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七章 情人（八）
周一早上，孙建新一到东单快乐城，没有进办公室，而是直奔酒店而去。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1701的门，没有像以往一样，在餐桌上看见可口的三明治和热腾腾的咖啡，还有金屋藏娇里的美丽笑脸，而是在双人床内侧，看到了白洁孤坐在床角的背影。
他闻见屋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浓郁香味，却一点儿没有让他的心情好些，冲着白洁吼道：“你疯了吗！你周六干嘛去西单大悦城，你想干什么？”
那天，在孙建新的威慑下，虽然白洁没有再次出现，但那之后，他也没有获得片刻安宁。
方婷再次从试衣间里出来时，态度变得反常。刚才明明试得很满意的几件衣服，她最终一件都没买。当失望的服务员，悻怏怏捧着那一大堆衣服挂回货架上时，她连头也没回。她再没跟孙建新说一句话，独自走到停车场，直接坐进副驾驶，好似他一直在后面的呼唤，她压根儿就听不见似的。
孙建新的心里开始打鼓，无章无法，鼓槌没有任何规律地在鼓面上极速敲打。他担心方婷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却也不敢探她的话。因为，孙建新还没想好，如果方婷反过来质问他，他该如何应答。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白洁没有让他有任何心里准备，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感觉，就像是没有丝毫防备下，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让孙建新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怨恨起白洁来。
回家的路上，孙建新试着与方婷搭话，可她只是简短地应付了几句，便将脸转向了车窗外，再也不看他了。
看不到妻子的表情，孙建新更加心乱如麻。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他们回到了家。
还好，刚刚归国不久的孙晶晶，今天并没有跟朋友出去玩，而是高高兴兴地等着父母回来，一块儿跟他们在家吃了英姐准备的丰盛午餐。
期间，方婷与女儿有说有笑，让孙建新的紧张感稍稍缓和了些。
可是到了夜晚，当他们俩在同一张床上独处时，孙建新发觉，方婷这一整夜都没有翻身，也没有被噩梦惊醒。她一直背对着他，甚至都没给他一个探听她呼吸的机会。
孙建新知道，她一直没有睡着，因为，他也彻夜未眠。
“我想干什么？我说了，我是去买衣服的！怎么？她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去吗！”白洁依旧背对着他，冷冷地说道。
孙建新气得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却不曾越过床边，向白洁靠近半分。
曾经，她的脸庞，她的唇，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肤就像是开着白花的罂粟，对他产生致命的诱惑，令他想拥她入怀，疯狂吮吸，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身体里。
可如今，她令他讨厌、恶心、憎恶，要他走近她，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好！你也去买衣服，巧了，是吧？那么谭咏麟的演唱会呢？你怎么解释？你怎么坐到我旁边的，啊？为什么也那么巧！”
“我怎么知道？我是从“闲鱼”上买的票，当时只有一张，我连挑都没得挑！我怎么知道会那么巧！可就是巧了，又怎么样？我问你呢，她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去吗！”白洁愤愤地说着，从床边弹起，终于转过来面向孙建新。
初看到她睁得滚圆红肿的眼睛，他着实被吓了一跳，就像两口干涸了的枯井，爬满青苔，沉满淤泥，露着狰狞。
她没有化妆，穿着不合时宜的粉色长袖宽领毛衣，袖子盖过手背，齐至手指，与她平日里的俏丽模样截然不同，看起来即邋遢又可笑。
失去了理智的愤怒，像冲毁一切美好的洪水一样漫过孙建新的头顶，他像是快要被淹死了的人，大口喘着粗气，“对！她去的地方你就不能去！连碰巧也不行！”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去？如果你那么在乎她，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白洁声嘶力竭地朝孙建新吼着，试图绕过床边朝他走来，结果一脚踩到耷拉在地上的窗帘，险些绊倒。她气恼地，使尽全身的力气，把碍事儿的窗帘从窗帘盒里彻底扯了下来。
像落下的帷幕，又像倒毁了的大旗，窗帘扭曲地摔落在地上。
白洁磕磕绊绊走了出来，朝孙建新嘶吼着。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问你呢，为什么！”
白洁的眼睛通红，像枉死的冤鬼，声音凄厉，“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是她伺候得你不满意？还是她不肯被你按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够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孙建新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带着掌风的巴掌最终还是悬在了白洁头上。
他原本以为对她的厌恶，能让他将那些侮辱她的词儿一一说出口，能让他毫不留情地扇掉他们之间的所有情分，可孙建新发觉，一靠近白洁，一看着她满眼的泪水，便再也做不到了。
可白洁却替他说了出来，“不要脸的什么？不要脸的婊子？不要脸的贱货吗？是啊！我是你的情妇，一个已婚男人的情人，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恶人，我就是个不要脸婊子啊！一个没有廉耻的贱货！”
白洁幽幽地说着，然后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孙建新，人人都可以这么骂我，可你不行！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是禽兽！”
她一幅幅地扯下墙上挂着的风景油画，摔在地上，直到气尽力竭，才连连后退，背靠着墙面，摔坐到墙角，蜷缩着哭泣。
“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要招惹我？你知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对你认真。没有你的夜晚我也觉得冷，胃疼的时候我也需要你在身边，我也会想要跟你有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窝在这个酒店的房间里，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为什么？为什么啊？……你这个混蛋！”
她哽咽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听了心碎的痛苦，掩面哭泣的手，藏得住眼泪，却关不住悲伤。
撕扯中退到胳膊肘上的袖子，让她手腕上的淤青暴露在了孙建新的眼里。他这才意识到那天情急之下，他有多么的用力，而白洁是为了掩饰这些伤痕，今天才穿得如此滑稽。
孙建新一直觉得，在同时面对方婷和白洁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在她们之间做出抉择。可今天，在单独面对白洁时，他突然感觉到了种无法释怀的不舍。
这出乎意料的感觉令孙建新害怕，他不想让白洁洞悉到他心中的这份软弱，怕她借此再肆意妄为。于是，他转身走进浴室里洗脸，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行至门口，孙建新警觉地发现门外好似站了人，便厉声问道：“谁！”
“是我……老板，没事吧？”
是酒店经理的声音，看来他已经站在门外一阵子了，却一直没敢敲门。
“没事儿，你下去吧，有事儿会叫你的。”孙建新对着门外，冷冷地嘟囔了一句。
被人旁听到这些，走进浴室里，他只感觉脸上有火在烧。但接下来，看到浴室里残破的景象，孙建新的感觉一下子从羞耻变成了失落。
老虎头形状的牙刷盒，被蛮力从墙面上扯了下来，吸附在米黄色壁砖上的青色吸盘还在，黄白相间的老虎头却同牙刷一起被扔进了马桶里。
镜柜里的洗漱用品也被悉数掏了出来，散落在洗手盆里和地面上。摔开的瓶盖让再无遮拦的洗发香波和沐浴液流了一地，这就是孙建新一进门后，闻到的那股浓烈香味。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破碎的须后水瓶那儿，瓶子空了，里面的液体早已不知去向，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