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孙建新从1701雾气蒸腾的淋浴房里出来,伸手从置物架取下蓝色的浴巾,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把它围了一圈,系在腰间。
他用手抹掉镜面柜上的水蒸气,从镜中看到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微红的脸。
忽然,他发现左太阳xue上,一块土豆皮色的印记,便将脸凑到镜子跟前,食指用力在那儿搓了搓。
印记并没有变浅,只是变红了一些,他这才明白,那一处并不是他脸上没洗干净的污渍,而是新生出的老年斑。
这一发现,让他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转头不再看镜子,走出浴室。
不知从何时起,孙建新讨厌甚至痛恨去照镜子,因为那里记录着他青春的流逝,并提醒他,无论事业上多么成功,也无法让时间倒回的事实。
虽然逃得开这些镶在墙面、柜面上的镜子,但他却逃不开方婷这个与他一起变老,一直作为参照物的镜子。
这令他感到无力,所以当那面照得他活力四射,意气风发的镜子出现时,他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扯进怀里。
那面如皇帝新装般的镜子就是白洁,她对孙建新极尽仰视,眼中总是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男人都有一颗英雄心,它需要女人的柔弱和依靠来彰显男人的勇猛和强大。与方婷的坚强、独立相比,跟白洁在一起时,她对他的渴望和依赖,让孙建新那颗浮躁的英雄心,更能获得满足。
但男人也有一颗作为常人的虚荣心,同方婷的婚姻,则着实满足了孙建新的这颗心,每当有人在他面前称赞方婷时,他脸上真诚的微笑便源自于此。
孙建新与方婷的结合是仓促的,但却是极具理性的。那年他33岁,她26岁,刚从维也纳学成归来。在亲戚的介绍下,他们从相亲认识,再到结婚,只用了不到100天的时间。
起初,孙建新想不明白,方婷为什么会那么快就接受了自己。从孙建新的角度来看,家世及自身条件都极好的方婷,嫁给他这个已经结过一次婚的男人,无疑算是下嫁的。
不过婚后不久,他便发现方婷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完美。她时常在夜里尖叫着惊醒,好似有一个梦魔一直在夜里纠缠着她,让她多年来不得不靠大量地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这种情形在孙文亮出生后变得好了很多。可就在9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顶包案”发生的不久前,方婷又开始与那个梦里的魔鬼进行无休止地搏斗。
有一次,被惊醒的孙建新,试图抱紧方婷,安抚她的情绪。
她明明睁着滚圆的双眼,却像看着另一个人似的,对孙建新嘶吼,“让我走!让我走!……”
“你要去哪儿啊?”孙建新用力摇晃着方婷的双肩,着急地想让她清醒过来。
可她还是用凄厉的喊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走!”
那一夜,方婷独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如暗夜里的幽灵一般,孤坐了一宿。
默默地看着妻子孤寂的背影,孙建新明白,她是摔在地上的暖水瓶,表面完整,其实内里早已支离破碎。
孙建新曾试图探寻方婷噩梦的起源,他发现,方婷总是对她16岁到24岁之间,去维也纳深造之前的经历绝口不提。好似生命中的那段空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要她略微靠近,便会被吸进万丈深渊。
听方婷说,她16岁便有过要去维也纳学习的想法,孙建新试着追问她,“那为什么一直等到24岁才去呢?”
“我申请了,可是没有去成。”方婷的声音很小,小到孙建新听得出,她是多么不愿意提及这件往事。
孙建新猜测,或许是因为方婷那时在小提琴方面的造诣,还不够被维也纳音乐学院录取的标准,所以遭到了校方的拒绝,令她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想象着方婷是如何在此后的七年里极尽疯魔地练琴,最后才达成所愿的,或许也正是因此,她才会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坚强。
可这仍不足以解释方婷那夜夜不断的噩梦,还有那句耐人寻味的,“让我走!”
为了更多的了解妻子,孙建新查遍方婷的履历,想搞清楚那段空白到底发生过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唯一所获,还是听方婷无意间说起,她曾在美国马萨诸塞州洲一个叫做“麦克莱恩”的地方生活过。方婷没说过她在那里做什么,只说“麦克莱恩”让她改变很多。
孙建新查遍了马萨诸塞州的地图,没有找到叫“麦克莱恩”的城市或是乡镇,但却找到了一个叫“麦克莱恩”的疗养院,那里是全美最有名的精神康复中心。
对妻子的疑惑日益加深,可孙建新却从不逼问,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方婷在夜里尖叫的毛病。就像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方婷对性生活的冷淡超乎常人的想象。
自孙晶晶出生后,他们便不再进行房事。对方婷而言,好似先前与孙建新有过的性生活也只是为了生儿育女,一旦达到了目的,这件事便不用再做了。
在外人眼里,方婷是完美的,孙建新与方婷的婚姻是完美的。他必须用极尽的理性,维持这些虚假的完美,不对任何人倾诉,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绽。这就是他乐于接纳别人在他面前对方婷的夸赞,却很少对人主动提起方婷的原因。
方婷享受着孙建新的理性所带给大家的好处,两人极有默契地对外塑造着完美家庭的形象。
孙建新有时会想,聪慧的方婷或许从一开始便看中了他这一点,才会嫁给他的。但她却不知道,他的这种理性,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他第一段失败婚姻中,烧剩下的灰烬。
前妻是孙建新的大学同学,是他刻骨铭心的初恋。她出生于农村家庭,可她清雅而独立,像长在田间的一朵白色小花,没有浓烈的芬芳却自然清新。
微风吹拂时,她会摇曳身姿,美丽而动人;狂风卷起时,她肯微微低头,但绝不许被连根拔起,谁也不能让她彻底屈服。
所以当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在亲友聚会上被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时,前妻从不肯退让半分,总是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虽然他们当初的结合是源于野火燎原、飞蛾扑火般的爱情,但是没过多久,现实中的矛盾还是让他们不欢而散。
而孙建新也在这段经历中,烧光了他爱情里的所有感性。再遇到方婷时,留给方婷的也只剩下爱情里的理性了。
很多年以来,孙建新从没有忘记过,那个拿走了他全部热情的女人。也许是日积月累的想念,在冥冥中汇聚成无形的力量,创造出让本已天各一方的两个人,再度相见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