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十章 （三）
(1)
赵勇他们赶到邹家村的时候，天已蒙蒙黑。在陕西兄弟单位及村委会干部的配合下，他们一行十人，来到了邹宇的家门口。
几声不安的狗吠提醒了赵勇，他转过身，对跟在后面的葛悦和大刘说道：“你们俩先到旁边邻居家里，了解一下邹宇回来后的情况，然后再过来跟我们会合。”
葛悦和大刘走后，村长带头推开了邹家破旧的木门。
屋里比外面暗，却没有点灯。村长倒也不客气，边喊着邹瞎子和邹宇的名字，边往内屋走。
赵勇他们已提起了警觉，用手纷纷解开了佩枪上的皮扣，按在上面。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村长突然喊了起来，“这是，这是……”
村长瞪大了眼睛，指着炕边，连连后退。
赵勇看着直挺挺被被子盖住的身体，还有耷拉在炕沿下的两条腿，他一把将村长拉到了身后，快步向前，把被子掀开。
邹瞎子半张着嘴，面色铁青。深陷的眼窝没有眼皮遮挡，像两块黑炭一样，直勾勾地望着天蓬。
“队长，邻居说刚刚看到邹宇了，大概一个小时前，他们在山脚下的土道上相遇，说邹宇看起来精神恍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邻居跟他打招呼，但他头也没抬地继续往山里去了。”葛悦跑进了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赵勇将手从邹瞎子再无脉搏的颈动脉上挪开，转过头来，对所有人命令道：“追！”
(2)
苍茫的山脚下，十天前搭建起来的临时帐篷，是这块光秃秃的土地上唯一的几点绿色。北风呼啸而过，帐篷外用来压风的帆布便会“啪啪”作响，不像是在鼓掌，更像是在抽打谁的耳光。
周身布满坑瘪的旧铝壶，在帐篷里用来取暖的炉子上喷着白雾气，顶得壶盖“嘎哒嘎哒”的响，帐篷里的人却不与理会。
赵勇用冻得通红，已经在关节上生出冻疮的手，将保温杯的瓶盖拧开，干裂发白的嘴唇，刚接触到热水，便疼得抿了起来。
“勇哥，葛悦烧得越来越厉害了，我看不行让她先回北京吧。”大刘佝偻着身子走进了帐篷。他的脸颊跟赵勇一样红，甚至有些地方还结出了浅浅的血痂。
那晚，赵勇他们从邹瞎子家出来，寻着邹宇追进了大山里。可天色已黑，队员们寻找了两个小时，也终无所获。
夜里气温骤降，怕有意外发生，赵勇决定带队撤到山下死守。
陕西刑警请来了武警协助围山。他们原本料定，在这个季节，山上资源贫瘠，夜里温度底达零下十八九度，无米无水，要不了多久邹宇一定会乖乖从山里出来。
就这样，到今天，他们已经在山脚下呆了整整十天了，其实从第三天起，赵勇心中便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没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但自己却无比确信，邹宇不会再出来了。至少他不会活着自己走出来。
“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留下来。其他人都先回北京，有需要我会再让你们过来的。”赵勇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对大刘说道。
“那怎么行，勇哥！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下，不行，我不走。”
“叫你回去就回去！非得让我说这是命令吗！”赵勇口气强硬，皱眉看着大刘喊道。
“都别争了，谁也不用留下了，人找到了。”武警队长一撩帘儿，躬腰走了进来。
(3)
“2021年2月6日。”
盯着电脑屏幕上，良久前打出的这行字，听着方婷诡辩的言辞，葛悦知道，今天的这份调查笔录里恐怕不会再有多余的字打上去了。
葛悦微微蹙眉，表情严肃，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早已厌倦了对面椅子上的女人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和振振有词。
当赵勇将邹宇冻死在山里的尸体照片一一摆在方婷眼前时，她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葛悦想不明白，方婷怎么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她甚至开始对她感到厌恶。
“你说你不认识邹宇，可2011年大年初七，在军博附近发生的那场交通事故，你是肇事司机，他是受害人，这你总该记得吧？”赵勇叹了口气，看着方婷问道。
“记得又说明什么？记得就算是认识吗？你会对十年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念念不忘吗？”方婷用冰冷的语气反问赵勇道。
赵勇没再说话，而是紧紧地盯着方婷的眼睛看了半天。
“好吧，我猜有件事，你应该会想知道，那就是我们从哪里找到邹宇的。
就在他家对面的那座大山里，我猜你应该还记得那座山吧！一年到头都是光秃秃的，苍茫芒的一片。
你也应该知道，这个季节的山里，夜间温度能到零下十几度，人根本没有办法在那里存活超过两天。
我们用了十天的时间守在山脚，最后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邹宇蜷缩着，冻死在那里的尸体。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进山，要选择死在山里？”
说到这儿，赵勇顿了顿，他不是在给方婷时间回答，他知道方婷根本不会回答，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一下，能够用平淡的语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猜，他是为了让自己的尸体不被人找到，或者是等他的身体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尸骨不剩，这样他的DNA就不会被我们轻易提取到。
