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芒种后,第二十天,北京。
快下班的时候,刑侦大队副队长赵忠与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确认了明日会面的相关事宜后,将黑色的电话听筒放回了办公桌角的座机上。
20天前,赵忠与同事突然接到任务,赶赴济南,同当地的刑警一同破获了一起儿童拐卖案。
据抓捕回来的嫌疑人交代,她是在北京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遇见的被拐男孩。
当时,可能是男孩父母亲的年轻男女,在发生激烈的争吵之后,各自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等后席的木质长椅上放声哭泣。
人贩子坚称,这个孩子当时已被他的父母遗弃。她只是出于同情心,才将男孩抱上开往济南的火车,打算将他送到远在山东的亲戚家抚养。
然而经过调查,人贩子所谓的“远亲”,其实是一对居住在穷山沟里,多年来膝下无子的中年夫妻。他们通过邻居介绍,认识了人贩子,并最终以1000元的价格商定,由人贩子给他们寻来一个健康的男孩。
面对铁证,人贩子无话可说,最终认罪,还顺带供出了先前犯下的,几起拐卖案。
然而,令刑警们失望且分外担忧的是,他们并没能从人贩子的嘴里得知方婷的下落。
正是这个叫方婷的16岁女孩,在火车上发现了人贩子的异常举动,及时向济南火车站里的值班警察报了警,才让京济两地警方迅速响应,争分夺秒地救回了那个被拐的孩子。
可方婷却于当日,在济南火车站外突然失踪,至此杳无音讯。
本以为是阴险狡诈的拐卖团伙实施的报复行为,但现在看来,并非是同一波人贩子所为。
在突击审讯中,由于人贩子交代了不少拐卖团伙的线索,刑侦队里的人员被分成两组。由赵忠带队的这组,集中侦办拐卖团伙的案子,而由队长带队的那组则继续寻找方婷的下落。
赵忠想到今日在长途电话里,队长说话时的语气,他猜到寻找方婷的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虽然队长说,有了新的进展,但赵忠听得出来,这进展绝非是一个好消息。
挂念起那个正直善良的女孩,赵忠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赵忠拿起办公桌下的皮革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去往自行车库的路上,拎在赵忠手里的黑色公文包,随着他的步子,有节奏地在他的腿旁晃动着。
黄昏十分的夕阳,给一切涂上了一层糖心蛋黄的颜色,印在皮革包表面的半圈白字:“北京公安警务大比武纪念”也跟着泛起了一层温润的金色,更加显眼。
包里装着,他今天抽空去供销社买来的冰糖,那是妻子今晚要制作的止咳偏方里,必不可少的原料。
半个月前,那个男孩被赵忠他们从济南一处小旅馆里,解救出来的时候,他已被人贩子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足足五天。
不足6平米的封闭空间里,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为了躲避警方的追踪,人贩子几乎不怎么外出,只拿些饼干给他充饥。
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小家伙儿患上了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一度昏迷不醒。
赵忠将他送回北京,住了10天的儿童医院,情况才有所好转。之后他被赵忠接回家里,交由妻子悉心照料。
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提起他时,赵忠总是以“小家伙”来代替。
小家伙的肺炎虽然好了,但又引发了慢性支气管炎,总是在夜里咳嗽不止。大夫说,这个病得慢慢调理,一时间吃再多的西药也没办法儿立即治好。于是妻子一边领着小家伙看中医,一边找来冰糖雪梨的偏方,打算给他试试。
赵忠来到自行车棚里,给自己那辆全黑的28式飞鸽自行车开了锁,他随手从自行车后座下面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车把。擦到车座前的横梁时,他手中的抹布缓缓停了下来。
他想到,或许过两天可以求大杂院里新搬进来的赵木匠,帮他打一个儿童座椅,固定在横梁上。这样,等小家伙身体好些,赵忠就可以带他去前门大栅栏溜溜了。
那里卖很多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糖画、面人、风车、都是那帮拖拉着裤子,抹着鼻涕的小东西们的最爱。
想象着,骑车带着小家伙在大栅栏里闲逛,他坐在前横梁上拍手的开心模样,赵忠的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然而,想起下班前的那通电话,笑容又在赵忠脸上渐渐收敛。
半个月前,按照人贩子交代的情况,赵忠他们给北京附近的县市,及全国各大城市发去协查通知,帮助小家伙寻找他的父母。
可半个月过去了,各地公安陆续反馈,近期并没有收到过儿童失踪的报案。这令赵忠他们都开始怀疑,难道人贩子没撒谎,这个孩子真的是被他的父母遗弃的?
