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八章 本命年（七）
大年三十晚上，邹宇踩着椅子，在阳台上把两个火红的灯笼挂好，按下了插线板上的控制开关。灯笼瞬间亮起，他的脸也跟着变得红彤彤的了。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又往后退了几步，想看看灯笼的位置挂得是否恰到好处。
忽然，他看见窗外一颗托着绿尾巴的亮点，穿过玻璃上贴着红色“福”字的窗花，升到了漆黑的夜空之中。
猜到可能又是哪家的小孩在偷放烟花，邹宇生怕错过了似的快步走到窗前，将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朝空中望去。
来北京这么多年，在严格的烟花爆竹禁放令控制之下，邹宇再没见过儿时老家过年时的情景。那时，无论家里多穷，奶奶都会在过年时给他买上两挂鞭炮，一挂在大年三十晚上放，一挂被奶奶拆解成一支支红色的小炮仗，供他在过年那几天和村里的孩童一块儿玩耍。
他还记得，妈妈离开前的那年春节，破天荒的，奶奶除了买了炮仗，还多给他买了两只烟花。
他跟妈妈手拉着手站在院子里，每人手里拿着一支像细竹竿似的“魔术蛋”，高高地举向天空。火光燃起，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蛋状火球，伴着“砰、砰、砰、砰”的闷响从烟花筒里喷出，冲向焦黑的天空。像盛放的鲜花，又像抛出去的彩带，最后有些陨落消失，有些则化成了点点繁星，永远挂在了天际上。
他看见，妈妈像丝绸一样的长发披在肩头，被烟花映得不停变换着颜色；她仰着的脸上，带着难得的微笑，露出白如珍珠一样的皓齿；明亮的眸子里，泛着莹莹的光。
妈妈在笑，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妈妈最美丽的笑脸。此后的多年里，邹宇都不曾忘记过那笑容，在每一个分外思念她的夜晚，那张笑脸都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混着泪水一起模糊他的视线，打湿他的枕巾。
“吃饭了！”
“诶！”听见林红在屋里的呼唤，邹宇应和着走进了卧室。
屋里灯火通明，新添置的平板电视旁，两盆红色长寿花开得正艳。沙发上两只穿着红袄的老鼠玩偶手里，抱着“幸福”二字。两人餐桌被临时抬进了屋里，支在屋子中央。
望着满满一桌的好菜，邹宇故意吞了吞口水，冲着妻子傻笑。
“把那红围巾摘了吧，看把你热的！成钢都给你买了条红腰带了还嫌不够，还要再给你寄一条红围巾。”林红看着丈夫额头上顶着的汗珠，假意埋怨着说道。
她挪了挪桌上拥挤的碟碗，将最后出锅的西芹百合摆了上去，“我在网上查了，你知道吗，这条围巾的设计，是出自意大利的知名设计师之手，年前就都卖脱销了，后来网上还疯炒过一阵，现在能卖四位数呢，成钢可真舍得给你花钱。”
“呦，吃醋了，去年你本命年的时候，人家王丽娟不也给你买了红腰带和红鞋垫吗！你有啥不知足的？”邹宇笑嘻嘻地逗着林红。
林红俏皮地嘟起了嘴，“那也比不上你这条围巾啊！再说了，成钢送你这么多东西，搞得我这个做老婆的，都没发挥的余地了。”
“谁说的，这红毛衣，还有里面这红秋衣……”邹宇边说，边撩开了毛衣，又从腰间扯着内裤和秋裤的边儿说道：“还有这红秋裤和内裤，还有……”
“好啦，好啦，逗你呢！”林红知道，再不阻拦丈夫，他就要拖鞋给她看红袜子了。
“我就说呀，这不都是你买的，还说没有发挥余地，我看你呀，就差扯张红布把我像包婴儿似的包起来了。”看见林红抿嘴在笑，邹宇端起了酒杯，笑盈盈地望着她，“老婆！”
“老公！”林红也端起了酒杯，笑盈盈地回望邹宇。
“谢谢你，准备了一桌好菜，老婆辛苦了！”
“别客气，你也没少帮忙，老公辛苦了！”
