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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泣 正文 第十章  (一)

所属书籍: 听风泣

    2021年1月20日,大寒,北京。

    刑侦大队的队长办公室里,光线昏暗,赵勇坐在办公桌前,点着一盏台灯,独自在等葛悦即将带回来的重要消息。

    他认真地翻动着八年前“摇头丸致死案”的资料,想从里面找到之前未发现的疏漏。这是赵勇加入刑侦队后参与侦办的第一起案件,也是他至今未破的一个案子。

    无独有偶,去年七月,发生在机场高速上,刹车被人蓄意破坏,致驾驶司机陷入昏迷,至今未醒的恶性案件,像压在天秤另一端上的砝码,又重新将这起陈年旧案抬了起来。

    起初,赵勇他们把怀疑对象锁定在那一段时间,与姜梦娜纷争不断,屡屡动手的姜梦娜丈夫,孙文亮身上。

    他们寻找了孙文亮两日,最终,在城郊一处度假会所内,抓到了连日宿醉未醒的孙文亮。他当时一脸茫然,还以为警察来抓他,是因为他所经营的P2P公司已无法向散户兑付,被人举报。

    后经会所经理,服务员,及会所走廊内的摄像头证实,孙文亮并未说谎。早在姜梦娜出事的前一天,孙文亮就来到了这家度假会所,在包房内与另外两名男性友人厮混。期间换了多名陪唱小姐,也点了很多酒,却并未离开过这家会所。

    而从姜梦娜家地下车库调取的监控视频显示,案发的前一天晚上,凌晨1:46,一名黑衣男子,由小区车库坡道进入地下停车场内,在另外一辆桃木红色的卡宴前徘徊片刻后,最终来到姜梦娜的车前。

    他前后转了两圈,好似在确认车牌号,然后便钻到了姜梦娜的卡宴车下。

    他带着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无法看清面部特征,但从身高和体形来看,绝非孙文亮。

    这时,鉴证科传来捷报,通过成功提取了驾驶座下车载GPS上的两枚指纹,与指纹库里的数据进行比对,竟匹配出这两枚指纹与八年前“摇头丸案”嫌疑人在现场留下的指纹一致,而与孙文亮在居民身份证系统中所录的指纹不符。

    怀疑很有可能是孙文亮雇凶杀人,刑侦队对孙文亮的手机进行了技术处理,却没有找到有用的发现。

    在刑侦队又走访调查了一些时日后,新的情况一一冒出头来。

    姜梦娜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即便婚后,依然与多名男性保持暧昧关系。在这些人中,有的曾与姜梦娜合伙投资生意失败,引发财务纠纷,把姜梦娜诉诸法院。这无疑也成为情杀或仇杀的动机。

    因此,案件调查方向再度转移,刑侦队将目标集中在与孙文亮和姜梦娜共同认识的几名男性身上。

    但在消耗了刑侦队数月时间后,仍然一无所获。

    赵勇不甘心,将所有与姜梦娜有较密切接触的人,又进行了二次摸排。

    在警方的高压之下,一位姜梦娜的女性友人终于说出,姜梦娜出事前,曾一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方婷过往的经历,好像正在调查方婷与某个男人的关系。

    赵勇敏锐地觉察到,此处正是姜梦娜案的突破口,逐令所有人集中火力向此方向调查。

    但是,无论是听姜梦娜提过这件事的人,还是姜梦娜手机备忘录里草草记下的几句话,都表明她一直都在用“那个男人”作为这个调查对象的称呼,而从来没有提及他的具体年龄,甚至是姓名,可见姜梦娜对此事十分谨慎。

    这更令赵勇隐隐地觉得,这起案子就像多年来,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摇头丸”案一样,一定与方婷母子有着千丝万缕地联系。

    一切的焦点,又重新回到孙文亮身上。可他没有作案时间,赵勇他们也没查到能够支撑孙文亮有较强作案动机的证据,没法说服检方强制提取孙文亮的DNA与摇头丸案的血液进行比对。

