“钢钢达”的生意日益兴隆,他们俩不但还清了开店之初向银行借的贷款,还攒了一些积蓄。
王丽娟声称要做事业女性,便又在“钢钢达”对面租了一个底商,干起了老本行,中医按摩。日子虽然忙碌,却也过得红火。
对面棕色软皮沙发上的黑白花猫,见主人终于闲了下来,一跃,跳到了地上,走到自己的食盆跟前,“喵喵”地叫了起来。
听见猫叫声,李成钢赶忙吞下嘴里含着的水,将白瓷杯放回到桌子上,朝花猫走了过去。
看着空空的食盆,他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满,说道:“对不起了花丫头,今天早上太忙了,都忘了喂你早饭了,快吃吧!”
这只名叫“花丫头”的小公猫,原本是只流浪猫,它的名字继承至王丽娟三年前养过的,一只名叫“花丫头”的小母猫。
两年前,钢钢达开业当天,正在门口忙着摆花篮的李成钢,远远地便看见一只黑白花猫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不敢置信地推了推身旁的王丽娟,当她看见这只猫时,也瞬间呆住了。
黑白花猫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脚边停住,王丽娟红着眼圈,蹲下来对黑白花猫说道:“花丫头,是你吗?”
“喵……”
“真的是你吗,花丫头?”听到了花猫好似回答的叫声,王丽娟的声音变得颤抖。
“喵……”
王丽娟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轻抚着花猫的头,“你原谅我了是吗?花丫头,你是来原谅我的,对吗?”
“喵……”
这一天,李成钢和王丽娟去超市买回了猫粮,食盆,还有猫玩具。从此,这只黑白花的流浪猫,就被收养在了钢钢达车行里,还有了自己的名字“花丫头”。
“老板,有个着急洗车的客人等不急了要走,怎么办?”洗车工小刘急匆匆地走进来对李成钢说道。他知道老板最近极其在乎每一个挣钱的机会,嘱咐他们,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已经上门来的顾客。
“别呀!跟他说别走,我给他洗!”说着,李成钢从猫食盆前起身,开始脱外套,急急忙忙地往手上带着胶皮手套。
王丽娟在去年年底怀了孕,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一想到未来的奶粉、尿布开销,李成钢就干劲儿十足,俨然变成了一个“财迷”。
爬到车里给顾客清理地垫时,小指粗的金项链从李成钢的领口里掉了出来,下面挂着一个翡翠观音像。怕沾到浮尘,他赶忙摘下手套,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握住观音像,虔诚地放回到衣领里。
“男戴观音,女戴佛。菩萨会帮你消除从前做过的孽障。”这是王丽娟将这枚观音吊坠戴在李成钢脖子上时,说的原话。
三年前,王丽娟开始信佛,如今他们的家里摆放着供奉菩萨的神龛,还有从寺庙里请回来的神像。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李成钢看了一眼这个来自北京的号码,便招呼另一名工人来完成这辆车剩余的清洗工作,自己大步走回了办公室里。
他看着手里嗡嗡作响的手机,没有马上接,不经意瞥见,吃饱喝足躺在沙发上抻着懒腰的花丫头,李成钢的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年前冬至的那天。
“她是东北人。”这是王丽娟帮李成钢将那个女孩放进黑漆漆的快递仓库里后,她出来说的第一句话。
“嗯?什么?”李成钢开着白色的面包车,歪头看着闷闷不乐的王丽娟问道。他的心思一直不得安宁,所以没听清王丽娟刚刚的话。
“我说她是东北的!我听她的口音听出来的,她肯定也听出我的来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她才会去车里帮我拿药的!”
王丽娟带着怨气说道。见李成钢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扶着方向盘,茫然地望着前方,她的声音变得尖厉,“你到底知不知道邹宇为什么要绑她?他没说,你不会问问啊!你怎么就……”
“不会有事的!哥说了,不会有事的,不会碰她一下,只是关她半天,等到傍晚就会把她放出去的。”李成钢肯定地说着,好似是在安慰王丽娟,可他知道,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没事,那干嘛让咱们大老远跑燕郊来绑人家啊?”王丽娟瞪着眼睛嚷道。
见李成钢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只要她表现出对邹宇的半点不敬,就同她大吵大闹,王丽娟知道,李成钢此刻的心里,一定也不是滋味。
她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看着前方,叹着气,“钢子,咱们不能再这么干了!你欠他的情,咱们以后可以用别的方式慢慢还,这种事咱们不能再干了。”
“门怎么开着?”一走近她和李成钢位于大兴的出租房门口,王丽娟看着敞了一条宽宽门缝的家门,转回头来对李成钢惊讶地问道。
李成钢此时已经抢在王丽娟之前走到了门前,发现门上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皱着眉,嘟囔道:“会不会昨夜走的时候你没把门关好?”
李成钢感受到,王丽娟猛地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扒拉到了一边。
她冲进屋里,一边四处寻找,一边喊着,“花丫头,妈妈回来了!花丫头!花丫头,你快出来!”
没有听见他们每次回来时必会从角落里传出的“喵喵”声,王丽娟转身,失魂地看着呆站在门口的李成钢。
这一晚,他们找遍了小区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花丫头的踪影。
“也许它明天自己就会回来了。上一次它跳窗跑掉,后来不也自己找回来了吗,别担心了,会没事的!”
一整夜,李成钢不停用这样的话安慰泪流不止的王丽娟,可她只是伏在枕头上哭,却没有抬头回应他一句话。
李成钢知道她在怨他,他从没见过爱说爱笑的王丽娟伤心成这样,这让他十分难过。
次日一早,没睡上两个小时的李成钢被王丽娟从门口传来的尖叫声,惊得从床上蹦了下来。
他跑到门口,看见大敞四开的门和跌坐在门外地上,失魂落魄的王丽娟。
他知道事情不妙,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热水壶冲了出去。当他看到门外的景象,“嘭”的一声,暖水壶落到了地上。
花丫头侧躺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楼道里,嘴旁的地面上,有一块结成冰的红色血迹。
李成钢绕过瘫坐在地上的王丽娟,缓缓走到了黑白花猫的身边,他看见居委会安置在墙角里,用来投放鼠药的塑料盒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里面的毒鼠诱饵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成钢试图将花丫头抱起来,才发觉已经冻僵了的尸体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冰冷。
花丫头的皮毛上再也没有了暖人心脾的柔软和温度,只剩下没有生命光泽的灰暗。
他知道,若不是前一天夜里他们匆匆赶去燕郊,准备在转天早上绑走那个女孩,花丫头就不会从没关好的门里偷偷溜出去,在饥寒交迫之中误食鼠药,惨死在自家的门口。
他们将花丫头埋在了小区的花园里,王丽娟特意做了它最爱吃的红烧带鱼,放在微微隆起的土包上。
“钢子,你相信这世上有因果吗?不能再干了!”王丽娟用满含着眼泪的红肿眼睛,看着李成钢说道。
李成钢悔恨地点了点头,将她楼进了怀里,让她扶在他的肩头,呜呜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