两个人相视说完，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一起噗呲乐了出来。
邹宇举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让声音重新变得正式了一些，“祝你鼠年快乐，越来越美丽，天天开心，健康幸福到永远！”
林红也端正了酒杯，“那我祝你鼠年大吉，心想事成，发大财！事业蒸蒸日上，咱家越来越好！”
一声清脆的碰杯，岁月融于酒里，幸福醉在其中。
“嗯，好吃，这鱼烧的不错！”邹宇一边点头，一边用筷子指着盘中的大黄鱼，接着，他抬眼看向林红，“我有个好事想跟你说。”
“这么巧？我也有个好事想告诉你来着。那你先说吧！”林红从盘里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了邹宇的碗里。
“嗯，郭鹏他们两口子回武汉过年前，大鹏跟我说了个想法。他提出等年后回来，咱们两家，一家拿十万，投资合干一个菜鸟驿站。
我觉得这想法不错，就大体算了算账。做菜鸟驿站没有加盟费，主要就是租底商和添置设备的钱。
一个小包裹，物流那儿送过来，寄存在咱这儿，能挣一块钱。以我和大鹏的经验，估计了一下，一天三千个包裹没问题，那也就是能挣三千块钱。这还不算代收件挣的那部分，一年下来咱们两家最少各能分到25万，利润可观。
关键是时间灵活，一年中，他们家干半年，咱们家干另外那半年，大鹏也能有时间出去找孩子了，而咱俩现在的事业也不会受影响。
再说，等过两年咱们有孩子了，就不能再让你这么忙了，咱们得多腾出时间来陪孩子，你说是不是？所以，我觉得这个事儿还挺靠谱的，你说呢？”
“嗯。听着还不错，咱家现在有七十五万存款。咱俩在北京攒了这么多年，也不够买房子的，不如拿出来一部分做投资，我同意！”
见林红点头，邹宇显得很高兴，继续说道：“买房子的事我也想了，成钢说在天津武清，也就是天津和北京中间那地方，买房子能落天津户口。
他们不久前就在那儿买了一套，现在咱家干儿子已经落成天津户口了。武清跟北京通了城际动车，到北京才一刻钟，跟坐地铁似的，将来肯定有发展。
关键是那边房价便宜，咱们除去和大鹏投资做菜鸟驿站的钱，剩下那六十五万正好够那边一套大三居室的首付。等过两年，咱家孩子出生了，还能落天津户口，多好！”
邹宇的脸上洋溢着憧憬未来的微笑，绘声绘色地说着，却突然听见林红说道：“不行！不能过两年！等不了了！”
“啊？”没明白妻子话里的意思，邹宇禁不住“啊”了一声。他看着林红撂下碗筷，扭身朝电视柜走去。接着，他看见她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走回桌边，放到了邹宇的跟前。
“呐！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好事！”林红嘴角虽微微翘起，却似有憋不住的笑意藏在后面。
邹宇懵懵懂懂地将纸打开，“这是？这是……你有了？”他猛然抬头，将目光从纸上甩向妻子，只一秒，他就确认了下来。邹宇腾地站起身来，抄起电话就有拨。
“你干什么？打给谁呀？”林红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
“打给郝辰，让他赶紧跑着去告诉咱爸，不然一会儿等春晚开始了，这小子肯定得犯懒，一准儿拖到明天才去。我要让咱爸今天晚上就乐着过年，哈哈哈哈……”邹宇一边大笑着，一边把手机举到了耳朵旁边，“喂，郝辰，我媳妇儿有了，快去我家……”
看着丈夫狂喜的模样，林红也会心地笑了起来。听见电视里春晚即将开始的倒计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
她想象着明年这个时候，自己怀抱着婴儿坐在邹宇的身边，跟他一起看春晚的模样，渐渐发觉那是一幅十分模糊又无比幸福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