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八章 本命年（八）

    “她的红旗袍真好看，我喜欢！”新婚没多久的姜梦娜，指着电视机里，春晚女主持人身上的衣服，对小姑子孙晶晶说道。

    “嗯，还行。”餐桌旁背对着电视的孙晶晶，头也没回地对她敷衍了一声。

    姜梦娜看了一眼身旁一直在玩手机的丈夫孙文亮，还有主座上无精打采的公公孙建新，和他身边一言不发，小口吃饭的婆婆方婷，突觉这圆桌上摆着的16道除夕家宴引不起她丝毫胃口。

    这是姜梦娜作为新儿媳在孙家过的第一个大年三十。来之前，她万没想到会如此沉闷无趣。

    保姆英姐今晚没出现，年前就跟着她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一起回老家过年去了。

    这桌上的菜，全部出自老字号“便宜坊”里的大厨之手，味道诱人，可这桌上的人，却各各都像得了厌食症似的，食之无味。

    尤其是孙建新，从上桌后他只夹了一口菜，就把筷子放回了碗边，之后，那双筷子好似变得有千斤重，让他再也提不起来。

    他幽怨地看着手里盛着茅台的酒杯发呆。就在上桌前，方婷当着他的面儿，把一款红色的女士皮包送给了与他同过本命年的女儿孙晶晶，而他却从方婷那什么都没收到。

    所以，现在他身上除了女儿买给他的红衬衫之外，再无半点祝福之意的红色。

    落地钟的报时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也震得孙建新一个激灵。他发觉自己的身体真是大不如从前了，才刚晚上8点，离跨年的钟声响起还有4个小时，自己就已熬不住了。

    就在这时，儿媳妇突如其来的抱怨声，让孙建新吓了一跳，他松开酒杯，抚着心脏听她说道：“不是不让放鞭炮了吗！怎么还有人偷着放，明天空气还不定污染成什么样呢，真烦人！就欠警察抓他们。”

    姜梦娜皱着眉说完，见依旧没有人搭理她。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她负气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她忽然觉得，那纷杂恼人的声响，还不如平日里父母搓麻将的声音好听。她感觉心里烦闷，渐渐蔓延成委屈，又回想起傍晚刚到孙家时的情景。

    孙晶晶来给她和孙文亮开的门，跟小姑子打过招呼，听说孙建新在书房，她便直奔书房而去。

    肩头背着的挎包里，装着姜梦娜父母帮她从潘家园淘回的一对儿上好文玩核桃。姜梦娜要把它送给孙建新，顺便再问问他给MCN公司投资的事，考虑的怎样了。

    核桃虽不是正红，却也沾点儿红色，送给今年过本命年的公公孙建新，她觉得再合适不过。

    毕竟孙家什么都不缺，给孙家人送礼物，心意比东西本身的价值更能让他们领情。这是父母的算计，姜梦娜十分赞同。

    书房门半掩着，她没有敲门，顺势推门而入，嘴里兴奋地喊着：“爸！我给你从……”

    她看见孙建新正躺在窗边的摇椅上睡觉，便住了嘴。他睡得很熟，有阵阵鼾声从半张着的嘴里传了出来。

    姜梦娜看了一眼时间，五点整，“这不早不晚的，睡的是哪门子觉吗！”姜梦娜心中埋怨，便决定再唤孙建新。

    可“爸”字还没叫出口，她就感觉胳膊被身后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回头看去，是方婷。

    “他昨晚没睡好，让他再睡一会儿。你跟我来！”方婷压低声音，随即转身。

    “噢！”姜梦娜悻怏怏地跟方婷走进了卧室。

    方婷从柜门里拿出了一个烫绒面的红色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姜梦娜心里一直想着MCN公司投资的事，见方婷突然有东西给她，她不禁猜想，那盒子里装的会是什么。

    是啊，那天是方婷在饭桌上说，会在大年三十这天给她最终的答复，那么这盒子里装的必然是“决定”。

    万分惊喜之下，姜梦娜将心里想着的话，脱口而出，“妈您看您，一张银行卡还拿礼盒装着，搞得这么隆重！我真是……”

    盒子此时已被姜梦娜打开，一把刻着喜字，纯金打造的黄金尺，出现在眼前。

    “这是……”姜梦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失落。

    方婷不动声色，像没听到姜梦娜刚才说的“银行卡”三个字似的，开口说道：“你们结婚时，我就想送你一把黄金尺来着。在过去，聘礼讲究的八大件中，本就有尺子，寓意夫妻双方相处需把握分寸，善待对方，感情“增增”日上。

    正好明年又是你的本命年，家中摆有金物，可辟邪防太岁，妈想不出什么更合适送你的东西，你不妨把它摆在床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姜梦娜小声说“谢谢妈”，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她觉得自己已完全领悟到这把尺子的寓意，并非方婷嘴里所说的那么简单。

    这把纯金打造的尺子是把戒尺，要她姜梦娜懂得万事有度，不要得寸进尺；清楚自己的身份，懂得保持距离，不然就要被戒尺打手心了。

    果然，方婷接下来的话更有深意。

    她瞟了一眼姜梦娜的小腹，抬眼说道：“虽说，古来多是痴心父母，少有贤孝子孙。但如今，你们俩已成家，即将也要为人父母，不再是孩子，就该知报父母恩，不要总是想着索取，不懂回报。我准备了几盒高山松茸，还有一些点心，你回娘家的时候，帮我带给你父母吧。”

    明白给MCN公司投资的事，彻底泡汤了，姜梦娜没再说“谢谢”，默默地走出了方婷的卧室。

    之后，她也没把包里的文玩核桃掏出来送给孙建新。她觉得太不值，与孙文亮结婚，孙家给的房子票子，都写在孙文亮名下，只给她姜梦娜买了辆保时捷卡宴，还不到一百万。

    她原本以为嫁到了孙家，起码父母也能跟着换套新房，在亲朋面前显摆时也能更有底气。谁曾想，孙家这么吝啬，方婷更是像防贼似的防着她。

    所以，她打算把那对核桃让父母拿着回潘家园退了去，哪怕亏点钱，也不能在孙家这儿赔得更多。

    正这样想着，身边孙文亮说出的话，令姜梦娜回过神儿来。

    “新冠，为啥叫新冠？怎么给这病毒起了这么个怪名儿？”孙文亮看着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呼吁大家，“过节期间少外出，不聚会”的画面问道。

    “新型冠状病毒。”孙晶晶给无知的哥哥解释道。

    “呵，罐装的？原来病毒还有包装呢？”孙文亮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对着姜梦娜感叹道。

    等孙文亮又转回头去，姜梦娜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地白了一眼。“脑残！”她在心里暗骂新婚的丈夫道。

    这就是传统婚嫁中八大件的黄金尺，看起来还蛮贵重、精美的吧。可有人却不想要。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