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六章 乐迷（五）上

    7点半，穿戴整齐的吴冬来到方婷门前。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弓起手指轻轻叩门。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但吴冬知道，方婷就在里面，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从浴室里传出的花洒声。

    吴冬又敲了两下门，清了清嗓子，对门里喊道：“方老师，您在吗？”

    将方婷的称呼又变回了“方老师”，吴冬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把这当做是与她重归于好，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更觉得自己这份痴情的伟大。

    方婷依旧没有回应，不过吴冬却听见她朝门口小心靠近的脚步声。

    知道方婷在听，他又说道：“我订了今天中午12点半回北京的动车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们在车上可以好好聊聊，为昨晚的事，我想向你道歉。”

    隔着门，吴冬猜方婷应该就站在门口，便将脸贴了过去，好似这样就能与她更亲近些。

    他用手按着门，额头紧紧地抵在门上，“方老师，我一会儿让前台叫一辆11点半来接我们的出租车，希望到时能在楼下看到你！”

    说完最后一句，吴冬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哽咽。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给前台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叫一辆11点半到达酒店的出租车。当前台问吴冬有几位乘客，几件行李时，他回答道：“两个人，没什么行李。”

    随即他犹豫了一下，想到或许方婷会有行李，又立即补充道：“请司机把后备箱留出空间来，也许到时候需要用。”

    之后，吴冬就坐到落地窗边，反复翻看数码相机里，孙建新与女人亲热的照片，打发时间

    刚过11点，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先生您好，您预订的出租车现在已经到门口了，如若方便，您现在可以过来办理退房手续了。”

    “现在就到了？我订的不是11点半的吗！怎么来的这么早？”吴冬对前台抱怨道。

    “是的，您定的是11点半的出租车，是司机来早了。他说您要是不坐，他就走了。我们倒是可以帮您再订一辆，但是现在下雨，再订半个小时后的出租车，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不过我们可以帮您试一试……”

    “算了，算了，知道了。我这就下去。叫他等一会吧！”听到了前台的解释，吴冬不耐烦地说道。

    他知道责怪前台也改变不了什么，吴冬唯一所担心的，是不知方婷是否已收拾妥当，毕竟现在与他之前告诉她的离开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

    拿起自己的单肩包，拎起空空的小提琴盒，吴冬出门朝方婷的房间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方婷的房门敞开着，门口停了一辆清洁车。他半张着嘴，依旧不死心地走了过去。

    看到房内正在清洁的工作人员，他心里抱着的最后一丝幻想，便像气球碰到了针尖，瞬间破灭。

    方婷已经退房离开，并没有给他留下与之相见的机会。

    吴冬在前台办完退房手续，走出酒店时，门口的礼宾贴心地给他递来一把伞。

    外面的雨势不小，汇集到路边的雨水，像缩小版的洪流，往排水沟里冲去。

    “不用了，我想我不会再来了。”吴冬急匆匆地抬起手来挡住了礼宾员递过来的雨伞，然后径直朝对面的出租车快步走去。

    他看见先他一步办理完退房手续的女人，正领着身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拉开了那辆出租车的车门。

    吴冬着急地想朝司机喊，那是他订的车，却见司机已从驾驶位上探过身来，语气粗暴地冲那对母女吼了两句，又强行把女人刚刚拉开的车门关上了。

    女人拉着小孩悻怏怏地转身往回走，与吴冬擦肩而过，又回到了酒店内，看样子是让前台帮她们叫车去了。

    这时，司机看见了吴冬，他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吴冬感觉，司机眼中流露出来的不像是等到真正客人的喜悦，更像是与仇人相见所生出的分外眼红。

    脑中闪过危险的信号，吴冬下意识地停了下来，不再朝那辆车靠近。

    “我说你墨迹什么呢？我在楼下都等了你20分钟了，还不赶紧上来，你到底走不走？”留着圆寸的年轻男人，从驾驶位上抻着脖子对吴冬吼道。

    吴冬这才松了一口气，理解了司机那眼神背后的怨怒。

    当吴冬走到车边，司机闷闷不乐地将副驾驶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

    虽然潜意识里觉得，司机的这个举动哪里不对劲，但是吴冬没有多想，很自然地坐了进去。

    吴冬将琴盒放在脚边，又把斜挎在肩头的单肩包拿了下来，搁在腿上，对司机说道：“师傅，到天津站，谢谢。”

    司机没吭声，一打方向盘，将早已启动了的车子，驶下了酒店门前的坡道。

    通过后视镜，吴冬看见又有一辆出租车马上停在了酒店门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在11:30，刚好与他让前台帮忙订车的时间一致。

    “前台不是说，下雨天的出租车不容易订吗，不可能刚才那对母女这么快就订到了吧？”吴冬心里正泛着嘀咕，“咔哒”一声，司机操控着开关，将所有车门落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冬下意识地歪过头去，看向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突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便问道：“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司机斜了吴冬一眼，淡淡地答道：“可能吧，没准你以前也坐过我的车。”

    虽然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吴冬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他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轮廓分明的脸。

    车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疯了般地甩动着，却也难以改变车窗外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吴冬突然发觉，大雨中的城市与硝烟过后的废墟有几分相似，都是被灰暗天空笼罩下的凄凉之地。

    这时，车子开上架在海河两岸的大桥，吴冬看着这条虽不如上海黄浦江知名，却被天津人视为母亲河的海河，他想起，昨夜与方婷从餐厅散步回酒店时，也曾看到了这条河。

    那时，海河两岸的霓虹闪烁如星，在河面上映出高楼大厦的璀璨倒影，岸边有不少架着鱼竿夜钓的渔人。

    他和方婷，就像两个相识了很久的老友，有说有笑，从一对对牵手散步的年轻情侣旁经过。

    可转眼间，他和方婷的关系就已破裂，甚至还不如昨夜前的起点。就像如今这变得空旷无人的海河两岸，被中间混沌的河水相隔，仿佛一夜之间，便都繁华落尽。

    就像所有失恋的人，想要寻求安慰一样，吴冬心生感触，他很想找个人倾述。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这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