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3年,立冬。
戴上临走前,从修车行里拿出来的棉线手套,邹宇轻轻拉开了半掩着的门。
屋里灯火通明,却死一般的寂静。因为此时,卧室的床上正躺着一个死人。
邹宇不是没见过死人,奶奶去世时,就是他最先在炕上发现的尸体,并一手料理的后事。
可如今,那具歪着脑袋,平躺在床上的女孩尸体,却让邹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恶心。
她双眼微睁,白眼人儿暴露在外,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发黄的呕吐物,粘着散乱的头发,贴在床单上,晕成一摊。
邹宇仿佛看见有黑气,正从她的周身散发,袅袅升起,缓缓聚集。他猜,那是她枉死的冤魂。
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邹宇慌忙低下了头。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床边,将倒在地上的啤酒瓶,和床头柜上的两个玻璃杯拾起,拿到水池里冲洗。
发现墨绿色的啤酒瓶外,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邹宇猛然想到,这瓶啤酒应该是从身后那个单开门的冰箱里拿出来的。
于是他走进厕所,找了块抹布,将冰箱门连同四周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生怕有指纹会留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便站在屋子里,茫然地看着四周发呆。邹宇没有处理凶案现场的经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干些什么。
他拼命回忆着,从老家那台旧得屏幕里布满雪花的电视中,看过的刑侦剧,想象着警察明天来这里勘察现场时的情景。
可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因为看那些刑侦剧的日子太过久远,此时邹宇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算了!按下了葫芦还会起了瓢,不如彻底打扫一遍!”做了这个决定后,邹宇拿着抹布,开始进屋打扫。
擦到床头柜时,他看见那上面放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黑色金属方块儿。
不知为何,邹宇觉得那金属方块儿看起来很是眼熟。但床头柜的位置,离床上的女尸太近,每在那里多停留一秒,他的心跳便会失控地加速一倍。
于是,他将它当成装饰,用抹布在上面胡乱的抹了抹,便接着去擦下一个地方。
一番收拾过后,邹宇用拖布拖掉自己的脚印。他又站在门口仔细聆听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动静,确认门外没人经过,才小心出门。
走出小区,邹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猜方婷此时一定还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在心里怨恨起孙文亮来。
没有人知道,刚来北京没多久,邹宇就已见过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那时,邹宇正试图找机会接近母亲,于是整日跟踪方婷。
一天,守在音乐学院门口的邹宇,看见方婷满脸笑意地朝街对面的年轻男孩招手,然后跟他一起走进了旁边的咖啡厅里。
他们在靠窗的桌边落座,待服务员将所点的咖啡和蛋糕端上来后,两人便有说有笑地边吃边聊。
男孩儿的长相清秀,与方婷有几分相似,这令邹宇很快猜到他们俩的关系。
来北京之前,邹宇曾设想过方婷现在的生活,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如今,看着母亲用慈爱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另一个孩子时,邹宇的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好似有瓶硫酸泼在他的心上,烧得他又疼又焦,那是他从未感受过嫉妒。
回忆到此,邹宇负气地摘下了戴在手上的棉线手套,掏出打火机将它们点燃,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箱里。
看着莹莹的火苗,不安分地从垃圾箱口窜出,邹宇仿佛在其中又看见了孙文亮那张不争气的脸。
孙文亮的嘴角挂着奶油,与方婷说话,方婷忍不住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伸手帮他擦掉。
这一幕被街对面的邹宇看在眼里,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肠子都揪到了一起。
邹宇的反应,并不是因为看见一个快二十岁的男人还需要母亲帮忙擦嘴而感到恶心,而是因为方婷那温柔的举动,让邹宇再一次感受到了难言的痛苦。
邹宇拼命回忆小时候的情景,却无法找到母亲也曾这样对他的记忆。
邹宇记忆中的方婷,很少会笑,也很少会主动拥他入怀。她总是望着窗外遥远的地方,失神的眼睛里,尽是忧伤。
那时的邹宇,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这样闷闷不乐。他总是想尽办法,想逗她笑。
他从山上摘回最香的野花,从草丛里捉来最精壮的蚂蚱,把奶奶煮给他的,个头最大的双黄蛋,连同野花、蚂蚱一起送给妈妈。
可方婷只是浅浅一笑,便没再说话了。
他试图钻进她的怀里撒娇,以吸引她的注意,但她只是摸摸他的头,目光仍抛向山峦之后的某个地方。
“妈妈,你可曾想起过我?”这是邹宇在来北京的火车上,最想问方婷的一句话。
如今这个疑问,又在他心间涌起。他很想知道,此时咖啡馆里那个同母异父的兄弟,究竟是他的替代品,还是令母亲将他彻底遗忘的,更可心的儿子?
