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着眼皮,从车窗外感受到射进来的刺眼白光,赵勇的眼球开始微微颤动。
“午饭,盒饭,红烧鳕鱼,香菇鸡块,还有人要盒饭吗?”
送餐车从他座旁经过,叫卖声让赵勇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向斜前排今早与他一起搭上这辆动车的两名刑警队员,他们俩正东倒西歪地靠着椅背酣睡。
赵勇又转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葛悦,发现她头倚着车窗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皱眉闭眼,双手紧紧地抱着胳膊,蜷缩在角落里。
赵勇坐直了身子,从她前面的小桌板上,拿起她的羽绒服,帮她盖在身上。
衣领刚搭在葛悦的肩头,她就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赵勇问道:“队长,几点了?”
“快11点了。”
“午饭,盒饭,红烧鳕鱼,香菇鸡块,还有人要盒饭吗?”
“队长,你饿了吗?要吃午饭吗?葛悦探出头,寻找着送餐车的踪影,向赵勇问道。
“不用了,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到西安了,咱们到了西安再吃午饭,不在车上吃了,昨天晚上大伙都熬了一宿,就让他们多睡会吧。”
“哦。”听到了赵勇的话,葛悦轻轻应了一声,见他开始出神地望向窗外,便又好奇地问道:“队长,您是怎么想到的,方婷的那个儿子就是邹宇?是直觉吗?”
赵勇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一片片枯树枝,茫然地回答道:“这个嘛,也不全是直觉,只是将很多年前的一些画面联系到了一起罢了……”赵勇的话没说完,便继续陷入了沉思。
记忆带着他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年前,在发小何磊的办公室里,看那段肇事逃逸视频的情景。
他当时就觉得那画面中邹宇的行为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在车祸发生前的两分钟里,赵勇曾在视频中看见,邹宇出现在了画面边缘的公用电话亭里,可他没有挂断电话,而是负气地让话筒摔落,像钟摆一样吊在那儿晃动。然后,邹宇走上了过街斑马线,最后停在了路中央。
邹宇歪过头去,像有预知能力似的朝方婷即将驾车驶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可那时摄像头中,还没有拍到方婷驶进来的画面。
大概又过了15秒,当邹宇再次抬起头来时,方婷所驾驶的黑色奔驰,才进入冲向他的车道。
而如今,赵勇终于为这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心情随之也变得更加沉重,那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而是一场母子的对决。
儿子在公共电话亭里,对电话中的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很生气,威胁他,再这样纠缠下去,就撞死他。于是儿子愤然地摔掉话筒,走到马路中央,等着母亲开车来撞他。
先前在电话亭里,他们已经知道了彼此的位置,所以儿子才能像先知一样,抬头去看母亲驶来的方向。
这场对决,儿子赢了,因为母亲虽然从他身边擦过,却还是没忍心撞到他,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的决心,知道他们母子将注定从此命运纠缠。
赵勇突然明白了,那时交警们都猜错了。
摄像头中拍下方婷紧紧皱眉,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举着电话在耳边的样子,并不是因为她接到了孙文亮的求助电话,而是在与那个悬在电话机上无人应答的话筒嘶吼。
“队长,进西安站了,咱们准备下车吧。”葛悦的声音将赵勇从记忆里唤回,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去拿头顶置物架上的行李包。
行李包很重,赵勇不得不屏住一口气,才将它从置物架上举下来。可与此刻压在他心里的秘密相比,行李包的重量就像是羽毛。
昨晚,为了更多的了解案情,其他队员都疲劳地睡去,他还在一页一页地翻看方婷当年被拐的卷宗。
里面记录的事实令他震惊不已,思绪万千,就此在椅子上呆坐到了天亮。
赵勇突然对方婷和邹宇这对母子产生了复杂的情感,却不能对任何人诉说。
(2)
冷,无法形容的冷。
邹宇瑟瑟发抖地醒来,发觉自己蜷缩在一只独木舟上,四周一片漆黑,天与地一样黑,只有一道微光像一条又细又长的白线在看似很遥远的地方,将天地分隔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臭气,像是鱼腥又像是水草腐烂的味道,他这才低头发现,原来自己与这独木舟正飘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水河上。
水中没有他的倒影,却有波光粼粼,像是怪物的鳞片微微抖动,泛着阴森的光。
也许是发现了邹宇胆怯地注视,突然,水面开始抖动,独木舟连带着邹宇一起剧烈地晃动。
邹宇本能地去抓两侧的船帮,心中无限恐惧。他不会游泳,更别提在这不知蕴藏着什么怪物的黑水河里游泳。
这一念头刚从他脑中闪过,就被那股不为人知的邪恶力量捕获,抖动的水面开始在他船帮的一侧慢慢聚拢,一只由黑水幻化而成的五指,从河底缓缓上升,浮出水面。
刚开始它还是人手的形状,之后就变成了怪物的利爪,邹宇本能地向后仰,船身立刻倾斜,让他险些跌进黑水里。
他感到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身后这一边的船帮下,也伸出了一只这样的利爪,两只利爪快速朝他扑来,全部插进了他的身体里,再拔出时,他的身上已留下十个窟窿,血流如柱。
“啊,不要!救命!救命!”邹宇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家冰冷的炕上,身上的被子被邹瞎子掀开堆至脚下,这就是他刚才感觉分外寒冷的原因。
“你醒了吗?醒没醒?”邹瞎子一边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戳着邹宇,一边问道,嘴几乎要贴到了邹宇的脸上。
邹宇又再次闻到了梦中那股难闻的腥臭,“大,我头疼,让我再睡一会儿。”邹宇皱着眉,重新将被子拉回身上,盖住头。
被子再次被邹瞎子用力掀开,接着邹瞎子没好气地对邹宇说道:“睡什么睡!都几点了!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你去北京十年了,每次打电话回来你都说正在找她,我问你,你到底找没找到?”
“没有!没找到!”邹宇已经坐了起来,他痛苦地揉着眉心,不耐烦地回答道。
“胡说!她是名人,怎么会那么难找!”邹瞎子厉声呵斥道。
“不是!咱们搞错了,那女的不是她。她不是……”
“放屁!狗日的,敢骗你老子,她明明就是秀莲,我根本不可能听错!”
开始还坐在床边的邹瞎子,激动地跪到了床上,他摸索着薅住了邹宇的衣领,干瘪萎缩的双眼猛然睁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你见到她了对不对?然后跟她一起来骗我。
你这个畜生!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吗?忘了你姓什么了吗?
我告诉你,别以为我瞎,我就没办法了。我已经托人买了张火车票,明天我就去北京找她,她是我花钱买来的女人,生是我邹家的人,死也是我邹家的死人,她就是秀莲,秀莲就是方……”
邹宇猛然捂住了邹瞎子的嘴巴,见邹瞎子挣扎,他翻身将邹瞎子压在身下,“大,别说出来,她不是!她不是!
大,我求你!别说出来,我求你了!
她不是!她不是……”
昨夜积聚在身体里还未散去的酒精,让邹宇的双手十分有力。
邹瞎子听着邹宇的哀求,依然在奋力挣扎,他又脏又黑的指甲盖儿在邹宇的手上抓出了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直到邹瞎子胡乱蹬着的腿,最后彻底不动了,邹宇都还在不住地向他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