按规定,小家伙将要被社会福利机构接走抚养。
临下班前,赵忠接的那通电话,敲定的,正是这件事。
看着空空的横梁发了会儿呆,赵忠知道,恐怕再不会有一个儿童座椅被安在上面了。他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竟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舍来。
“算了,不想了!”赵忠用力拍了拍车座,飞身跨上车,朝大栅栏的方向骑去。
一入盛夏,卖糖画的,卖糖葫芦的肯定不会出摊儿,但是捏面人的应该还在。他打算买一个齐天大圣孙悟空回去,至少还能让小家伙在今天晚上乐呵乐呵。
心里想着这些,他脚下踩得飞快,像一阵风,在红彤彤的夕阳里,绝尘而去。
骑车来到大栅栏,赵忠把车停在捏面人的摊位前。这里被一群孩子们围成了一个半圆。
面人师傅摆弄着手里的小竹刀和各色面团,揉揉搓搓,这捏一块,那粘一块,几番雕刻后,木棍上肉嘟嘟的猪八戒已初具雏形。
开始有小孩拍手叫好,原本挤在一块儿的人堆儿,一下子松散了许多。赵忠在其中看到了一个不和谐的身影。
那是一个成年人,他一直蹲在孩子们中间背对着赵忠,所以赵忠先前并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他鬼鬼祟祟地伸手,似要去搂身旁的男孩时,赵忠才将目光落在了这举止可疑的男人身上。
机警的信号闪过赵忠的脑海,他好似已预见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猥琐的男人揽腰,将男孩猛然抱起,然后捂着孩子的嘴迅速逃离,消失在孩子父母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又是一个拐孩子的!”愤恨的声音在赵忠的心里响起。
当他已做好准备,打算抓人贩子一个现行时,男人似要揽住孩子的手却突然改变了方向。细长的两指,在男孩的后腰那儿晃了晃,找准位置后,直接插进了男孩微微隆起的后裤兜里,迅速而敏捷。
看着被他抽出来的几张毛票儿,赵忠这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等男人的手收回,赵忠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你大爷的!你他妈……你,你,你是……”八字眉,脸颊消瘦的男人,正想破口大骂,又瞥见赵忠白色大檐帽上的银色国徽,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对!警察!小兔崽子,连小孩的钱你也偷!说!这是第几次了?”
赵忠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冷笑,男人脸色煞白。
男人见状试图挣脱,赵忠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将他的胳膊死死地别在了身后。
“哎呀!疼!疼!”
“老实点,跟我回派出所!今天晚上有你交代的。”赵忠怒斥道。
将男人扭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又协助所里的民警录完口供,赵忠回到自家和平门的大院里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梨肉的清香。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看着煤气灶上“咕噜噜”作响的铝锅,赵忠顾不得回妻子的话,赶忙从公文包里掏出新买的冰糖,“冰糖还没放呢吧?呐,赶紧加进去吧。”
“放了。等你这冰糖,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就去隔壁赵木匠家借了点。”妻子微笑着,带着半埋怨的语气,拿走了赵忠手里的公文包。
“哦,那我去还给人家!”赵忠说着,手里拿着冰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诶诶诶,不用了。
赵木匠爱人刚从广州出差回来,正好带了些上好的黄冰糖。
今天在院子里洗梨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止咳偏方的事,之后她就主动给我送来了一些。
他爱人当时还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两家都姓赵,不必那么客气。
人家赵木匠有意与咱家交好,咱就领了人家的好意就得了。”
“噢,也是。”赵忠轻轻点了点头。
“叮铃……”赵忠侧耳倾听,“叮铃,叮铃”,忽然听到从卧室里发出的似有似无的声响,赵忠看向妻子。
发现妻子也在听着屋里的动静,赵忠皱眉问道:“什么声音?”
