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冬斜眼看着这个冷脸的司机,开始没话找话,“雨真大啊!这种天气,打车的人会比平日多吧?”
“差不多。”司机的回答简短,明显没有聊天的兴趣。
没想到遇上了一个闷葫芦,吴冬转念一想,那就让他做自己的垃圾桶吧,把心中的苦水一并倒出,反正一会儿下车,大家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
“我失恋了。”吴冬直截了当地说道。发觉司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吴冬又问道:“你失恋过吗?”
“没有。”
“我失恋过两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我高三的时候,她是我的同桌。”
说到这儿,吴冬停了下来,他偷瞄司机的反应。发觉他依旧像一尊木雕一样目视前方,吴冬彻底放松了下来,回忆着说道:“那时,知道她喜欢古文绝句,我一个月就背了300多首唐诗宋词,还从中摘抄出抒情感人的句子编成一封情书,悄悄塞到她的书包里。
可她不但没给我回信,之后跟我说话也越来越少。还在课桌中间画了一条三八线,如果是我的东西越线,她就会极其厌恶地把它们扔回来。
我那时觉得,是我做的还不够,没能打动她。
于是,一天放学后,我拎了五个空啤酒瓶子和一束花,来到她家楼下。
我把五个空酒瓶子都装到一个编织袋里,玩命往地上摔,直到把它们都摔成玻璃碴子。
她家住三楼,我就把那些玻璃碴子从一楼,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铺到了三楼,然后捧着那束花跪在上面,一阶一阶地跪到她家门口。
我知道那个时间他父母还没下班,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便鼓起勇气敲开了她的门。
她惊愕地看着我裤子上渗出来的血,看都没看我递过去的花,就尖叫着关上了门,再没有打开过。
后来,她家长找了老师,老师找了我父母。班里同学开始传言,说我极端、偏执,人人都躲着我,还有人在我课桌上贴纸条,上面写着“变态”。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转了学,连一个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看着车窗外延绵不断的海河,吴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止住了差点儿开始的抽泣,“你说,我是不是太宠着,惯着她们了,她们才都这样对我?
总是决绝地离开,连句“再见”也没有!
是不是我越是倾尽所有,越是努力追求,她就越觉得我配不上她?
她总是高高在上,永远站在我只能仰望的地方!
我为她保守了那么多秘密,她却从来不知道感恩!”说到这儿,吴冬感觉痛彻心扉,握紧的拳头用力捶在大腿上。
“对,就是惯的,把我的付出当理所应该,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我该把她拉下神坛,让她沦为凡人,这样,我就不是高攀不起了!
没错!就该这么办!回去我就毁了她!让她再也别想翻身!”
吴冬的眼圈发红,越说越激动。发现司机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才意识到,对这个陌生人说的话,已然过了头。
他就此收敛,这时,手机屏亮了起来,是吴冬先前给自己设定的换票提醒。他在眼角上抹了一下,才发现已经12点整了。
“怎么还没到?”吴冬疑惑地问着,探头朝窗外望去,看见的依旧是海河沿线的景致,他意识到他们已经沿着这条路开了很久。
“你绕远儿了吧?这也不是去天津站的方向啊,这是哪儿啊?”看着计价器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吴冬气愤地叫道。
见司机不回答,吴冬大为恼火,“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面无表情地将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你绕道,还耽误了我乘车的时间,我是不会给你车钱的!”吴冬气哼哼地说着,扭头去开车门。
可他刚将车门上的锁拨开,就感觉到后脑被人猛地一推,脸狠狠地撞到了车门的玻璃窗上。
鼻子一阵酸痛过后,热乎乎的,有血不断从里面流了出来。
“我操!”吴冬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肘隔在他与驾驶位中间,转过头来对司机骂道。
没想到司机此时已经下了车,走到了他这一侧,拉开车门。
吴冬大惊失色,“你,干,干什么?我给你车钱不就得了,别,别,别动粗!”当司机猛扯着吴冬的衣领将他拉下车时,他用手挡在脸前,颤声说道。
“走!”司机只对他说了一个字。
发现吴冬原本放在腿上的包掉到了地上,司机又猛踹他腿弯儿,让他跪在地上把包捡了起来。然后,司机继续拎着吴冬的领子,把他往河岸下拽。
来到河岸边,吴冬不停地往后退,结果脚底一滑,摔坐在了地上。
雨水冲刷着吴冬脸上的血迹,模糊了他鼻子以下的小半张脸,一缕缕贴在额头的刘海,耷拉在他眼前,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抬头看着朝他一点点逼近的司机,“师傅,不,大哥,刚才是我不对,你饶了我吧!别打我,钱都给你!”
稠密的雨滴拍打在河面上,发出像搜索不到电台的收音机一样“沙沙”的声响,模糊了吴冬的声音,但他主动举起,递向司机的包表明了他的诚意。
司机一把扯过他手中的包,扔在地上,对他说道:“站起来!”
“什么?”吴冬用胳膊肘拄着地面,胆怯地望着司机。
“站起来!”司机瞪圆了眼睛,对他吼道。
意识到再不听话,他又要出手,吴冬只得乖乖地在地上爬着,一点点儿地站了起来。
“大哥,你听我说,钱你都……啊!”
吴冬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受到了踹在他裤裆正中的一脚。这一下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疼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呻吟,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或是再靠近她,我就弄死你!”
“谁……谁呀?啊……啊……我他妈碰谁了?”吴冬终于缓上点儿气来,双手依旧捂着裤裆,痛苦地嘟囔道。
又是重重的一脚,依旧是在裤裆上,虽然有双手挡着,但是这蕴含着巨大恨意的一脚,却踢得吴冬挡在裆前的手,一下子有一种被锤子砸断了的感觉。手瞬间肿得像个馒头,接着吴冬便再也感觉不到它们了。
他蜷缩在地上哀嚎着,眼看着司机捡起他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了数码相机,查看照片。又将相机卡槽打开,从里面抽出了数据卡,揣进夹克里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敢了,不敢再碰她了,不敢再碰方婷了,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靠近方……”
吴冬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司机挥拳朝他脸上打了过来,他感觉到嘴里又咸又甜,浓重的血腥味儿充斥满整个口腔,牙齿也跟着都松动了。
“别用你的脏嘴说出她的名字!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发誓,我会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看出吴冬再没能力挣扎,司机将吴冬包里的其他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后,将手中的相机和空包统统抛进了海河里。
从岸边回来时,他没再看吴冬一眼,像绕开一滩狗屎似的,从吴冬的头上迈了过去,径直走回了河岸上,然后驾车离开。
吴冬依旧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裆,一手捂着嘴,奄奄一息的他,脑中不断出现司机的脸。
吴冬猜,他此生都无法再忘记这张脸,单眼皮,宽阔的鼻梁,厚实的嘴唇,像血河一样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