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九章 夭折（八）
林红从噩梦中惊醒，猛然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与卧室里其他地方同样的漆黑一片。
额角的汗，顺着鬓发缓缓流下，滑过她的耳垂，滴落在枕巾上。
正值三伏，怕她被空调吹得着凉感冒，邹宇将风速调到了最小，家里的这台老旧空调，现在俨然已经偃旗息鼓，工作没几个小时，就已吹不出半缕凉风了。
腹中的胎儿，感受到了母亲心中的恐惧，开始不安地躁动。先是在肚脐左侧隆起了半个鸡蛋大小的圆包，转而又鼓动着换到肚脐上方。
林红用手轻轻抚着肚皮上的包，在心里安慰他道：“孩子，别害怕，妈妈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那些都不是真的。”
感受到腹中又重回安静，林红下意识地去拉床头的台灯，她扑了个空，才想起，自从她怀孕28周后，邹宇便将台灯搬到了他那一侧。他不许林红再独自起夜，要她半夜下床时，无论什么原因，都要先推醒他，让邹宇来开台灯，这样他才好清醒的知道林红是不是又躺回了床上，以防她会发生意外。
“老公！”林红抬起左手，轻拍身旁，却什么也没拍到，她意识到邹宇并没有在床上。
如今已经怀孕32周的林红，睡觉时无法侧身，只能平躺，于是她转动着脑袋，看见了从卧室外传进来的幽幽的光。
“老公！”林红朝那边轻声唤道，等了好半天，没有听到回答，林红强撑着身子，费力地坐了起来。她穿上天线宝宝拖鞋，手拄着床头柜一点点地站起，用手掌撑着后腰，慢慢地往外走。
站在卧室门口，她看见邹宇正背对着她，头戴着耳机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竖型指针，正在由左向右地沿着横向的进度格缓缓滑动。
“老公！”
寂静的夜还能等来日出后的嘈杂，可林红的呼唤却始终等不来邹宇的回应。他只是垂直脑袋，手肘拄着膝盖，扶着额头。
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专注地听什么，林红有些不高兴地走了过去，在他的背上轻拍了一下，“你怎么还不睡……？”
林红的话没有说完，吓了一跳的邹宇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被线拉扯住的耳麦随即从他的头上滑落，摔到了地上，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着电话。
邹宇慌忙转身，扣上笔记本，让那声音停止了下来。然后他又回过身来，对着一脸诧异的林红说道：“你怎么起来了，吓了我一跳。”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睡不着，在网上找了些好玩的笑话，解解闷，一会我就去睡了，你快回去躺着吧，我关了电脑就上床去。”邹宇说着轻推林红的肩膀。
黑暗中，林红看不清邹宇脸上的表情，却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忐忑。
“真的没事？听笑话为什么不在床上用手机听？”
“怕吵醒你啊！没事，能有什么事？”他边推着她往卧室里走，边说道。
“那你可以戴耳机听啊！干嘛非躲到卧室外去？”
听出林红语气里的不快，邹宇不再狡辩，只是哄着她又回到了床上。
睁着眼躺了良久，林红始终睡不着，邹宇并没有如他刚才说的那样很快回来睡觉，而是还坐在屋子外，对着笔记本屏幕上散出的幽幽的光。
忽然，林红听见大门口发出了响动，好像是邹宇在穿鞋，“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林红勾着下巴，抬起头慌忙问道，沉重的身子还留在床板上。
“咔哒”，门锁重新弹回锁盒里的声音，代替邹宇回答了她。
他走了，不会告诉她去哪。
就像上次一样，他在深夜偷偷起床离家，被之后醒过来的林红打电话叫回后，始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到底去了哪里。
从未有过的不安，传遍了林红的全身，那感觉就像是挂在旋转吊扇上，沾满苍蝇尸体的捕蝇纸，让她心烦意乱，又分外恶心。
孕期以来，她的妊娠反应一直都很强烈，呕吐伴随了全程，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
林红想起手机还放在邹宇那边的床头柜上充电，便伸手去够。打开台灯，林红一遍遍地拨给邹宇，都被他一一拒接，最后彻底关机了。
还是不知道邹宇去干什么了，但是林红已领会到，他不会告诉她答案的决心。
悬着的心像吊在空中的沙袋，沉重，却又无处安放。
林红决定自己找出答案，于是她来到邹宇刚才坐着的餐桌边，还好，他没有一并把本机带走。
开机，输入他们俩一同设置的密码，林红皱着眉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邹宇刚才听过的文件。她负气地扣上本机，开始继续给邹宇打电话。
“混蛋，你干什么去了！”
当关机的提示音又一次从话筒里传来，林红将手机狠狠地摔到了桌子上。
她站起身，打开鞋柜，打算穿上鞋，出去找他。
可还没走到门口，一阵钻心的绞痛，就从腹中传来，让她不得不躬下身子大口地喘气。
林红本能地拉住了门把手，让疼得失去力气的身子一点点地倒在地上。她感觉肠子扯着胃，连着她其它的内脏，一起缴拧在了一块儿，疼得她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她浑身上下的衣服，很快像被大雨淋过一样，彻底湿透，最糟糕的是，她感觉内裤里正有一股股的热流，无法控制地向外奔涌。
“糟糕，羊水破了。”
看了那么多有关分娩的书，林红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可她现在才怀孕32周，还没到生产的时候。
她在地上努力爬着，想够到餐桌上的手机，打电话求救，可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失去了羊水保护的胎儿感受到了严重的缺氧，开始本能地在腹中挣扎，这让林红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
“孩子，别害怕！会没事儿的！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别害怕！”嘴上这样说着，恐惧和疼痛制造出来的泪水，却已模糊了林红满脸。
从她倒下的地方，到餐桌腿，只有半米的距离，可那尖尖的桌角，从躺在地上的林红眼里看起来，就像是在云端。
她一遍遍地伸手，去够桌角边露出来的电话，几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却始终遥不可及。
“孩子，坚持住！妈妈就要够到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救咱们了，坚持住啊孩子，孩子，孩子……”
林红平躺在地上，泪水混合着汗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摔倒又摇晃着抬起的手臂，一遍遍地从桌腿上擦过，发出“嘣嘣”地声响；伴随着她嘴里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渐渐平息，最后彻底消失，她失去了意识。
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混合着微光，夹杂着从地面上传来的潮湿霉味，刺激着林红的感观，让她渐渐苏醒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像一瞬，又像过了一个世纪。
再次抬手去够桌角的手机，恢复过来一点的力气，让林红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机身冰冷的背面，然后随着她的手，一起掉了下来。
她来不及去读显示屏上名字，滑开了接听键。
感受着腹中不祥的死寂，她哽咽地哭喊道：“邹宇，快，快来救救我们，孩子，孩子不动了，天啊！孩子不动了，啊……天啊……”
她的声音绝望而凄厉，泪水在眼中决堤，痛苦无法言喻。
“林红，你怎么了？你在家吗？不要动，我这就来了！”赵勇焦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