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啪”的一声,盛着鸡汤的白瓷勺,被打得飞了出去,落在与旁边病床相隔的浅绿色拉帘上,然后狼狈地滑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混蛋!你干什么去了?”妇产科病房里,林红坐在床上,对空手摆着喂汤姿势的邹宇嘶吼道。她的嘴唇苍白,眼睛却血红。
临床病友的家属早上就已见过这阵势,慌忙站起来匆匆赶到病房外寻找医生。
“我问你呢!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见邹宇只是垂着头,缓缓转身蹲下去拾地上的碎勺渣,林红的声音变得更加愤怒。
她紧握双拳,每说出一个字,都会在身体两侧的铁床边上用力地捶一下。这句话说完,她的手掌边缘已开始迅速肿胀,高高地隆起。
3个小时前,林红被迫做了引产手术。通过注射药剂,她的子宫开始剧烈收缩,在完全清醒的意识下经历了与分娩过程一样的痛苦。
yin道撕裂,有血流出,只不过从引产的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生出来的,会是一个死孩子。
那历尽8个月才慢慢隆起的腹部,在一瞬间变得平坦时,仰面在引产台上的林红,泪流成河。
刚被赵勇送进医院里时,林红还心存一丝侥幸,默默许下重愿,愿被夺去光明、声音和听力,只要换回这个孩子的平安。
可天不遂人愿,要留她眼睁睁地看着像烈日一样刺眼的无影灯;要留她清清楚楚地听着手术刀与止血钳冰冷清脆的撞击;要留她在每次宫缩剧痛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偏要夺走她腹中的生命。
她绝望,委屈,愤怒,她成了一具空壳。
“别碰我!你干什么去了?你这个畜生!你干什么去了?”她对着抱住她,不让她再伤害自己的邹宇又捶又打。
他的耳朵被她击中,随即嗡嗡作响;一只眼睛被指甲划到又酸又涨,眼泪顺着眼角留下;嘴唇被她手肘撞破,渗出淡淡血迹。
一名医生带着三个护士冲了进来,帮他按住了她。
“你这个畜生!他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那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可以……
你干什么去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畜生,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干什么……你……你……”
林红的声音被注射进来的镇定剂稀释,越来越微弱,可她如破裂的肝脏一样深红的眼睛却还倔强地睁着,即便在渐渐失去光芒,仍不肯明目般地瞪着邹宇。
“你到外面去等!”医生皱着眉,转过身来推了邹宇一把,没好气地说道。
医院走廊里的石砖地踩在邹宇脚下,就像是沼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塑料排椅前坐下。垂着的头,像烈日当空,干涸黄土里,无力挣扎的芽苗。
只安稳了片刻,他突然抬起手抽打自己的脸,“啪”、“啪”、“啪”、“啪”、一下比一下用力。刚开始是红色的血淋子;接着通红一片,高高隆起;这样还不解恨,他干脆换成了拳,打得自己金星四绕,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原先坐在他周围的人早已纷纷逃离,像躲开瘟疫一样,对他避之不急。
只有一个人仍坐在邹宇对面的椅子上,纹丝不动,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诧异和同情,只有带着憎恶的怨气。
感受到了这与众不同的冰冷目光,邹宇缓缓抬起了头,从肿得只有一只能勉强睁开一半的眼睛里,看到了赵勇的脸。
邹宇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和血,站起身来朝医院外面走。
“你站住!”赵勇朝他怒吼。
邹宇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给赵勇一个倔强十足的背影,他听见赵勇在他身后说道,“不管你干什么去了,你就不能告诉她吗?哪怕是……骗骗她也好!”赵勇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柔软了下来,透露着掩饰不住的难过。
他看见邹宇缓缓地仰起了头,看不见邹宇的全部表情,他只看见有泪水从邹宇的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喂!你又要去哪儿?站住!你听到没有?站住!”赵勇对着企图离开的背影吼道。
正欲追赶邹宇,赵勇的手机响了起来,“喂?”他停下来,盯着前面越走越远的人,没好气地对话筒应道。
“队长!机场高速那边出了起事故,通知咱们过去!”葛悦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交通事故干嘛不找交通队,找咱们干嘛!”赵勇抱怨道,心绪仍未平复。
“交警勘察现场,发现刹车遭到人为破坏,可能涉嫌蓄意谋杀。”
(2)
在机场高速的应急车道上停好车,赵勇关闭了车里的空调,一开车门,七月午后特有的湿邪热气,加带着黏腻,扑面而来,令原本心情就不怎么好的他,将眉毛皱得更紧。
他一边带着从车上拿下来的一次性手套,一边朝事故现场走去。
不远处,一辆桃木红色的保时捷卡宴侧翻在地,车头严重变形,歪歪斜斜地嵌在应急车道旁的银色护栏里,被撞得纽曲的双条护栏,像是用蛮力扯开的电线,从中间撕裂。
“队长!”看见赵勇,葛悦连忙走了过来。
葛悦今年刚从警校毕业,被分到赵勇所领导的刑侦大队实习。先前已出过几次外勤的她,在赵勇的悉心指导下,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对赵勇崇拜有加。队里的其他人依旧喊赵勇为勇哥,只有葛悦称赵勇为队长。
“嗯,有什么发现吗?”赵勇嗓音低沉地问道。
“事故时间发生在今晨5点45左右,肇事司机名叫姜梦娜,今年24岁,北京人。
从她手机里查到的信息来看,她当时应该正在赶今早7点半起飞,飞往西安的飞机。
从路况摄像中的记录来看,在行至这个路段时,曾有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试图从她侧方并道超车,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姜梦娜发现刹车失灵,于是她向右猛打方向盘,与那辆凯迪拉克尾部发生刮蹭之后,侧翻,撞上了旁边应急车道上的护栏。”
此时赵勇已经来到了撞得惨不忍睹的卡宴旁边,他绕着已形如废铁的车身转了一圈问道:“不是说刹车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吗,在哪里?”
在这儿!葛悦领着他走到了车身一侧的后轮处,指着车轮内侧的位置,说道:“这一侧,还有另外一侧,制动分泵的油管被剪断了,导致制动系统漏油失去制动力。”
果然,赵勇在葛悦所指的地方看到了刹车油管上的口子,断口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工具剪开的。
“肇事司机的情况怎么样?”刚才绕车走过驾驶室时,赵勇已看见车里车外一片阴红的血迹,于是问道。
“伤者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气囊及时弹出,但是由于当时车辆是在高速行驶中发生碰撞,肇事司机依然伤得很重。我刚才给今早接走她的急救医院打了电话,医院说,姜梦娜头部伤势较重,还在进行开颅手术。”
葛悦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见赵勇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提起一直拿在手中的一个证物带举到了他的眼前,“队长,这是我们从驾驶座下面找到的。”
赵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看着证物袋里这个如半个巴掌大小,跟移动硬盘差不多沉的黑色方盒,问道:“这是?”
不等葛悦回答,他已念出了印在盒上一角的白字:“GPS车载防盗定位器。”
“嗯,我们从这上面提取到了两枚清晰的指纹。”葛悦冲着已经陷入沉思的赵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