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七章 情人（七）
（1）
演唱会后两周，周五的晚上，白洁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停好车，又坐在车里紧张地张望了半天，才敢下车。
停车场里即将报废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像鬼魅到来前的异相，空气里掺杂着阴冷潮湿的瘆人味道，让她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走进自家单元门里的脚步，玫瑰金色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急促又清脆地“嘎哒”作响。
今天下午与侯坤的谈话，进行得并不愉快。
“什么！让我把工作交出来？没门儿！孙建新决定的又怎么样？我在这儿都干了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孙建新空降到这儿来才几年啊？来了就坐享其成，快乐城能特么有今天这规模，都是我们基层一线，拿青春换来的！我他妈的又不是程苏浪，老子身上的那点儿事儿，也叫个事儿？凭什么不让我干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赶我走？我告诉你，白洁，做梦去吧！”
外面下着大雨，侯坤坐在落地窗边墙角的阴影里，斜着划过玻璃上的雨滴投出的影子印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削瘦的脸颊上，看起来又多了几道黑色的疤痕，格外阴狠。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两手直直地撑在白洁的办公桌上，探着身子逼近白洁，“行人方便，行己方面！我一直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现在看来，你是想把我赶尽杀绝啊！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鱼死网破？”侯坤眼神狠厉，满是威胁与挑衅。
见白洁不说话，他又像顿悟到了什么似的用力点着头，“行！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白洁，亏心事儿做多了，你晚上回家时，可得小心着点儿。我就不信，你的孙建新能一直护着你，等着瞧吧！”
侯坤彻底拉开玻璃门，然后摔门而去。
停车场里的电梯，终于磕磕绊绊地从楼上经停几层之后，到达了地下。白洁确认里面没人，一个箭步迈了进去。她快速点着关门按钮，盼着缩进两侧的电梯门赶紧合拢到一起。
她心情忐忑，生怕会有一只青筋隆起，枯瘦的的手，在门缝关上的间隙，突然伸进来。
虽然只是想象，但足以让这段到达14层的路，变得无比漫长。
从电梯出来，她站到自家门口，慌忙在包里寻找钥匙。可翻了半天，就差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地上了，白洁也没找到。
她很后悔没有听孙建新的，早该把门锁换成和1701一样的电子锁，不然现在就不会这么手忙脚乱。
作为独居的女人，白洁有将备用钥匙藏在车里的习惯。刚打算回车库去拿钥匙，她悬在电梯门旁按钮上的手就停了下来。
电梯正在一层层地缓缓上升。
白洁有种预感，她觉得电梯最终一定会在她这一层停下，而电梯里的人，来者不善。
这样想着，好似有一双透明的手，从身后狠狠地插进了她的身体里，捏住她的肺，让她感觉快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邻居的门，打算求助。
邻居的门上插着积了薄灰的宣传单，与之一样的咸鱼广告，两周前送外卖的女孩曾亲手递到她的手里。
看来邻居家一直没人。白洁明白，即便一会儿侯坤要那她怎样，她再怎么喊叫也是徒劳的了。
被恐惧的心理控制着，她感到寸步难行。然而更糟的是，电梯果真在她这一层停下来了。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吓呆了的白洁才想起来，要朝楼梯间里逃命。
“小姐！问一下，哪边是1402？”听见身后陌生男子报出了她家的门牌号，白洁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块一样，牢牢地粘在原地。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结果看到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
男人正愣愣地看着她惊慌的模样。
白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我就住1402，是给白洁的快递吗？给我就行了。”她故作镇静，从容走回门口，伸手对快递员说道。
“对，收件人是白洁。是文件，从上海寄来的，不过文件封被我不小心弄湿了，就给你换了外包装，不好意思啊！”快递员腼腆地笑着道歉，抬手挠了挠留着圆寸的脑袋。
用从车里取回来的备用钥匙进了家门，白洁“唰啦”一声将文件夹外面的封条扯开，里面是一个天蓝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服饰品牌“Jasmine”的商标。没有了运单，白洁也能猜出这从上海发来的快件，是“Jasmine”公司给她寄的代金券。