    就当案件再次陷入僵局的时候,几天前,孙文亮却因在洗浴中心与人斗殴,致人轻伤,被刑事拘留。

    就这样,孙文亮的DNA样本已被送到技术中心做加急处理,结果即将在今夜知晓。

    感觉口渴,赵勇伸手去拿茶杯,发觉茶水已彻底凉透,他起身朝窗边走去,从保温瓶里倒出热水续上。

    这几天,全国各地大幅降温,进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节气。今夜的北京,更是突破了几十年来罕有的低温记录,降至零下23摄氏度。

    窗外的狂风,重重地拍在结满白色冰花的玻璃上,看不到室外的情形,却只听得到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咆哮,令这个漫长的夜,变得更加凄冷、诡异。

    “队长,我回来了!”

    突然听见从门口传来的声音,赵勇匆匆盖上壶盖,转过头来大步朝葛悦迎去,嘴里埋怨道:“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给你打电话了!”

    “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给你打电话了!”郝辰慌忙从热炕上下来,看着刚刚进门,正在扫掉头顶和肩上雪的邹宇说道。

    他走到邹宇身后,将头探出大门外看了看。远处的大山,融进了夜里,看不出一点轮廓,只有一片茫然的漆黑。泛着微光的雪地上,两排深陷的脚印,看得出行走之人的一路艰辛。

    他用力一推,合上了对开的木门,将裹挟着巨大雪片的西北风阻隔在外。门缝瞬间形成了哨口,吹出“嗖嗖”的声响。

    郝辰不死心地回过头来问道:“林红真没跟你一起回来?”

    见邹宇脱掉了厚厚的棉大衣,摇着头对他苦笑,郝辰沉重地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吗?”

    此时,邹宇坐到了炕沿边上,他抬起手,疲惫地搓着冻得通红的脸答道:“她爸妈元旦前,把她接回了东平老家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毁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她恨死我了,不可能再原谅我了。”他的语气平淡,声音却嘶哑。

    “别这么想!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再给她点时间,她会回心转意的。毕竟你们俩同甘共苦了那么多年,这份感情哪能说放下就放下,我不相信林红是这么绝情的人!”

    见邹宇只是垂着头不说话,郝辰提起炉子上,不停从壶嘴儿里喷着白色雾气的水壶,走了回来,又对他说道:“别想那么多了,来!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然后咱俩今晚喝个痛快!”

    一只盛着茶叶的白瓷杯,被郝辰放在了邹宇跟前,摆满了酒菜的炕桌上。

    滚烫的热水在白瓷杯里冲出漩涡,先前还干瘪如枯草的茶丝,飘荡盘旋,缓缓舒展,释放开积压已久的重负。

    赵勇皱着眉,拿起了桌上放着的白瓷杯。他本想喝上一口热茶,以压下心中片刻前开始的震惊,但嘴唇刚粘到杯口,又赶忙将杯子挪开。

    热水倒得太多,太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就像他刚刚从葛悦手里接过来那份报告一样,让他难以开口。

    “基因比对相似度较高。队长,鉴定中心给出的结论证明,嫌疑人与孙文亮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看来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两起案子果然都同孙家有关!”葛悦边捧着茶杯捂手,边郑重地看着赵勇说道。

    “嗯。”赵勇闷声应了葛悦一声,便绕过桌子,忧心忡忡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打开电脑,输入权限密码,开始在系统里查找方婷的档案。

    据他先前所知,方婷与孙建新是初婚,那么孙文亮的这个同母异父的血亲兄弟到底从何而来,让赵勇一下迷糊了,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葛悦猜到了他的心思,“队长,你说会不会是方婷与孙建新结婚前,曾未婚生育,有一个私生子,一直被方家抚养,所以……”

    葛悦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赵勇的眉毛突然越皱越紧,扯着五官都在往中间收缩。

    “快!你去通知队里所有人回来待命!我现在去向上级申请调档,恐怕今晚有很多文件要查了。”赵勇说着,已站起身,去门后的衣帽钩上拿起大衣。然后,他不等葛悦回话就匆匆出了门。

