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七章 情人（六）
“建新，陪我出去一趟怎么样？”
方婷进来时，孙建新正站在书架旁，翻看着王阳明的《传习录》。他将书合上，塞回到书架里，对着站在书房门口的妻子说道：“好啊，要去哪里？”
方婷兴冲冲地走到他身边，举着手机给他看上面的新闻，“谭咏麟在工体开演唱会呢，我想去看！陪我去好不好？”
“今晚吗？”孙建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可现在已经开始了啊！会不会来不及？”
“才刚开始嘛，赶到那应该能看到后半场。想着下礼拜咱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晶晶恰好就从法国回来了，到时肯定得陪女儿，不如就当今晚提前庆祝了。陪我去吗，好不好？”
发现妻子已经穿戴整齐，还化了全妆，孙建新知道她心意已定，便笑着同意了。
车行至西直门外大街，可能是周六的缘故，今晚的路况良好。亮着红色尾灯的宝马车在宽敞的二环路上流畅地穿梭着，无论驶至何处，都可见高高竖在道旁的暖黄色路灯，迎面而来，就像是流逝的时光，因你无法停下，所以它只能离你而去。
“建新，我们结婚多少年了？”副驾驶上的方婷，看着窗外莹莹的灯火，幽幽地说道。
“到下周就26年了。”孙建新扶着方向盘，目视着远方，回答着妻子的问题。
“26年了！好快啊，感觉一眨眼就过来了。想想，我们当初认识时我才26。”
“是啊，孙文亮都25了，晶晶也23了，能不快吗！”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一说话就把我逗笑了。你正儿八经地伸出手来，想同我握手，语气也很平静，但你却说，我叫孙建新，孙悟空的孙，建立的立，新闻的闻，哈哈……”回忆往事，方婷忍不住笑了出来。
孙建新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啊，一见面我就被你迷住了，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
“我不信，你当时是故意的吧？哪有人会紧张到把自己的名字说错成那样，总共三个字，你说错了两个字，就是想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吧？”
“原来你当时就看出来啦？我还以为自己成功了呢。我怕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要拼命引起你的注意，给你留下好感。看来那时，是我在关公面前耍了把大刀，反倒丢人现眼了呢！”被妻子揭穿往事，孙建新笑着自嘲。
“嗯，看出你满肚子鬼主意，所以第二次约会，才特意在下雨的时候约你去公园。”
“哦？原来你还故意挑选了天气，为什么？”孙建新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了旁边的妻子一眼。
“我故意带了把坏掉的雨伞，就是想看看你跟我打同一把伞时的样子。你那天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其实款式满土气的，但是声音却让我很满意。”
“声音？”
“嗯，雨滴落在上面的声音。其实你带的那把黑色大伞，足以容纳下我们两个人，可你还是让自己半个身子都淋在雨中，任凭雨水在你皮夹克上打出“哒哒”的声音。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是一个谦谦君子，便认定你了。”
发现孙建新摇着头，笑而不语，方婷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有时候啊，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我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同，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方婷的眼睛看着窗外遥远的地方，好似那里站着另一个自己，她完美无瑕，不曾被经历过的屈辱，折磨到痛苦不堪。
“你就是一个好妻子啊！我很知足。”孙建新没有洞悉到她的变化，依然傻呵呵地笑着说道。
“不，我并不好。我并非别人看起来的那么好，这点你知道。我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惊声尖叫，还抓伤过你的脸，我并不能满足你，可我没办法，我……”方婷的声音里带着忧伤。
孙建新突然伸过手来，握紧了方婷的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嘘！没关系，没关系！这些不重要，没有人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俩共同的秘密。
还有，我没有不满足，能娶到你，我感觉很幸福！没有婚姻是完美的，谁又不是在支离破碎中粘粘补补。
从没有谁逼迫我们选择彼此，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彻底分开。能与你执手偕老，此生就算是圆满。好了，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快到了。还要留着好心情去看演唱会呢。”
孙建新腾出一只手抚了抚妻子的脸，他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但他只想尽快平复她的情绪。她的话，让他的心里也开始变得不是滋味，生出许多隐隐的愧疚。
在工体门口，孙建新刚将车在路边停好，车门外便有黄牛迎了上来，他手里举着两张演唱会的门票，轻敲车窗，问车里的人要不要票。
