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走出北医三院的妇产科,手里拿着没有成功建档的孕期资料,她来之前就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想来碰碰运气。
自年初开始的新冠疫情,让各地政府纷纷出台了较为严格的人员流动限制政策,林红一直在回老家还是留在北京生产的选择之间徘徊。
父母不能来京伺候月子,所以要她回东平老家,但她又不想离开邹宇,希望孩子出生后能第一眼看到爸爸。于是,如今已怀孕七个多月的林红,不得不在北京各大医院之间四处奔波,寻求生育建档的机会。
北医三院,是北京知名的产科医院,这里一档难求,很多人即便花大价钱找黄牛,也未必如愿。所以,没有成功建档,林红虽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感到意外。
牢牢地抓着向下滚动的扶手,林红站在从三楼通往二楼的自动扶梯上,身后两人的谈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赵姐,我今天只是来做个体检,还要你这个科室的一把手全程陪护,我心里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诶,方婷,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两家住在一个大院里,论起来,咱俩也算是发小。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很想你啊,所以听说你要来,我就决定来见见你了。中午有什么安排?要是没什么事儿,咱俩一块儿吃饭,叙叙旧怎么样?”
“好啊,反正我今天请了假,不用回学校。今天这一见啊,好多往事就涌上了心头,你下午要是不着急回医院,咱俩多聊会!”
从电梯上下来,林红没有继续朝向下一层的扶梯走去,她朝侧面迈了一步,故意站到墙角,侧身给继续下行的人让出地方来。
她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刚刚在她身后说话的那两个女人。医生打扮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林红,而另一个,则在与林红眼光交汇后,从林红带着口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目光滑到了林红隆起的小腹上。
有那么一刹那,林红很是惊讶,因为她觉得方婷的眼神像是认得她。这令林红分外疑惑,甚至有些莫名的紧张。虽然十年前林红曾作为方婷交通肇事案的证人,与方婷有过关联,但她们俩人从未有过接触,更何况林红现在戴着口罩,遮住了多半张脸。就算右脸上的红色胎记暴露了自己,可方婷并没有见过自己,更何谈认识。
正当林红盯着方婷的眼神儿,想要弄清楚时,方婷的目光已从她的小腹上滑走,没再做片刻停留,与身旁的医生有说有笑地继续朝下行扶梯走去。
林红回到家时,邹宇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疫情当道,为了保证孕期的用餐安全,他们一直坚持在家中做饭。
“回来了?”邹宇正在切土豆丝,听见开门声,他转回头来笑着对妻子招呼道。
“嗯,回来了。”
“怎么样?能建吗?”
“不行。大夫说我来得太晚了,虽然属于晚期建档的范畴,但是去北医三院建档的孕妇,大都是在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在医院里建档了。就这样还有好多人建不上,排队等着呢。他们留了我的电话,说要是有空档就给我打电话,我估计啊,是没戏了。”
林红说着,摘下了肩头的挎包放在餐桌上。她疲惫地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敲打有些酸胀的腿。
作为高龄产妇,自从怀孕之初,林红便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堪重负,尤其是随着肚子的逐渐隆起,她这双腿所需承担的重量越来越大,时常有想要罢工的感觉。
“没事,别灰心!大不了就在门口的二甲医院生。现在医疗水平都进步了,在哪个医院生都差不多,别担心了!”邹宇放下了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对林红安慰道。
他走向橱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温水,递给林红。
看见妻子轻轻地点头,邹宇才又拿起菜刀,边切葱花边说道:“在那个二甲医院生啊,离家近,你也不用提前住进去。万一咱家孩子来个突然袭击,非要马上出来,我还能赶紧把你送到地儿,回头接你们娘俩回家也方便,省得道远,坐半天车,再让你着凉了。咱就顺其自然吧,别折腾了!”
林红将喝了一口水的玻璃杯放回餐桌上,“对了,我今天在医院里看见方婷了。”
林红的话音刚落,原本在邹宇手中上下移动,跺得菜板“乒乓”作响的菜刀突然停了下来,他愣了片刻之后,菜板才又响了起来。
“谁?”邹宇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困惑。
“方婷啊!就是那年差点撞着你的那个女司机,那个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你怎么忘了?”邹宇的反应令林红不解,她微微蹙眉,给他解释道。
“哦!”邹宇淡淡应了一声,将切好的葱花倒入锅中,“唰啦”一声,油锅中青烟四起,爆出的葱花香味儿开始在屋内飘散。
“抽油烟机!”
“哦!”听到了林红的提醒,邹宇才慌忙按下了灶台上方抽油烟机的开关。
看着丈夫在烟雾中逐渐清晰的侧脸,林红的心里反倒越来越糊涂了。她不明白,邹宇怎么会不记得方婷呢?不说十年前那场有惊无险的车祸改变了邹宇和林红的命运,让他们俩就此相识,单说方婷时不时就会在媒体上露头露脸,邹宇刚才也不该是这种反应才对。
不锈钢锅铲在铁锅中不停地翻动着,发出令人抓狂的“嚓嚓”声,像有只不安分的猫,试图挣脱困住它的笼子,用利爪在铁栅栏上拼命地挠着。
林红心也跟着开始躁动,想起了另一件让她困惑不解的事。
去年,谭咏麟演唱会结束后没多久的一天,她在家里签收了邮政寄来的一个信封。虽然收件人写的是邹宇的名字,但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拆开了。里面装的是票务公司打出来的发票,发票内容上印着,“谭咏麟演唱会内场票三张,金额共计:5040元”。
这张发票令林红倍感意外,她记得邹宇明明告诉她,那三张演出票是他从别的黄牛那儿低价收来的,可现在看来,却是邹宇通过官方渠道正价买来的。他把正价购来的票,印成广告,登在“咸鱼”上贱卖了一张,又在演唱会门口赔钱卖掉了另外两张,究竟为了什么呢?
林红当时很想问个明白,可晚上见到拖着一身疲惫归家后的邹宇,她又想,“算了,也许他本来是想炒高票价的,结果算计错了,赔了钱。”
林红在心里替他这样解释完,便决定不拆穿他。可这件事,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那就是,“他究竟还做了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呢?”
这以后,林红开始悄悄地观察邹宇。她突然惊觉,不知是不是岁月的流逝,人世间的沧桑变迁,令人心里蒙了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邹宇的眼睛变得不再像溪水一样清澈明亮了。
“开饭啦!青椒土豆丝,红烧带鱼,西红柿鸡蛋汤,再来一个水果沙拉做饭后甜点。怎么样,够营养吧?”邹宇边往盛满水果的玻璃盆中挤着奶黄色的沙拉酱,边笑着问林红。
“嗯,不错!”林红强装着笑意,看向丈夫。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林红接起电话与对方说了两句后,便满脸狐疑地撂下了电话。
见妻子蹙眉,陷入了沉思的模样,邹宇不禁问道:“谁呀?”
“北医三院妇产科。他们说,有空出来的名额了,通知我去建档。”林红愣愣地看着邹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