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拾遗补缺 （卷三）停车场里游泳的鱼

    2016年，秋。

    为了今晚这个很难不穿帮的表演，闫静又在下眼睑处涂了些深色的粉底，以加深眼袋和皱纹的效果。可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依然感觉心里没底。

    一个月前，当闫静听说雇主让她模仿一个腿有残疾的中年女人时，拍着自己的胸脯一直说“没问题”。

    “别说右腿有残疾，就是全身瘫痪，我也能演！”说完，闫静就两腿一蹬，吊着膀子，瘫在了麦当劳的椅子上。

    雇主眨了眨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看完她突如其来的表演，认真地说道：“这次模仿，不只要让别人相信你就是她，还得让她本人也相信，你就是她！你觉得你，能办到吗？”

    模仿行为的本质其实是表演，模仿者并不是本尊的克隆人，一切模仿的相似度，都有一个极限。就算易容技术再高超，模仿能力再精湛，也经不起近距离的观察和熟人的推敲。

    但是雇主给的酬金数额实在诱人，闫静虽心虚，嘴上却应道：“没，没问题呀，可以试一试。”

    于是，她与雇主一起制定了“作战计划”，然后各自分工。

    雇主负责盯梢，掌握那残疾女人的行踪，同时给闫静一个星期的时间，研究被模仿者的行为。等到时机成熟，闫静要在居民楼的楼顶上，进行她的第一场表演。

    这天，接到了雇主的线报，闫静跟着被模仿者夫妻走进了庆丰包子铺。

    她紧紧尾随在他们身后排队，轮到闫静点餐时，她学着那个残疾女人的声音和语调，对吧台后的服务员说道：“一碗棒碴粥，一碗小米粥，二两牛肉包子，二两猪肉大葱，二两梅干菜，再来一盘老醋花生，这些够了吧庆国？”

    说完最后这句，她立即后悔，自己没忍住，把残疾女人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出来，可闫静此时身边并没有同伴。

    果然，服务员看她的眼神变得奇怪。

    闫静反应很快，连忙抬手按住一边耳朵，微微偏头，“好，那就这么多，你赶快过来吧，不然我可先吃了啊。”说完这些，她又镇定自若地抬眼看向服务员，“总共多少钱？”

    以为闫静正对着入耳式耳机说话的服务员，没再怀疑，收完钱后，将小票递给了她。

    取完餐，闫静选择离被模仿者夫妇最近的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她身材本就不胖，桌上摆了一堆食物，引得邻桌人纷纷朝她这边侧目。

    闫静赶忙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表现出很能吃的样子。

    好在过了一会儿，残疾女人和丈夫没再理会她，各自闷头吃了起来。闫静也开始大大方方地学着残疾女人的吃相，进行模仿。

    她喝一口棒渣粥，闫静就喝一口；她夹着包子蘸醋，闫静也跟着沾；她轻轻蹙眉摇头，闫静也跟着皱眉晃了晃脑袋。

    就这样一餐之后，闫静的信心倍增，她甚至通知雇主，可以考虑提前进行天台上的表演了。

    第一场表演开始这天，闫静从容地爬上了残疾女人所住小区的12号楼楼顶。

    之所以选择这栋楼，是因为她离残疾女人家所住的9号楼，不远也不近。这样，当一会儿人群聚集时，还在自家屋里午睡的残疾女人，并不会被嘈杂的人声惊动。而她在梦游之中，爬到离自家附近的楼顶上，打算跳楼的解释，看起来也更加合情合理。

    站在天台上，闫静看见楼下的雇主，已守在小径上准备就绪。她知道，雇主先前早已想办法潜进了社区微信群，还在群名下备注了和残疾女人家相同的楼栋单元，“9号楼1单元”。

    一会儿，一旦有行人从小路上经过，雇主就会拦住这些人，指着闫静所在的楼顶，让他们看。那时，闫静的表演就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雇主会在社区微信群里，进行舆论引导，让大家觉得闫静就是住在9号楼1单元里的残疾女人。

    果然，一会儿功夫，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按照先前与雇主商量好的细节，一但楼下有人用手机拍摄，闫静就要爬出护栏，模仿着残疾女人一瘸一拐的模样，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雇主也会伺机而动，在录制视频人的旁边，进一步作出言论导向，“这女的别在是有神经病吧，完了完了，看来她真要跳了，快打110吧！”这是闫静反复斟酌，帮雇主制定的台词。

    最后闫静从雇主那得知，这场表演获得了圆满的成功，然而她也知道，下一场表演，将更具挑战性。

    “远距离，镜头模糊。到底多远才算远呢？镜头要模糊到什么程度才行呢？”当雇主听到闫静说，必须要实现这两点，才能让模仿表演骗过众人时，他不禁问道。

    “如果是10米以外的距离，不用镜头看也行，比如舞台在很高的地方，距离观众较远。但如果是5到10米这样的平地距离，就只能用摄像头拍摄，让观众从镜头里看，还不能是高清。”闫静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雇主时就这样如实相告过。可即便如此，雇主这一次还是制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必须要在她本人面前吗？”闫静低声向雇主确认，底气不足。