    系统档案里的记录像冲破迷雾,载着真相而来,行驶在罪恶黑水里的小舟,搅得他的心绪再难平静。

    他没有在档案里找到葛悦说的可能,但他却看到了另一条,与方婷有关的记录。

    虽然上面只寥寥地写着,“方婷是1989年告破的一起全国性要案的受害人之一”,以及档案卷宗所存放的地点及编号,但就那起案件的性质来看,赵勇已预感到,这里才是一切的起源。

    “一切还得从你去北京说起,十年了,每次电话都寥寥几句,但我大体猜到她一直不肯认你,却从没听你细说过,也没敢细问过你。可我知道你一直把一切压在心里。

    你从小就这样,把所有难过,痛苦都自己一个人背着。今晚,你要是愿意说,就跟我吐吐苦水。”郝辰见邹宇的酒杯空了,又把白酒倒满。

    “没什么可说的,她不认我,永远也不会认!”

    微醉的邹宇眼神恍惚,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她。要不是那天我爸在电视里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在电视里看到了她的脸,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还会有与她再见的一天。

    那时,她在电视里被主持人问道与儿子的关系,她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从此就是一生的牵挂……”

    哈哈,你知道吗,我那时,竟觉得她说的是我!哈哈哈……”

    邹宇开始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感受到郝辰拍在他肩膀上,试图安慰他的手,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我看着电视,她看着镜头,好似与镜头外的我互相看着。她还是那么美丽,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透露着慈爱的光芒。”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了,倒回到我小时候,那时,她经常这样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笑……”

    声音本已温柔下来的邹宇,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像喝白水一样一饮而尽,“你知道吗!就是因为那句话,就因为她的那个个眼神,我才去的北京!”

    “慢点儿喝!”郝辰上来抢他的杯子,被一把推开。

    邹宇用尽全力嘶吼道:“可她不认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认啊!我就是风,她就是树。她不认我!她只怪风不停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打扰了树的安宁,却不知道,风是在哭泣!

    她要我离她远点!她说,她恨我,要撞死我!”

    鼻涕混合着眼泪,挂在邹宇几日未刮的胡茬上,令他看起来分外狼狈。

    也许是突然的释放,耗干了他连日赶路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去,带着悲伤,“我满怀期待地去她工作的地方等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可她却装作不认识我。她还警告我,再对她纠缠,她就报警。

    我既难过又生气,就告诉她,我不怕警察,谁也阻止不了一个儿子去找他的妈妈,想让我别再找她,就撞死我。不然,我就会天天在她上下班的路上等她,等到她肯与我相认为止。

    结果,有一天,她真的来撞我了。

    那一瞬间,我死心了,以为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名誉,不在乎骨肉亲情。

    我心灰意冷,本来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可在交警那儿,我知道了另一件事,改变了主意。

    她竟然为她另一个儿子去顶罪,差点儿被拘留,就在她开车撞我的那天!

    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只爱她自己,不爱孩子。

    她只是……不爱我罢了。

    就像她说的,我爸和我奶奶是魔鬼,我只是她被魔鬼逼迫生出来的孽种,是毁了她一生的人,是她无休止的噩梦!”

    “哎!你妈妈的心是够狠的。她怎么能这么说你,她没想过你听了有多难受吗!

    她都忘了吗?当年,要不是她想逃走,被你奶奶发现非要打折她的腿,你扑上去替她挡了那一棍子,你的右胳膊也不会断,不会硬逼着成了左撇子。这些,难道她都忘了吗?”郝辰也喝了不少,眼泪不知不觉地也流了下来。

    “不!她说的没错!我知道,我该补偿她,我决定要补偿她!

    于是我自愿为她做了很多事,很多我有愧于心的事!这些事做多了,我变得越来越坏,到最后,已经不用她去吩咐,我就会主动去做了。当然,她也来不及知道了!”

    邹宇痛苦地摇着头,手里的杯子跟着他一起摇晃,酒撒了他一身。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想办法拦住那个女的,那女的就会飞来陕西,然后带着我们的秘密回去,毁了她和我!

    可我没想让那女的变成植物人啊!真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拦住她!

