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公孙照的秉性,很少会有如此无地自容的时刻。
半分都没有夸张,真是无地自容。
她其实有过猜想的,或许熙载哥哥看出了她跟华阳郡王之间的端倪。
但他从来都没有明面上揭破,三人始终维持这一种暧昧又危险的平衡。
公孙照敢开门见山地跟他谈韦俊含,谈顾纵,谈左见秀,但是唯独不敢跟他谈华阳郡王。
原因无他,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怎么敢说?!
万万没想到,最不敢说的事情,却在这么个蹊跷关头,阴差阳错地在正主面前揭破了!
公孙照真想逃!
高阳郡王还在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酒后的醺然,更不乏有无奈的宽抚:“你怕什么,我还能把你们俩给吃了?”
公孙照埋脸在他胸前,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哎……”
高阳郡王低着头,将下颌担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背。
那语气也低柔:“你不要对熙望那么凶,陛下待他已经很凶了,他……其实也很不容易。”
公孙照的心弦倏然间颤抖了一下。
他怎么会这么说?
偏在这时候,点出来“陛下待他已经很凶了”,又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不喜欢不明不白的感觉,且妻夫一体,虽然今次这局面实在叫人窘迫,但既揭开了,她还是想着问个明白。
“熙载哥哥——你知道?”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高阳郡王的语气仍旧是轻柔的,叹一口气,添了几分怜意:“那时候还是夏天,陛下临时起意,在铜雀台设宴,那天晚上,你跟他吵了一架,是不是?”
公孙照叫他问得一怔,几瞬之后才回想起那个夏夜来。
先前华阳郡王不知道是在发什么脾气,跑到衣帽间里去把她的暖帽给锤扁了,正赶上昌宁郡王也在……
他们三个人在那儿说了一场,昌宁郡王走后,华阳郡王与她剖明心迹,两人不欢而散。
那之后昌宁郡王去见她,跟她说华阳郡王病了。
公孙照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还跟冷姨母打探过他的状况。
回头再想,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公孙照有点明白过来了:“他那回病得很厉害吗?”
高阳郡王轻轻地“唔”了一声:“人一病,就容易说胡话——其实也是心里话。”
在他眼里,弟弟其实还是个小孩子。
起初对待小鱼儿无礼,他以为是因为怕她抢走自己这个兄长。
后来他才意识到,其实恰恰相反,弟弟是怕自己抢走他。
华阳郡王对这个兄长没有太多的印象,高阳郡王对这个弟弟的记忆,其实也不太多。
只记得是个小团儿,爱哭爱叫。
保母们都说他生得像王妃娘娘,以后必然风仪出众。
他心觉古怪,拎着一只蝈蝈笼子,对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儿看了好久,也不明白这小人儿到底哪里风仪出众。
小鱼儿在窗户外边叫他:“熙载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他就把弟弟暂且忘了,兴冲冲地跑出去了:“我来啦!”
多年之后再见,高阳郡王一下子就想起保母当年说的话来了。
那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儿,果然变成风仪出众的美男子了。
他像阿耶,弟弟像阿娘。
分别多年,竟也不觉得陌生。
身体里相同的血液在奔涌,沸腾着,叫他们两手交握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熙望高烧不退,他同样紧握着弟弟的手,祈求上天庇佑,不要叫他失去千山万水来到身边的血脉亲人。
熙望大概是烧得难受,晕晕乎乎地哽咽起来:“哥哥,你不要赶我走……”
他攥着弟弟的手,忍不住滚下泪来:“傻孩子,我不赶你走,你都在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赶你?”
熙望给烧糊涂了,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的,哭着说:“你们别赶我走,我又不是厚颜无耻地要介入你们,我也是跟她拜过堂的啊……”
他如遭雷击!
再回头去想……
正月里,天子忽然间想起了公孙家的人,又传小鱼儿上京,待她至为亲厚。
又把弟弟传召回来,同他言语,又总有点夹枪带棒。
弟弟先前面对小鱼儿时举止的古怪……
就全都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了。
熙望上一世,在他之后,也跟小鱼儿结为连理了吗?
高阳郡王稍有些恍惚地想了想,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也不错。
……小鱼儿赢了啊!