孙建新不慌不忙地将车熄火，随即下车对他问道：“哪一排的座位？多少钱？”说完，孙建新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内场第四排的中间位置，现在演唱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便宜卖给你，2000两张。”单眼皮，宽鼻梁，眼睛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男人，笑呵呵地答道。
可孙建新就像没听见似的，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留着圆寸的男人看。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在半个月内，与这个陌生人竟有两次莫名其妙的交集。
孙建新认出这个黄牛，就是那晚团建后，他怀疑偷拍了他跟白洁亲热的那个人。
“怎么样？要不要？不能再便宜了，这可是内场的票！”孙建新的反应让这个男人显得有些着急，他直视着孙建新冷峻的目光，好像生怕错过这个买主似的。
“建新，就这个吧！我想快点进去。”听着工体里时不时爆发出来的欢呼声，方婷显得很兴奋，变得跃跃欲试。
“哦，但是我现金可能没带够，要不……”孙建新想找个理由，避开这个男人，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没事儿，微信支付宝都行。大哥，你就别犹豫了，你看这位大姐着急要去看呢，再耽误，一会儿演唱会都结束了，那多扫兴啊！”
他眉开眼笑地说着，还边瞄方婷边给孙建新递眼神，那样子就像是在帮孙建新的忙，给他在女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手里握着从那男人那儿买来的门票，孙建新匆匆地跟着方婷往工体会场里面走，感觉莫名地心慌。
他把这种心慌归结为做贼心虚。那个男人就像一个锚点，标记着那晚团建归来，孙建新与白洁所做过的一切。而如今方婷就在身边，这两者的联系，让孙建新竟感觉到一种被捉奸的难堪。
走进昏暗的演唱会现场，天已全黑，露天场馆舞台上打出来的镭射灯，照向漆黑的夜空，与谭咏麟的歌声一样深远悠长。
孙建新用手机照着，领着方婷穿过蓝粉色的荧光棒海洋，摸索到内场的第四排。
此时，一曲已结束。身穿着衬衣马甲，带着黑框眼镜的谭咏麟，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气喘吁吁地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对台下热情的观众说道：“接下来的这首歌，我希望我能够把它唱完。这首歌的名字叫……”
前奏一起，台下齐声喊道：“《难舍难分》”接着，台下人声躁动，欢呼声鼎沸。
唯有刚刚找到座位的孙建新不为所动。他半躬着身子，欲坐还站，吃惊地看着他左侧邻座的那个女人。
“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好像知道我说谎，我茫然走错了地方，却已不敢回头望……”
白洁半张着嘴，眨着不敢置信的眼睛，抬头望着孙建新的脸。很快，她扫到了他另一侧的方婷，才将脸转了回去，眼睛直视前方的舞台，嘴角却带着难掩的惊喜。
“走过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时光，与你爱的人分享，我总是选错了方向，伤心却又不能忘……”
孙建新忐忐忑忑地坐下，余光发现，方婷好像一直在盯着他这边看，吓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场内人群密集，又正值炎夏，四周的温度很高，可孙建新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变成了一座冰雕。他不敢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不敢动眼珠，也不敢喘大气，因为他不知道方婷究竟在看什么。是在看他？是在看白洁？还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放不开魂牵梦系爱的你，无处说凄凉，回首灯火阑珊处，是否还有你……”
方婷终于将头转了回去，可更糟糕的感觉却从孙建新的左手上袭来，他感觉到白洁柔软温热的手指正偷偷地在他手背上爬动，试图钻进他早已浸满冷汗的手心里。
“说起来人生的仆仆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难舍又难分已无可追寻，烟消云散的往昔……”
孙建新像被蛇咬到了似的甩开了白洁的手，他听到她在歌声中没心没肺地轻笑，像是在为这场偶然相遇而分外欣喜。
那笑声让他心中更觉七上八下，他悄悄看向方婷，发觉她正望着舞台的方向，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却没有了进场前的那种兴奋，更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满意。
方婷的模样没有让孙建新放下心来，反倒是感觉更加坐立难安，他时不时瞥向妻子，试图领会她眼神中的深意，可她就是不看他。
“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有个你我永远不提，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陪我一路到天涯……”
孙建新想要伸手去握妻子原本放在腿面上的手，可方婷就像是故意似的，在孙建新触到她的瞬间，将手抬了起来，举到胸前开始鼓掌，让他扑了个空。
这时，四周掌声雷动，孙建新这才发现，这一首歌已经唱完了。
“我真的，真的，把这首歌唱完了。”
舞台上，在聚光灯光辉交织之中，69岁的谭咏麟挥汗如雨，成功守卫了他此生作为传奇巨星的荣誉。
舞台下，59岁的孙建新坐立不安，汗流浃背，不知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