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孙建新在北大医院的一楼取药处,接过药剂师递给他的一大袋子药,转身朝门外的停车场走去。
他一路上都在回忆,与那个脑神经外科医生的对话。
“其实,如果心里一直有事情,吃再多的安眠药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女主任医师一边写着处方,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没事儿啊,我心里没什么事啊。”孙建新下意识地强装笑脸,回答她道。
女主任医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定睛看着他,“嗯,好吧。很多病人都跟我这么说,但根据我从医的经验,失眠患者因脑部器质性病变而引发失眠的,其实并不多。
大多数人还是因为有放不下,解不开的心结,才造成严重、长期甚至是习惯性失眠的。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病人,他是一个富商,衣食无忧,儿女双全,家庭事业都很成功,可他就是睡不着觉,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
我为他诊治了很久,可始终找不出原因。也许是时间长了,他开始慢慢信任我,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他有性别识别障碍,他觉得自己是个女人,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过的日子。
我建议他到楼下,也就是三楼,到那边的心理科看一看,去哪里寻求专业的帮助。
结果,通过心理疏导,他后来就好了。虽然整个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失眠的毛病最终还是治好了。
我建议你……”
“我并不想变成女人!”孙建新瞪着眼睛说道。
孙建新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因为想变成女人才失眠的,但却是因为女人才失眠的。
失眠,就像是冒着黑色泡泡的粘稠沥青,在夜晚里,将他整个人从颈部以下吞噬在其中,留下思绪万千又无比清醒的大脑,挣不脱也逃不掉;白天,那些沥青又会凝固如冰,将他死死地冻住,手脚冰凉,寸步难行。
失眠的味道,熏得他头重脚轻,脑袋总是昏沉沉的。为此,他瘦了十多斤。他的胃口对食物失去了兴趣,而他也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他的这些变化,方婷看在眼里,却从未对他表示过一句关心。她只是在晚上临睡前,习惯性地在自己床头放上一杯水时,也开始为孙建新准备一杯,方便他半夜起来服药。
孙建新觉得,方婷简直就像是囚牢里铁石心肠的狱卒,她冷眼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刑、挣扎,却不曾有一丝同情,更不打算放他离开。
而且,她对他为什么会失眠,一点儿也不好奇,所以无需询问,便已心知肚明。这令孙建新困惑、害怕,进而伤心。
坐进蓝色的宝马里,孙建新将车子启动。他随手按开了收音机,想找到一个好听的节目驱散困倦。可偏偏不凑巧,广播里放出了邓丽君的《甜蜜蜜》,白洁为了迎合他的喜好,特意学的一首歌。
他慌忙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很害怕勾起更多的往事。关于白洁的一切,他不愿再想,更不愿再提。可调回集团的这些日子里,总有人把纪检办对白洁的处理过程,当作八卦新闻传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搞不清失眠究竟是因为白洁的困境,还是方婷的冷漠,也可能这两者兼而有之。
他痛苦地枕着手背将头靠在了方向盘上,心里想,或许该听那个主任医师的话,去培养些户外爱好,消耗掉白天过剩的精力和体力,也许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或许,该把这宝马卖了,腾出购车指标来,换辆房车。再过两个月就到本命年了,他也整满六十。退休后,他可以买上几个长短镜头,再购置一个望远镜,然后开着房车四处旅行,用镜头记录下他的所闻所感。
拿着望远镜进山观鸟,看那些珍稀鸟类是如何筑巢、婚配、孵卵、哺育后代,像人类一样循规蹈矩地过完一生。
最后,等他漂泊够了,彻底厌倦了,再回到那个如今像牢笼一样的家,回到方婷身边。
孙建新的思绪被敲车窗的“当当”声打断,他抬起头,摇下了车窗。
“孙叔叔,真是您呀!我说看这辆宝马的车牌这么眼熟呢,没想到这么巧。”车窗外,阳光打在姜梦娜的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特别灿烂。
“哦,我是来这里看病的。梦娜,你怎么了?怎么也来医院了?哪里不舒服吗?”孙建新礼貌又关切地问道。
“我嘛……我,我是来,是来……”
看着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姜梦娜,孙建新疑惑又诧异。见她两手不安地上下揉搓着一边的衣襟,眼中即将酝酿出一场暴风骤雨。
(2)
周五晚上,英姐从厨房里端出方婷刚做好的清蒸桂鱼放在餐桌上,门铃就响了起来。
她顾不得再回厨房去帮方婷的忙,就匆匆走过去开门。
看见来人,英姐显得很意外,她扭过头去,对圆形餐桌旁坐着的孙文亮大声喊道:“亮亮,梦娜来了!快出来一下!”
孙文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走向门口,“你怎么来了?记错日子了吧?咱俩定的不是明天见吗!”
怕姜梦娜闯进来,孙文亮只用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边说边把姜梦娜往走廊里推,“快走!快走!今儿周五,我妈特意准备了家宴,我们全家都得给她面子,在家吃,可别让她看见你啊,不然她该不高兴了。”
方婷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瞥见儿子的举动,她没有说话,像没看见似的坐到了孙晶晶和孙建新的身旁。
菜已上齐,只待孙建新发话开饭,可他却将筷子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等等!是我让她来的!”
“爸,今天是周五,你明知道妈要亲自下厨做家宴,家里不留外人,你让她来干什么?”孙晶晶不解地对父亲埋怨道。
“娜娜她不是外人,以后都不是了。有什么不能来的?她肚子里怀了我们孙家的孩子,以后就是我们孙家的人了!”
孙建新的话音刚落,方婷和孙晶晶就像被喊了口号似的,齐刷刷地看向他,眼中带着惊愕和不敢置信。场面一度极为尴尬,连刚刚坐好的英姐也都半张着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发觉她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孙建新一下子变得又羞又恼,他对着妻子和女儿叫道:“看我干什么?是他的!”
接着,他愤怒地抬起手来,指向孙文亮继续吼道:“畜生!你要是个男人,就负起责任来,别让我瞧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