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白洁正伏在办公桌上仔细核对PonyBaby发过来的报价方案。
虽然现在才7月初,但每年快乐城商场正门前的圣诞、新年装饰,都是王府井商圈的重头戏,十分受区领导的重视。为此,市场部一年两千多万的预算中,至少有三、四百万会花在年底的景观搭建上。
近些年,集团对这笔开销审核得越来越严,要求项目公司必须找三家以上的供应商,进行公开招投标,综合评比分数,最后再开标决定中标公司。
即便如此,到项目公司执行时,依然有办法应对。
只要提前与内定的供应商谈好,让他们提供另外两家陪标的公司,进行所谓的“公开招标”,制作好供审计查不出漏洞的投标文件,一切就还跟原来一样。
PonyBaby就是今年白洁所选的内定供应商。其实自打她上任以来,近三年的景观搭建都是由一家名叫“柯兆华”的香港设计公司完成的,与其早已建立了十分牢固的合作关系。
“柯兆华”的老板慷慨大方,重承诺,守信用,许给白洁的利益全部以现金形式兑付,未曾少过一分,原则上白洁是不会冒险更换供应商的。
但今年这家横空出世,名叫PonyBaby的供应商,给白洁的诱惑实在太大,以30%的合同额作为回扣,那也就意味着,只要孙建新批了这个方案,仅仅过个圣诞节,白洁就能收到一百多万。
何况白洁根本不用担心孙建新不会签批,虽然他们从未就收受回扣的问题进行过讨论,但是大家早已心照不宣,这也是孙建新从不以金钱形式向白洁表达爱意的原因,白洁可以自己挣,只要他孙建新签个字就行。
余光瞥见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悄悄推开了一个缝,白洁就已猜到来人是谁了。
她将手中的钢笔扣上笔帽,抬头对着门口说道:“进来吧!”然后,就看见了侯坤瘦得像被刀削过的嬉皮笑脸。
“没忙着呢吧?你要是有事,我待会再来也成。”侯坤嘴上虽这样说着,屁股却已很自然地坐到了白洁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没事儿,你说吧。”白洁开始整理桌面上PonyBaby的报价单,因为她发现侯坤的眼睛像苍蝇见到了屎似的,围着那堆文件转个不停。
侯坤悠闲地伸手拿起白洁放在桌上的钢笔,在眼前晃了晃,“哟,你这钢笔不错呀!LAMY家的。他家特黑,一圆珠笔就100多。这钢笔还不得上千!蓝色的?也不适合你呀!我觉得要是你自己买,肯定得买粉的……“说到这儿,他半眯着眼睛,从眼角看向白洁,像发现了她的大秘密似的问道:“商户送的吧?”
“甭胡说八道!我自己买的!都多大岁数了还用粉的?我就不兴变成熟啊?”白洁探身一把将钢笔夺了回来,半严肃地说道。
她心中已有愠怒,却还得在侯坤面前忍着。四年前,白洁突然被提拔之前,与侯坤的职级相当,都是市场部里工作了八、九年的老员工。
程苏浪离职后,曾经他手下的亲信,要么被挤兑走,要么自己离开,只有侯坤还一直赖在这儿不走。
因为侯坤学历低,又是靠关系才进到快乐城工作的,论能力,除了会溜须拍马,一无是处。
但考虑到侯坤人贱嘴杂,父亲还是集团某领导的老战友,白洁便也拿他毫无办法。
可是有侯坤在,她的处境难免尴尬。其他下属都会尊称她为“白总”,唯有侯坤还叫她白洁。他故意与其他人不同,进她的办公室从不敲门,就是要提醒白洁,他从没把她视作真正意义上的领导。
“快说吧,有什么事儿?”白洁变得有点儿不耐烦。
“嘿嘿,我想请两天假!”侯坤说着,拿起白洁桌上的塑料瓶,从里面倒出一粒樱桃味的口香糖,扔进嘴里。
“又要去爬山?你都晒这么黑了,气管又不好,就别玩命了!”听出他只是想请假,白洁倒感觉轻松不少,于是对他打趣道。
“咳咳,我这支气管炎啊,就是在山上冻的,但你说,哪个户外爱好者,身上没点毛病啊?
玩儿户外,膝盖不伤残,肺子不难受,那都不叫真玩儿,就是纯为发照片得瑟呢!
我这次,要去四川藏区的四姑娘山,景色特别美!要不,你也休几天,跟我一块儿去得了。到那儿转转经纶,绕绕佛塔,洗涤洗涤心灵。”侯坤坐直了身子,看起来十分真诚地向白洁发出了邀请。
“得了吧!我这儿还一大堆事儿呢!哪像你这么悠闲!行啊,把工作安排好,别耽误事儿就行!你从钉钉上发起申请吧,我待会给你批了。”
“你呀!就是让孙建新那孙子给压榨的,都不懂生活了。话说,他吃肉也不说给手下人留点汤喝,这内外审计时不时就跑来查合同。搞得我们这工作量,无缘无故地增加了好几倍,真他妈的!”
