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八章 本命年（五）
2019年12月26日（腊月初一），北京SKP商场。
导购刘蕾按照库存上的记录，从库房里找到最后的那条红色男款羊绒围巾，将它卷好，藏进货架的角落里。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白手套重新带上，走出库房，面有歉意地对柜台旁等了良久的年轻情侣说道：“很抱歉，我刚刚翻遍了库房，结果一条都不剩了，只剩下挂在那儿的样品了。您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帮您包起来。”
刘蕾说完，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红围巾，她偷瞄了一眼正在翻看那条样巾的另一位顾客，很担心她也听到了自己说的话，而扭头走人。
“啊？没有多余的了吗？本命年的红围巾，本就是为了防太岁的，谁买旧的啊！”年轻情侣中的女孩抱怨道，遗憾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朋友。
若是在平时，为了冲销售业绩，刘蕾一定会百般劝说，给他们解释，样巾也没有人带过，不是旧的，只是因为挂在那儿久了，有些浮尘罢了。但此时，她却另有打算，所以希望由她接待的这两位顾客赶紧走人。于是，她说道：“没办法，就剩这条了，不如你们……”
“能不能从别的店调货，我们可以等！”男孩儿打断刘蕾问道。
刘蕾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要，而且也买得起。但是刘蕾还是找理由打发了他们，“很抱歉，今天系统坏了，我们看不到别家店的库存。建议你们去国贸店看看，那边的店里也许会有。”
见这对情侣悻怏怏地转身，刘蕾几乎与他们同时迈开了步子，她朝还在翻动红色样巾的那位贵客走了过去。
之所以知道那个中年女人是一位贵客，不仅因为刘蕾正在学习小提琴的女儿整日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视她为偶像，还因为门口保安给她的“特殊待遇”。
作为一家奢侈品店，店内一直执行着导购与顾客一对一的服务模式。为了保证店内的购物环境，当没有导购空闲时，门口的保安就会拉起礼宾杆上的红带子，让顾客在门口等待。这也就是现在店里空荡荡的，但门口却排起了长队的原因。
可保安明知道店里的导购们都在忙着，却还是放了那位贵客进来，说明他也认出了她，她就是著名的小提琴家方婷。
“女士，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刘蕾十分客气地向方婷问道。
“哦，没关系，我只是随便看看！”
见刘蕾过来，方婷反倒放下了那条样巾，转身朝女士箱包的展柜走去。
方婷挑中了一款极为时尚的红色挎包，跟刘蕾说，请她帮忙拿一个新的包起来。
刘蕾应声说好，想起刚才费劲了的心思，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方婷一句，“刚才您一直翻看的那款红色样巾，其实还有新的。如果您想要，我可以拿给您看看。”
“哦？我听见你跟那对年轻人说没有了啊！”方婷显得很吃惊。
“啊，我是看您好像对那款围巾有兴趣，但是只剩下最后一条了，我想，没准您一会儿需要。我的女儿今年八岁，正在学小提琴，她很崇拜您，所以，我就想还是把那款围巾留给您。”刘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这样啊，那谢谢你了！请把那条红围巾也一并帮我包起来吧！”方婷得体地笑了笑。
“好嘞，您稍等。”
刘蕾很高兴地从库房里，把那条她先前藏起来的男款羊绒围巾拿了出来，帮方婷结账、包装。
也许是太高兴了，她有些忘了形，与方婷攀谈了起来，“这款围巾好多女士买回去送先生或是儿子呢！对了，您是送？”她抬起眼来，笑着看向方婷。
“送我先生。”方婷淡淡一笑，简单答道。
“那很合适啊，这款围巾适合所有年龄阶段的男士，无论年老的，年少的，带起来都很帅气！您先生一定会喜欢的……哎呀，怎么回事。“
话正说着，刘蕾发现展开的围巾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这是一件残次品，准是店里其他导购早就发现了，才剩下来的。
刘蕾尴尬地看着方婷，方婷似也发现了围巾上的问题。
“真对不起啊！我还以为……”刘蕾话说一半，便飞快地走到了电脑前，接着不甘心地说道：“您等等，我这就查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别处调货。”
几分钟后，刘蕾的眼睛亮了起来，“金融街和国贸店里都还有库存，您要是方便，可以明天来拿。”
看出方婷有些犹豫，她又连忙说道：“要是不方便来，快递也行。您给我留个地址，同城的当天准能到。”
刘蕾本以为她已解决了所有问题，却不料方婷终于开口：“这样啊……谢谢你的好意，就不必麻烦了，只要那个包就好了。”
看着方婷拎着包装袋，走出了店门，刘蕾难免有些失落。
她是顶级奢侈品牌店里的导购，是导购行业里的翘楚。但归根结底，她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售货员。每天两班倒，等商场关门她才能下班，回到家时，女儿早已睡去。背着销售业绩的压力，她拼命卖货，只为多得些提成，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
刘蕾没有方婷那样的才华和威望，没法让女儿以她为荣，但身为母亲，她也希望，至少有一个瞬间，孩子能视她为傲。
她本想将今天利用手里的小小“权利”，帮女儿的偶像成功购得心怡围巾的事儿，讲给女儿听，听女儿夸赞她说，“谢谢妈妈，妈妈真棒！”但现在看来，都成了泡影。
正当刘蕾垂头丧气地叠着红围巾，打算把它送回库房时，眼前的景象仿佛出现了时光倒转。
刘蕾怔怔地看着走进店里的人，直到她面带微笑地走到柜台前，刘蕾才终于相信这不是错觉，方婷又回来了。
“麻烦你，帮我从那家店里调一下货，这是地址。谢谢！辛苦了！”方婷将写有地址信息的手机屏幕递给了刘蕾。
“好嘞！没问题！放心吧！寄出前我一定会帮您仔细检查好了再发货的！这款为2020年鼠年定制的围巾，是由意大利设计师弗朗西斯.卡里奥，特意为咱们中国新年设计的，特别抢手……诶？这地址是不是没写全？”由于太过兴奋，她一时有些喋喋不休，但看到方婷要她寄到的收货地址，不禁提醒到。
之后，刘蕾又与方婷反复确认了收货地址和收件人的信息。看着那处奇怪的地址，刘蕾虽仍有困惑，但显然方婷坚持要她寄到那里。
“谢谢你。”方婷最后一次笑着向她道谢后，匆匆转身离开。
刚还怔住的刘蕾，看着方婷离去的背影，赶忙掏出手机，按下快门。虽然只拍到了方婷的背影，但刘蕾的心情还是很激动。因为今晚，她可以在吃晚饭的时候兴奋地指着手机里的照片，跟女儿讲她今天遇见方婷的经过。她猜，到时候女儿一定也跟她一样兴奋。
正当刘蕾高兴地端着手机，反复欣赏着刚刚拍下的照片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对着话筒里说道：“喂！娇娇啊！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