    我没有时间了,只能那么办,只是想让她受点伤,赶不到机场去,我真的只是这么想的……”邹宇像跟神父忏悔似的嘟囔着。

    完全没听懂邹宇在说什么的郝辰,拖着醉醺醺的声音问道:“那你……那你为你妈做了这么多事,她就一点儿没感动?”

    “开始,她只肯用公用电话联系我,不许我打电话给她。也许是我为她做的一切终于打动了她,她开始慢慢信任我了,主动打给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开始像亲人一样问候我了。

    她给我钱,我不要。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很有钱,可我不是为了这个。

    她点了点头,没再看我,可她始终不许我喊她“妈”,也再没像我小时候一样,叫过我“小宇”。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能离她近些,能留在她身边,我只想补偿她。

    我以为这样,总有一天,她就会接受我,就会让我再叫她一声“妈”,她就会再喊我一声“儿子”了。”

    仅是幻想那个情景,就在邹宇的脸上留下了幸福的笑。

    他听见郝辰说道:“算了吧!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不要再想了,像我一样,就当做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而不是被警察救走的。

    我妈走时,我才两岁多,早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郝辰打着酒隔,倔强地说道:“你压根儿就不该去找她!她们一直知道我们在哪儿!如果想认我们,她们早就回来找我们了!她们早把我们忘了!早在心里没有我们这个孩子了!

    她们走了,再不会想起我们,就算偶然想起,也会立刻劝自己赶紧忘记,我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不知道我妈在哪儿,我也不会去找她,我就没有妈妈!”郝辰红着眼圈说完,把空酒瓶摔在了地上。

    葛悦捡起赵勇丢在垃圾桶里,又弹出来的空饮料瓶子扔了进去,默默拧开一瓶新的放在他的旁边。她知道赵勇熬夜会不停喝运动饮料和浓茶提神,所以办公室里永远不缺一箱箱的饮料和茶叶。

    “勇哥,查到了,你看看!”刑警大刘拿着打开的卷宗递给赵勇,继续说道:“原来,方婷于1983年高中春游期间,在济南火车站被人贩子拐卖,后被辗转卖到了陕西。1989年在陕西警方联合严打时被解救,为当时一起从周至县3个村解救出来的7名妇女中的一个……”

    赵勇抬起了手打断了大刘,因为他此时已在卷宗上看到了大刘说的地方,顺着念道:“解救时,被害人已在邹姓买拐家庭育有一子。邹姓买拐家庭……邹姓……邹……”他皱着眉,嘟囔道。

    接着,他的心突然一沉,将卷宗缓缓地放到了桌子上。

    窗外的风声呜咽,引得赵勇看了过去,面色凝重。

    邹宇将醉眼惺忪的目光,从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窗户上收了回来,他看着醉倒在炕上,不省人事的郝辰幽幽地说道:“不,你错了,她们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她们一直都惦记着我们……

    你知道吗,后来我做了很多年的打拐志愿者,认识了很多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告诉我,他们每一天都会在心里想象一遍孩子现在的模样,这样,多年后再见,就不怕认不出来了。

    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只看了我一眼,眼圈就红了,连忙背过脸去。

    我知道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那时只怪她对我冷漠,却没想过,若不是日夜思念着我,她怎能一眼就认出我。

    我喊她“妈”,她不答应,可眼睛里却都是泪。我也哭了,说我很想她,一直都很想她。她说我认错人了,她不是我的妈妈。

    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是我们害了她。

    她是我妈,每晚都会哼唱《流浪者之歌》哄我入睡的妈妈;

    在我起水痘,痒得睡不着觉的夜里,背着我,在地上不停地走,陪我挺过难熬夜晚的妈妈;

    上警车离开前,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留着眼泪,舍不得我的妈妈。

    她爱过我,只是她不敢面对,她爱过我罢了。

    我没保护好我的孩子,没保护好我的妻子,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我要保护她,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就不会再失去她,再不会失去妈妈……”

    屋内的呜咽融进了屋外的风声里,毫不违和,因为那原本就是同一阵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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