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拾遗补缺 （卷二）方婷在美国的书信和照片
1984年，夏。
残阳如血，昏黄的梦境中，黑云压顶，深蓝色的轻型皮卡车身上，女孩匍匐在车厢底部奋力挣扎，却始终抵抗不过身后男人的重压。
原本高高竖着的马尾，此时已散落在肩头；随后套在她头上的黑布口袋，让她没法再发出一声呼救；身上的白衬衫，被车厢底蹭得肮脏不堪；膝盖随着她的挣扎，也磨得渗出血来；红黑相间的格子裙，被身后的男人撩起，露出了雪白的内裤。
“不！不要！方婷！方婷！方婷……”安雅在梦中，焦急而绝望地对着车上的女孩大声呼喊。
十几秒后，她被现实中的声音唤得醒了过来。
“安雅，又做噩梦了？”
美东时间凌晨4:30，波士顿大学上方的天空，隐隐约约地透着光亮。安雅枕着被汗水浸湿了的枕头，侧过脸去看向叫醒她的人。
艾米丽半躺在床上，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正关切地望着她。
“嗯！”
“都是假的！快睡吧！”见安雅彻底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艾米丽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看着对面床上，艾米丽渐入酣睡的侧脸，安雅却再也无法睡着。
艾米丽的侧脸与方婷有几分神似，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安雅便发觉了。
那时，负责安置她在美，留学生活的白人老师，正式将艾米丽以语伴和舍友的身份引荐给了安雅。
艾米丽热情地笑着，大方地向她介绍着自己。
艾米丽是华裔美国人，祖父是逃到台湾的国民党军官，虽然出生在美国，但父母一直告诉她，中国才是她的根，是她真正的故乡，所以她自幼对那片遥远的大陆，充满了好奇和亲切感。
艾米丽说话时笑容灿烂如花，可那时安雅全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那张像极了方婷的侧脸上。心中的惊讶让安雅一时间忘了回应艾米丽的寒暄，感慨万千。
利用上早课前的时间，安雅伏在宿舍的书桌上，开始给同学们一一回信。每写一句话，她都要在方婷厚厚的作业笔记里，找到那个对应的字，然后再模仿着方婷的字体，把它们写到信纸上。
“又在帮F给同学们回信呢？”刚从食堂回来的艾米丽，站在安雅的身旁问她道。
“F”是艾米丽对方婷的简称。
安雅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接着她听见艾米丽叹了口气，又说道：“F若是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一定会很感动，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幸运。”
之后艾米丽把从食堂帮安雅带回来的三明治放在了她的书桌上，就转身收拾书包去了。
而安雅的笔尖则久久地顿在了原地，直到在信纸上晕出了墨迹，她都没有缓过神来。
“有我这样的朋友，方婷真的是幸运的吗？”
一直以来的悔恨和愧疚，再一次涌上心头，她强忍着不发出抽泣。
来美后，方婷的事，安雅仅仅对艾米丽一个人说过。
藏在心里的秘密，时间久了会发霉，会腐烂，她急需一扇窗将它暴露在阳光下，才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可即便如此，艾米丽从安雅口中知道的，也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同自己的父母，方婷的父母，还有那些一直在追查方婷下落的警察们一样，仅仅是整个故事的后一部分。
安雅永远不会把另一部分讲给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来听，哪怕任其在她的心里腐烂、化脓、流血、散发出阵阵恶臭。
她将这一切视为对自己的惩罚，是对自己那一日的选择，所做的忏悔。
“哎呀，出来春游还不忘练琴！等你去了维也纳就得整天扛着小提琴啦，现在还依依不舍的！我先帮你拿着，保准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快去吧！”
济南火车站外，安雅接过方婷递来的琴盒，将它背在身后，大步朝老师和其他同学汇合的地点走去。
“哎呀，哎呀……姑娘……哎呀！”从一名蹲在路边的老妇身旁经过，安雅因她痛苦的呻吟和召唤声，停了下来。
这里离火车站不远，但是因为已偏离了主路，已鲜有人来回经过。
“你怎么了？”安雅不禁对老妇问道。
“我……我胃疼的厉害。药……药在车上。能帮我去拿一下吗？”老妇一只手按在腹前，伸出另一只手朝对面的方向指了指，表情痛苦。
安雅扭过头，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轻型卡车停在路边。半敞着的货箱车身上，码着一筐筐的水果。透过竹筐的间隙，安雅看见，里面装的是苹果。
“姑娘，求求你了。我这疼的……疼的都上不来气儿了，我儿子去车站里面办事儿，我的药就放在车厢上，你行行好，爬上去，水果筐后面有个布袋，药就在那里面，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老妇断断续续地呻吟着，不住地向安雅央求。