就在这时,邹宇看见方婷起身,离开了桌边。随着方婷身影的消失,男孩的表情也起了变化。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阳光俊朗,而是换上了一副淫邪模样,盯着送账单来的服务生女孩歪着嘴,轻挑地笑。
女孩走后,他意犹未尽地晃着脑袋,抽出一支烟,衔在嘴角,仿佛是在回味,他刚刚打在她屁股上的那一巴掌。
邹宇看见,他用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儿点燃了那支烟,然后傲慢地扬起头,将烟雾长长地吹向空中。任凭旁边那桌的顾客投来抱怨的目光,仍不为所动。
之后,男孩得意地将手中的黑色方块儿举到眼前,反复欣赏,来回把玩。
那枚黑色打火机一角处泛着的光芒,在邹宇的记忆力闪现。那光芒与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垃圾桶里的火苗不同,那里面蕴藏着耀眼的奢华。
突然,邹宇惊讶地张开了嘴,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刚刚,在那具女尸屋里,床头柜上的黑色方块儿,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正是孙文亮那日一直在手里把玩着的打火机。
邹宇调头,飞快地往回跑,虽然还有时间,但他并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地将那枚打火机取回。
好在他再回到楼道里时,四周还跟刚才一样寂静,他急促的呼吸才获得些许平静。
邹宇伸手去握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戴手套。
发现自己的指纹已经留在了门把手上,邹宇慌忙用袖口去擦。
手套已经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烧掉了,失去了手套的保护,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让邹宇胆战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捏着,将打火机夹了起来,以确保不让自己的指尖碰触到床头柜表面。
他匆匆做完这些,正打算离去,一回头却看见自己留在屋里的一排脚印。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他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紧张地拿着拖布去擦脚印。
邹宇的心中越发感到忐忑,因为自己刚刚的疏漏,更因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遗漏了什么。
想起今夜,方婷在电话里求他做这件事时,声音里的哽咽,他心里无法形容的难过。
“邹宇!”
“怎么了?”临挂断前,邹宇听见方婷带着哭腔,在电话里突然叫住了他。
“别忘了戴手套,小心别留下指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方婷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隐藏不了为他的担忧。
“知道了,放心吧!”邹宇红着眼圈回答着,尽量不让方婷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邹宇知道若非实在没办法了,若非万不得已,方婷不会忍心求他这样做的。他也明白,如果孙文亮被抓住,方婷将遭受多么大的打击。
“按下葫芦起了瓢,那就用瓢把葫芦盖住。”他盯着自己握紧拖布把儿的两手,咬牙想到。
为了母亲,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他不再试图擦去拖布杆上的指纹,而是径直走到水池边,敲碎了一个本已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用力在手指上一划,将自己的血故意留在了水槽内侧。
之后,邹宇又在屋中四处留下自己的指纹,伪造犯罪现场。
那时,从大山里走出来没多久的邹宇,听说过滴血验亲,也知道人的血液分为不同的血型,可他却不知道,DNA比对刑侦技术早已于1987年,就在中国首次应用,从而留下了第一次“失误”。
(2)
2020年,夏。
虽然这么多年,邹宇曾来到汤泉御府很多次,对周围摄像头的分布了如指掌。但今夜,他还是发现,对着路边停车位的金属杆上,又新添了两个用来监控路况的摄像头。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又压了压黑色棒球帽的帽檐,才朝桃木红色的保时捷卡宴走去。
四下看了看寂静无人的马路,邹宇迅速掏出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平头螺丝刀,熟练地朝着驾驶位那侧玻璃外的密封条内插了进去。
选好着力点后,他用力一抬螺丝刀把手,驾驶侧的玻璃便像蝉翼一般碎裂成网状。
由于震动幅度不大,车内的报警器并没有被触发。邹宇收好螺丝刀,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按着玻璃,奋力向前一推,玻璃便成片地落进了驾驶室内。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亮起了一道车头光。
看着正缓缓向他这边驶来的出租车,邹宇明白,若此时离开,一定会被出租车上的人看见卡宴车窗上的巨大缺口。
于是,他将身后的双肩背拿了下来,抱在怀里,然后整个人靠向车窗,试图用身子挡住几步之遥,出租车里人的视线。
虽然出租车经过邹宇身边时,屏住呼吸的他仿佛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但好在出租车并没有减速,最终还是从他身后开了过去。
来不及松口气,邹宇迅速拉开包,从里面将先前准备好的砖头和写有字的纸条拿了出来。
他探着身子,用砖头把纸条压在了方向盘后的车座上,正又打算从包里拿出GPS定位器装到车座下,手机刺耳的铃声却在这个时候疯狂地响了起来。
《流浪者之歌》的小提琴曲,像把锐利的尖刀,刺穿了夜的寂静。
邹宇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疏忽,忘了将手机调成静音,一边慌张地按着手机侧面的静音键,想将电话拒接。
但看到来电人的名字后,他心中不由一惊。
他赶忙用牙齿咬着手套的指尖儿,将手从手套里彻底抽了出来,迅速滑开屏幕,对着电话焦急地寻问道:“林红,出什么事了?”
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她,他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如今这种忐忑忽然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哪儿?为什么没在床上睡觉?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你干什么去了?”林红的疑问一连串地扑来,但好在声音还算平稳。
“我……我热的睡不着,怕来回翻身吵醒你,就出来散散步。这……这就回去了。”邹宇结结巴巴地答道。
感受着林红在电话那头满是怀疑的沉默,邹宇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怎么醒的?不舒服了吗?没事吧?”
“没,我做了个噩梦。你快回来吧!回来再说!”林红冷冷地答道。
挂断了电话,邹宇发现,刚刚驶过去的那辆出租车,不知道什么原因竟开始掉头,又驶了回来。
这个角度如果再像先前一样,靠在车窗上势必会引起车里人的怀疑。
邹宇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紧张地再次俯身,将身子探进车厢内,当他感觉GPS车载定位器背后的磁铁,已牢牢地吸在驾驶座的底部后,便立即撒手,将胳膊抽了回来。
邹宇赶在出租车驶过来前离开了那里,却因刚刚接林红电话时,摘掉了手套,在车载定位器上,留下了两枚清晰的指纹。
也许是因为太慌张了,邹宇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失误”。
但经历了这一次“电话意外”,他在去破坏姜梦娜汽车刹车的那晚,拒接了林红的电话后,将手机彻底关机。
邹宇那时以为,林红只是在跟他赌气,所以才会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却没想到,就此留下了永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