妻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手,“哎呀,孩子,孩子醒了。”说完她便急匆匆地赶进屋内。
赵忠拉下卧室门口的灯绳,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躺在床上半醒着的孩子,本能地侧过脸去,皱起了眉。随着他翻身,系在他脚踝上的铃铛,“叮铃”的响了一声。
“你当他是小猫小狗了?还在他脚上栓个铃铛?”
“谁让咱家床小,孩子不能跟咱们睡一块儿,晚上他醒了,我总不知道。”妻子边嗔怪着坐到了床边,边抬起手罩在男孩的额头上,为他挡住了刺眼的白光。
接着,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声音变得又软又弱,俯身对睫毛微微颤动的孩子问道:“宝宝醒了?宝宝饿了吗?要不要吃饭饭?”
盯着妻子略显憔悴的侧脸,和她连日来为了照顾孩子熬出来的黑眼圈,赵忠知道,自打小家伙被他从儿童医院接回家,交由妻子照料,妻子已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浓厚的感情。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将明天跟福利院交接的事儿告诉妻子。
就在这时,孩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绪,让他忍不住看向妻子。
“妈妈,我饿了。”缓缓睁开眼睛的孩子,又对着妻子重复了一遍刚刚赵忠听到的话。
“诶,妈妈这就给你蒸你最爱吃的鸡蛋羹去,一会儿就好。”
赵忠惊讶地看着妻子慈爱的脸庞,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已用母子相称,然而下一个瞬间,眼圈发红的不再只是妻子,还有赵忠。他听见小家伙转过头来喊他“爸爸”,彻底苏醒过来的眼睛,像夜晚的星辰一样明亮。
夜晚,赵忠把明天福利院,会派人来接孩子的事儿告诉了妻子,两个人至此都毫无睡意地靠在床头,不再出声。
“听说福利院里的条件艰苦,一个屋里上下铺,要挤下二十几个孩子吧?”妻子打破了沉默,满是担忧地问道。
“嗯!可能吧!怎么着也得10来个吧。集体抚养条件肯定比不了家里。”
“听说福利院的孩子几年都是一身衣服,不是穿得小的不行了,都轮不上穿新衣。”妻子幽幽地说道。
“嗯,资源紧张,能拿到社会捐赠来的旧衣服就不错了,哪还能穿新衣服啊?”
“也不知道,福利院里的阿姨够不够,有没有精力管那么多孩子?小家伙到那儿会不会吃不饱饭?他的支气管炎怕受寒,一冻着,肯定会变得更严重……”
听妻子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赵忠早已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再等她把话说完,赵忠伸手将妻子拦进了怀里,“这孩子跟咱俩有缘,要不等明天跟福利院交接完,咱把他领养了吧。”
赵忠说出了积压在心里已久的话,还未来得及享受片刻的轻松,就感觉妻子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兴奋地对着他问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忠再一次将她揽了回来,贴着她的额头说道:“真的!从他今天喊我爸爸那一刻,我就这么决定了。咱俩没孩子,以后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
“可是,邻居会不会说闲话,说他是一个被拐卖过的孩子?”靠在赵忠的胸口上,妻子喃喃地问道。
“那就让别人说去吧!他早晚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名字我都取好了,赵勇。
我叫赵忠,他叫赵勇,忠勇无畏。
不管未来的日子会遇到什么艰难,会有多少坎坷,我们爷俩都无惧无畏。”赵忠吻着妻子的头顶,定定地说道
七年后,赵忠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英勇牺牲,留下独子赵勇与母亲相依为命。
赵勇长大后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也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恪尽职守,缕获战功。时时刻刻保护着人民的财产和安全,忠勇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