“行，你等着。”最后四下张望了一眼，安雅不再犹豫，朝深蓝色的雁牌卡车跑去。
可只跑了几步，她就停了下来，一个人影，在层层叠叠的水果筐中间晃动了一下。
“不对，那里有人！”感知危险的神经，在安雅的脑中机警地释放了信号。
她止步不前，猛然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妇。
老妇依然蹲在道边，脸上却不再有痛苦的表情，眼中充满着的分明是祈祷猎物尽快上钩的期盼。
不知道老妇为什么要骗自己，也来不及想若按她说的爬上车，究竟会发生什么，安雅已在直觉地驱使下，朝人多的方向跑去。
她听见身后的老妇在喊她回来，反而更抱紧了琴盒，逃命似的朝主路上狂奔。
直到她觉得跑的足够远了，才缓缓地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之后，她大步朝与老师汇合的地方走去，仍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这时，一辆巡逻的侉子摩托向她迎面驶来。
也许是这女孩苍白脸庞上的慌张神色，引起了巡逻民警的注意，他一直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她看。
“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在安雅的心中响起，她怯懦地微微低头，错开警察的目光，与他们擦肩而过。
后来，安雅带着老师回到火车站的警察值班室与方婷汇合时，方婷已不见了踪影。
安雅和老师心急火燎地找遍了火车站附近的各个地方，都没有看到方婷。
经过那辆深蓝色轻型卡车停留过的路边时，老妇和卡车早已不在那里。
安雅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己不会被怜悯之心冲昏了头，轻易上当，不会多管闲事，但纯洁无瑕，善良正直的方婷呢？”
安雅不敢再想下去，她把刚刚的经历埋藏在了心里，没敢告诉任何人。
直到后来，她无意间从调查方婷下落的刑警们那知道了一些情况，才如遭雷击。
那段时间，山东多地都发生过利用轻型卡车拐骗妇女的案件，刑警们对方婷失踪的调查，最后也指向了这里。
方婷被人犯子拐走了，罪犯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假装胃疼的老妇和轻型卡车上的人。
“本该被骗上卡车的人是她！如果她那时报了警，是不是方婷就不会被拐走了？”这个疑问变成愧疚和悔恨，像刺一样扎在安雅的心理，流血化脓，生出阵阵的腐臭。
安雅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方家，替方婷，守住方婷失踪的秘密。
自方婷被拐后，方伯父就因独女的遭遇，生了场重病，离京在外地疗养。
安雅每月都会同方家通一次电话，了解方婷案件的进展。
她按照与学校还有方家的商定，来美之后，一直模仿方婷的笔记与同学们书信来往，遇到好事的同学向她打听方婷的情况，她也想办法敷衍过去。
可即便如此，她听说北京那边的同学圈里，还是刮起了一股“谣言”，说方婷被人贩子拐走了，并不在美国。
上午的课结束后，安雅和艾米丽中午一起去了学校的食堂。
她们一走进餐厅，已经在就餐的人陆续向她们投来了奇奇怪怪的目光。
安雅知道，吸引他们注意的，不是艾米丽，而是自己。
来美的时间不短了，可她依旧无法融入其中，无论是肤色还是装扮，她都显得与这里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梳在头上的麻花辫，和一整身看不出曲线的天蓝色连衣裙，没有让这里的年轻人感受到她的质朴和纯洁，看到的全是土气和落后。
安雅先买好食物，端着餐盘在一处靠角落的座位坐下。刚一坐好，她就听见隔桌几个白人男女，发出的一阵哄笑。
知道他们是在故意引她注意，安雅没有抬头，而是用眼角瞥向那里。
发现成功吸引了安雅的目光，其中一个稚气未消，脸上还看得到隐隐雀斑，肩膀瘦得像一个晾衣架的男学生，朝安雅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单词，他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让安雅忍不住想听清楚他究竟说了什么。
“Monkey！Monkey！Monkey！”
安雅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知道那个学生之所以这样喊她，并非因她餐盘里放着的那根香蕉。这个用在黄种人身上的英文单词，充满了歧视和侮辱。
愤怒至极，安雅开始疯狂地从脑中搜索，“白皮猪”，“白鬼子”，这些能让她痛快回击的单词。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词已在嘴边，她就是无法在这到处都是蓝眼睛，金头发的人群中说出口。
就在这时，艾米丽的身影出现在她与那桌人之间。艾米丽背对着安雅，隔开了安雅与那桌人先前互相瞪着的目光。