在商场工作多年，白洁早已深谙这种商务互惠。每当品牌有新品上市时，品牌公司便会寄几张这样的代金券来，邀请负责商场里运营的部门领导来店内选购试用，以赢得后期商场对新品售卖的大力支持。
但是这一回拆出来的代金券，着实令白洁直翻白眼。三张，每张2000元的券面上，印着的使用截止日期竟然是明天。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店家寄来的优惠券，并不能在东单快乐城里使用，必须到另一家商场去。
6000块，不算多，不算少，白白丢掉实在可惜。
“算了，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去就去一趟吧。”白洁在心里想道。她盘算着“Jasmine”家的风衣，一件在3000左右，正好可以为即将到来的秋天添置两件新衣，便也不再嫌路途不便。
（2）
第二天，白洁拿着“Jasmine”家给的代金券驱车来到了西单大悦城。
周末逛街的人不少，通道里来来往往的客流交错行进，每一层上下行的扶梯上都挤满了人。
穿过人潮，白洁找到“Jasmine”位于三层的店铺。她先站在门外，对着橱窗里的模特看了一阵子搭配在它们身上的应季新品，才走进店里。
今年上市的新款秋季风衣设计的不错，白洁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前排货架上的那件米白色长款束腰风衣。无需试穿，她就能想象出搭配上黑色平底靴后，那件衣服给她增添的飒爽气质。
发现店里的导购都在忙着，白洁打算自己先转转。然而，她只往里又走了一步，就立刻定在了那里。
白洁看见了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孙建新，而孙建新似乎从她进门起就发现了她，此时正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一次偶遇，再没令白洁感到一丝惊喜。孙建新从与她对视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将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掏了出来，缓缓握成了拳。
他的眉毛像急速失去水分的树叶，紧紧地皱到一起，眼神中深藏着愠怒和防备。他嘴唇绷紧，身子僵硬，就像是前方有洪水猛兽，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姿势，随时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僵持中，孙建新身后试衣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白洁看见方婷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的，正是白洁刚刚在心里选中的那件米白色风衣。跟白洁想象的黑色平底靴搭配不同，方婷脚下踩着的奶白色高跟鞋，让她把这款风衣穿出了端庄优雅来。
方婷似乎没有看到白洁，她走到孙建新面前转了转。孙建新变脸表演似的，瞬间收起愁容，带着真诚的微笑和欣赏的眼神冲她点头。
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白洁伤心。那感觉就跟她每次犯胃病时一样，从胃里涌起酸水，五脏六腑瞬间揪到了一块儿，喉咙里那股又酸又痛的灼烧感，也让她眼圈发红。
“小姐，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看见方婷又走进了试衣间，孙建新也重新换上了横眉冷对的模样，朝她走过来，白洁对身旁的导购回答道：“不用了，我想自己先看看。”
“那好，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
导购刚转身离开，孙建新就冲到了白洁身前，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店门外拉。
“你来干什么！”孙建新眼睛通红，里面布满血丝。
“我来买衣服啊！”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白洁很想掏出那三张代金券给他看，可她发现，手腕还被孙建新死死地攥着。
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白洁本能地想要挣脱，可她的反抗只让孙建新攥得更紧。
他失控地拎起她的手腕，将她扯向自己，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对她低吼：“我告诉你啊，适可而止！适可而止，你听懂了吗！赶紧走！”说完这句，孙建新愤怒地甩开了她，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朝店里走去。
白洁失魂地站在通道中央，若不是从她身旁经过的那些人，眼里奇异的目光，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冷飕飕的空调风，带走她脸上的泪水，留下一道道冰凉。
白洁抬手想要擦掉眼泪，还未触及到脸庞，手腕上断骨的疼痛便让她疼得躬下身子，用另一只手的掌心小心地托住这只受伤的手腕。
她感觉骨头快碎了，她从来不知道孙建新会有这么大力气，就像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可以为他变得这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