他是在保护你，到死都在保护你。你现在还说你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
方婷用无比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她将两手交叠在一起，攥紧了拳头，努力阻止这种颤抖。
“蛇蝎心肠的魔鬼！”
葛悦终于忍不住了，冒着可能被赵勇责备的风险嘟囔道。可她还没有听见赵勇的训斥，就迎来了方婷的嘶吼。
“魔鬼？你知道什么叫魔鬼？
你去过地狱吗？
你被夺走过自由吗？
你在人间炼狱里生活过吗？
你被不分昼夜的侮辱过吗？
被像畜生一样日日囚禁、殴打过吗？
你知道什么是魔鬼！”
方婷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无先前的端庄模样，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瞪着眼睛，一步步地朝葛悦逼进。
“你要是到过炼狱，你才能知道什么是魔鬼！
等你破败不堪，支离破碎，灵魂被蚕食得消失殆尽，你才有资格叫别人魔鬼！
你说我是魔鬼？你不配！”
眼看着守在门外的警员进来要制止方婷，赵勇猛然抬起了手，示意他们退出去。
他在葛悦不解的眼神中缓缓站起，难过地看着眼前的方婷说道：“他是你的头生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真的一点儿都没爱过他吗？
你，是这样的人吗？”
赵勇的话让方婷冷静了下来，她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走回到审讯椅旁。
她背对着他们站立了良久，最后幽幽地说道：“今天是周五，是我亲自给家人做饭的日子……
如果你们没有能让我留下来的证据，请你们让我回去……
我还要去给家人做饭……”
看不到方婷表情，但赵勇听得出她声音里尽是哽咽。
可据他所知，孙文亮还在看守所里，孙晶晶因为疫情滞留在法国，孙建新今早接到了赵勇他们的通知，正在从海南赶回来的路上，而保姆英姐则因涉嫌包庇，正在旁边的审讯室里接受调查。
孙家住的那栋房子里，现在已是人去楼空。
但盯着方婷的背影，沉默了良久之后，赵勇还是开口对葛悦说道：“你去帮她办下手续，让她走吧！”
葛悦猛地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赵勇的脸，在领会到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她闷闷不乐地起身，将方婷带了出去。
葛悦再回来时，赵勇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方婷未曾看上一眼的那些尸体照片。
“队长，为什么放她走？检方明早一定会批准咱们强制提取她的DNA样本，到时她就没法抵赖了！
咱们今天完全可以扣留她！”葛悦对着赵勇的背影焦急地问道。
赵勇将目光从邹宇的尸体照上移开，投向窗外，看着楼下踉踉跄跄走出刑侦队大门口的方婷，深深地叹了口气，“派两个人跟上去。今晚，就让她在家里过吧。也许……以后很久，她都没法再回那个家了。”
“可是，队长……”
“别说了，她不会跑的，就这么办！”赵勇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葛悦。
他知道葛悦无法理解他，他也没法让她理解。
赵勇的心情复杂，在个人情感与职责所在之间做着挣扎。他坚信方婷不会逃跑，也无处可逃，所以他才让她回家，同时，也让自己的私心好过一点。
忽然，赵勇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看着楼下，对身后的葛悦慌张地喊道：“她在干什么？快！快去拦住她！”
“去哪？拦住谁？”
耳边响着葛悦的追问，赵勇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一切都太迟了。
楼下，路中间的方婷，已经倒在了疾驰而来的卡车下，被旁边迅速围上来的人群，淹没在了人头攒动的半圆里。
(4)
1988年，秋分，陕西省周至县邹家村。
午后的阳光，被枣树金黄的叶片挡住，在树下形成了一片蘑菇头一样的树荫。
一阵秋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一只载着阳光的枯黄叶片迎风而起，盘旋飘荡，最终落在从破旧泥砖房里伸出的，又长又粗的铁链上。
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二十一岁的秀莲，她怀中四岁的儿子小宇，还没听她讲完《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就已酣然入睡。
被风声吸引，她忍不住仰头向枣树上张望，脚上锈迹斑斑的铁链随她而动，在黄土地上翻转碾压着先前落在上面的枯叶，发出一阵“哗啦啦啦”的响声。
不知是被风声，还是锁链的响动吵醒，男孩儿懵懵懂懂地挣开了眼睛。
母亲颈上，小提琴形状的项链坠在他眼中闪闪发光，他揉着眼睛问她，“妈妈，小蝌蚪最后找到妈妈了吗？”
半天等不到母亲的回答，他挣扎着从她怀里坐了起来，站到地上，学着她的样子向头顶的树梢望去。
他看见树枝在微微摇晃，树叶在轻轻颤抖，阳光穿过树杈间，化作一只温暖的手在他脸上抚来抚去。
“妈妈，你在干什么呢？”男孩儿微眯着眼睛，倔强地在抖动的阳光里寻找答案。
知道他还会不肯罢休地追问，她将他温柔地揽进了怀中，贴着他柔软的小脸，轻声说道：“嘘……别说话，听风哭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