安雅听不见艾米丽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桌人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尴尬，之后无奈地摊开双手，像是在跟艾米丽解释。
之后，艾米丽扭头端着餐盘朝安雅走了过来。
她在安雅的对面坐下，一脸轻松。跟那群人脸上依然挂着的败兴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理他们！都是一群无聊的人。”
听到艾米丽的安慰，安雅勉强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她继续低头吃饭，期间艾米丽故意找些话题逗她开心，她也只是淡淡一笑。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上，安雅收到了艾米丽传过来的纸条。
“下课跟我回宿舍，有惊喜！”
安雅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艾米丽眨了眨古灵精怪的眼睛，又用力地挤了一下。
回到宿舍，安雅被艾米丽逼着，穿上了她的蝙蝠衫和牛仔裤，又弄湿了头发，被艾米丽用发棒卷着在吹风机的热风下一阵狂吹。
被艾米丽推着来到穿衣镜前，安雅看着镜子里面头发乱蓬蓬的自己，听见艾米丽在她身旁骄傲地说道：“哇哦，看起来不错嘛！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行吧？一会儿咱们去美发店，把你的头发染成棕色，像我这样，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美国女孩儿了！”
艾米丽说着，轻轻撩了撩她已经染成浅棕色的卷发，随手拿起枕头上的棒球帽扣在了安雅的头上，在那之前吗，就带这个出去。
“不像！我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白皮肤！再说，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像美国女孩儿？”安雅轻轻嘟嘴，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又扔回到艾米丽的床上。
“诶，入乡随俗嘛！有坚持，能包容，才是大国风范。我们并不是要讨好他们，而是让他们看看，我华夏女儿可进可退，可守可攻，并不像他们那样固步自封。诶，古书上是这么写的吧？”
安雅知道，艾米丽最近一直在努力研习中国古典文集，没想到，她竟把学到的那些话都用到劝慰自己身上来了，一时间，忍俊不禁。
她看见艾米丽重新拿起了棒球帽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转右转，嘴里嘟囔着：“还有，亲爱的，你知道吗，看一个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她的肤色或是脸，而是她的整体形象，其次才是细节。
尤其是远距离看一个人，我刚刚说的那些更为适用。
所以啊，我们待会儿真的要去商店好好给你挑几件衣服了……”
听到这些话，安雅看着艾米丽的侧脸渐渐出神，忽然，她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先去美发店把头发染了。”
“宝贝，你想通了！”艾米丽看着安雅，显得很兴奋。
“不是我，是你！是你要把头发染成黑色，我要你帮我个忙！”安雅盯着艾米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照相馆里跟摄像师说好，安雅拿出白色连衣裙，递给更衣室里的艾米丽换上。
这件裙子是安雅父亲去上海开会时带回来的，父亲一共带回了两件，一件安雅送给了方婷，另一件则自己留下了。
方婷曾在去年郊游时穿过一次，留给同学们的印象深刻，此后安雅便没有再穿。
她把这件裙子带来美国，算是对方婷的纪念，当作她们之间曾有过的某种联系，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站在哈佛大学的“三大谎言”雕像前，黑色马尾高高的梳在脑后，身着一席白裙的艾米丽看向安雅，对她问道：“我这样看起来像F吗？”
“笑容再收一收，她总是浅浅一笑，你笑得太厉害了。”安雅牵起她的手回答道。
“好！”艾米丽将笑容收走一大半，接着，远处的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1984年柯达的彩照技术已遍布全美，但这张被刻意洗成黑白色调的照片，和安雅苦心模仿方婷字迹写出来的书信，一直作为方婷没有被拐卖的有利佐证，成功帮方婷守住了这个秘密。
直到2016年立秋之日，刘溪敏和宋庆国的争吵中，这个谎言仍然没有被揭穿。
2015年，方婷指使邹宇，绑架了孙晶晶的竞争对手丁欣，用的就是路边伪装胃疼的老妇和雁牌卡车上藏在水果箱后的男人，对她实施过的骗局。
上世纪80年代雁牌卡车
侉子摩托车和当时警察的装束
上世纪80年代初，美国时髦年轻人的装扮。
哈佛大学校园里的三大谎言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