    “对！距离、角度你自己把握，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相信，你就是她自己！”

    通过雇主提供的，残疾女人家摄像头拍出来的视频，闫静了解到，那女人名叫刘溪敏，而那个一直被她称为“庆国”的丈夫，全名叫宋庆国。

    从视频中，闫静看得出，近日来刘溪敏被闫静高楼上的成功表演，已经吓得神情恍惚，于是她决定咬紧牙关，按雇主说的，去挑战第二场艰难的表演。

    最终，闫静以一个相距6、7米，完美地回眸一笑，让刘溪敏吓得掉头就跑。

    当时，她看着刘溪敏歪歪斜斜地跑进了单元门里，心中不胜唏嘘，为自己的精湛模仿感到高兴，同时也佩服自己和雇主的运气。

    若不是雇主去刘溪敏家里安装了摄像头，成功用对讲功能，预先给刘溪敏进行了心理暗示，把这个女人已吓得够呛。闫静这次，是不会轻易成功的。

    雇主研究过心理暗示，刘溪敏具备一切被心理暗示成功影响的条件。

    刘溪敏性格自卑，自卑的人往往内向，容易封闭自己，而且她最近也确实因为假发票的事躲在家里，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自我否定，自我封闭，使她的潜意识变得失去了怀疑的能力，让雇主和闫静制造的那些强暗示，深入到她的主观意识，令她信以为真。

    第二场表演的顺利，加速了终场表演的到来。

    雇主说，一切心理暗示都讲求心理加乘，才能达到最终效果。闫静前两次的表演已经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终场表演作为最后一击，将更有难度，也更为冒险，一旦穿帮，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知道成败就在今夜，闫静对着镜子，又重新审视了自己一番。

    易容精湛，但要她对着只有两米远的摄像头，露出正脸，闫静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气。

    先前，她在雇主的带领下，曾到宋庆国的停车位上踩过点。

    那个停车场的四周安装了6个摄像头，其中最远的离停车位有20多米，可雇主偏偏就指着那个离他们最近的摄像头，告诉闫静，“最后一场的镜头就在这里。”

    雇主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刘溪敏不该舍近求远，这个摄像头明明就在车位的旁边，她要发疯，应该是下意识地朝这个摄像头发疯，这样才更逼真，才不会让宋庆国怀疑。

    凌晨十分，宿舍里的姐妹纷纷睡去，闫静却悄悄出门，即将迎来今夜的挑战。

    在刘溪敏所住小区外的马路边，闫静与雇主如约相见。路灯下，雇主将一个肮脏的塑料袋递给了她。

    她忘了这是第几次从雇主手里接过这样的袋子，袋子里装的是刘溪敏家今天扔出来的垃圾，这是闫静要雇主帮她每天收集的“资料”。

    自打接受了这个任务，闫静用极为认真和专业的态度去对待这份工作，她的身高不如刘溪敏高，就在鞋底垫了两层内增高。

    第一次在天台上表演时，她的体重还没有增加到满意的程度，为了更像刘溪敏，那天她选择用扇耳光的形式，抽肿了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脸型看起来圆润了许多，更像刘溪敏。

    她在右肩膀上整日挂个沙袋，配合刘溪敏弯曲的右腿，模仿刘溪敏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闫静让雇主去收集刘溪敏扔出来的快递包装，想知道她最近都买了些什么，分析她的心态和购物习惯。

    可就是这样，闫静仍觉得不够，她不是刘溪敏，要骗过所有人，她必须让每一个细胞都像刘溪敏。

    于是，闫静每天都要翻开刘溪敏家的垃圾，想知道她都吃了什么，然后再买相同的食物，作为自己第2天的午餐和晚餐。虽延迟了一天，但闫静坚信，假以时日，她身体里的细胞将与刘溪敏更为相像。

    正是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近乎于迷信的偏执，给了闫静底气，让她在一场场表演中充满自信。

    可此刻，自信却和她躲起了迷藏，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她在垃圾袋里翻找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手，本就心烦意乱的她，立刻皱起了眉。但就在闫静与垃圾袋里的鱼刺仇视了良久之后，一个念头，像朝着漆黑夜空发射出来的信号弹，突然从她脑海中灵光乍现。

    她想起，有一次站在导演旁边，偷听他给主角演员说戏时的情景。那之后，她在她那本《群演的自我修养》里总结道：“如果面部表情无法尽善尽美，就用肢体语言补足缺陷。导演说，富有深意的肢体语言更有说服力，还能将观众的注意力从表演者的脸上转移到演员的动作上……”

    就这样，知道刘溪敏当晚吃过鱼的闫静，在几个小时后，于刘溪敏家的停车场内，上演了一场绝妙的演出。

    闫静模仿刘溪敏，扮演的“病鱼”，让宋庆国相信刘溪敏真的疯了，最终将刘溪敏送进了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