“什么吃肉、喝汤的,你可别胡说八道啊!这要让审计听着,不是给老板找麻烦呢吗!再说了,审计也不是老板找来的,那是上级公司派下来对咱们日常工作进行纠察审核的。你要是没问题,抱怨什么啊?”
“得得得,孙建新是你老板,他可不是我老板。你没听新闻里报啊?央企整风,不兴再管领导叫老板,你呀……”侯坤正头头是道地说着,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听到白洁喊“进来”,他跟她一块儿看向正在被推开的玻璃门。
“白总,孙总请你到办公室去一趟。”孙建新的秘书站在门口,探身说道。
“哦,好的,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说完,发现秘书还站在那里,白洁又问道:“怎么了?”
秘书看了侯坤一眼,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孙总让您现在就过去,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哦,好!”白洁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玻璃门拉开,即将要走出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侯坤。侯坤这才知趣地起身,走了出去。
将办公室门关好,白洁便跟着秘书,匆匆朝孙建新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站在孙建新办公室的门口,白洁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门内的声音,她旋转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孙建新气派的办公桌对面,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她从未见过的两个人。
见此情景,白洁没有像以往一样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没动。
这时她听见孙建新对她说道:“白洁,进来坐吧!这两位是集团纪检办的同事,他们收到了一项关于咱们公司员工收受贿赂的举报,所以过来调查。你知道什么,直截了当地跟这两位同事讲就行了。”
原本听到孙建新的召唤已经走过来,正打算坐下的白洁,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她像没听到孙建新的介绍似的,完全不看沙发上男女,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建新,那眼神既像是在求助,又充满疑问。
她脑中飞快回忆着,近来与她有往来的供应商,从媒体投放,到喷绘制作,再到活动搭建,好似哪一个都不可能,也不应该把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举报出去,那么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她感觉胸口有把铁锤在敲;喉咙有一团火在烧;后背上更是有一只毛茸茸的手在不停地爬动,令冷汗一股股地从背上已经竖起的汗毛中涌到了一起,汇聚成缕,顺着脊椎滑到了腰间。
见白洁这幅模样,孙建新忍不住皱起了眉,期间他几次使眼色让白洁坐下,可白洁就像没看懂似的,只是无助地望着他。
“小白!纪检的同事接到咱们商场里UpSport品牌的举报,说你部门里的侯坤在租赁活动场地给该商户时,向其索要一万五千元的活动报批费用,还说不能写在合同里,也不能开发票,这笔费用是什么钱,你知道吗?”
这些本该是由纪检问出来的话,只得现在由孙建新亲自讲了出来,他需要让白洁明白,这两个人并不是冲她来的。
白洁这才恍然大悟。她刚刚还在吃惊,为什么纪检来人,孙建新没有事先通知她,难道是想跟她撇清关系,划清界限,进而保全他自己?现在看来,完全是她误会了。
白洁慌忙转过身来,面向沙发上表情早已变得耐人寻味的男女说道:“报批费用,是向负责审批聚众活动的各政府部门,提交材料的代办费用。不过公司早在几年前,就不再收取了,都是由商户自行联系代办公司去办理,会不会是搞错了呀?”
“白总,您先坐下,别着急,咱们慢慢说。”沙发上的男人笑了笑,对白洁说道。
白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勉强回了个笑脸,在沙发上安稳地坐了下来。
“商户举报说,侯坤不但索要了这笔报批费用,还去商户店里拿了一双价值3000多元的户外登山运动鞋,并以此答应商户,给他们安排七月暑期档,在商场大堂进行展卖活动。
可后来他又告诉商户,活动场地被其它活动排满了,只能等到明年再安排,所以人家UpSport的老板气不过,才跑来举报的。这事儿说的有板有眼,不知道白总您怎么看。”沙发上的女人,表情严肃地对白洁问道。
“这个嘛……”白洁将目光投向孙建新,发觉他将脸转向了一旁,故意避开了她的眼神。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个嘛,请容我内部调查一下。侯坤是老员工了,我相信他很清楚公司的纪律,不会干这么糊涂的事,所以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待查明后,一定会将调查结果尽快上报给集团纪检。”
白洁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知道侯坤这事儿基本是板上钉钉。这些年负责场地租赁的侯坤,从不肯让其他同事涉足他的工作版块,其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
以前爱拉帮结派的程苏浪在位时,侯坤就狗仗人势,没少明目张胆地跟商户吃拿卡要,早已忘了自己的本职工应该是服务商户,而不是像土匪路霸似的为难人家。
平日里白洁不想招惹他,便对他私下里进行的这些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东窗事发,还惹来了集团的纪检,着实让白洁心里恨得不行。
“那好吧,那就辛苦白总了。我们也不希望商户的举报是真的,但是,一旦属实,按照集团廉政建设的要求,一定会追责到底!”话说着,沙发上的男女已经站起身来。
就在男人说话时,白洁看见他金属框包围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寒芒,刺得她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