他就知道,她是很厉害的。
而以她的秉性,不说是出于与他的情谊,哪怕是为了顾全熙望,也会善待远在密州的阿娘阿耶的。
熙载今生如此,应该也是真心爱着她的吧。
选熙载,强过选江王世子,亦或者昌宁郡王。
挺好的。
高阳郡王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前生,不如过好当下。
书房里一片寂静,高阳郡王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公孙照是陷于震动当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到最后,反倒是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从前就知道你累,那之后就更知道了,明面上的敌人要斗,暗地里的敌人也要斗,你是做大事的人,何苦为内宅的事情分心呢。”
公孙照无声地听着,不觉流了眼泪出来。
是动容,是震颤,还是旁的什么情绪?
她自己也分不清。
“熙载哥哥,”公孙照握着他的手,同他承诺:“我此生绝不负你!”
……
华阳郡王有时候都惊觉世间万物的变化。
不只是人,还有猫。
过来吃鱼刚到铜雀台的时候,还是只腼腆的小奶猫。
怕人,怕生,总是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一有点动静,就赶紧回窝里边去藏着。
在铜雀台待了几年,长成大猫之后,小时候的痕迹,就荡然无存了。
腼腆怕人?
没有的事儿!
你们几个是谁,到咪家里来干什么?!
元娘小的时候,跟前生一样,仍旧是有点顽皮。
当然,在她阿娘面前她是不敢的,但是在其余人面前,尾巴恨不能翘到天上去!
铜雀台里边儿,除了她阿娘,就只有过来吃鱼能治她。
太医们都说,伺候孩子别太精细,一伸手就知道她要什么,她就懒得说话了。
高阳郡王应了,华阳郡王也应了。
只是真的等到那个小坏蛋眼泪汪汪地叫“爹爹”和“酥酥”的时候,马上就心软了。
幸亏有大功臣过来吃鱼,元娘学说话学得飞快。
华阳郡王想着,自己就算哪一天老年痴呆了,也不会忘记元娘说的第一个长句子。
不是叫爹爹,也不是叫酥酥,而是叫娘,跟她阿娘告状。
“娘,过来吃鱼用后腿蹬我!”
话音落地,四下里一片寂静。
大人们没说话,小孩儿气呼呼的,过来吃鱼无所谓地在舔毛。
几瞬之后,众人齐齐大笑出声。
元娘气坏了呀!
娘笑话她,爹爹跟叔叔也笑话她!
她谁都不理了,眼泪汪汪地去找在颐养天年的太祖母告状。
天子不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南平公主养的是两只丑猫,铜雀台养的那个也是丑猫。
听了这重孙女兼养女的告状,马上就义正言辞地说:“那个老灰面包坏!哪天我逮到它,狠狠打它一顿!”
元娘吓了一跳:“不要打它呀!”
想了想,又气哼哼地补充:“我要趁它不注意,把它所有的毛都给梳歪!”
天子听得乐了:“好,就这么办!”
……
元娘不是她这一代里的头一个孩子,但显然是身份最为特殊的那个孩子。
公孙照怀上她的时候,内外都上表称贺,等她落地,天子便将她收为养女,又下令大赦天下。
搞得朝野上下都有点懵。
啊,这是不打算立高阳郡王吗?
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本来高阳郡王也不怎么管事不是?
高阳郡王怀抱着新生的女儿,欢喜得不得了:“都说我们元娘相貌生得好,额骨高,有福气。”
公孙照听得失笑:“这话说的,本来全天下也没几个比她有福气的。”
她这虽是头一胎,但是并没受什么罪。
宫廷里有慈晖丸,专给待产的妇人用,破水之后服下,疼痛顿减,少则半刻钟,多则两刻钟,孩子就落地了。
冷太医虽不是妇科圣手,但这时候升任院正,也在旁坐镇。
只是后边再来给外甥女诊平安脉的时候,悄悄地跟她说:“有件事情,我从前跟陛下回过,现下同学士也说一声……”
她脸色有些凝重:“皇室是有专门的药田的,在钟南山那边儿,不只是慈晖丸,还有许多高皇帝时期乃至于前代的灵药,原材料都是取自钟南山。”
“从太医院那边的记档来看,太宗皇帝至今,药效削弱了约有一成半,并且这种削弱,仍旧在继续着。”
冷太医道:“我先前有幸列席紫衣使的会议,桂令管这叫湮灭,她说,我们正处在灵气逐渐湮灭的纪元里……”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凛:“陛下是怎么安排的?”
这原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以公孙照的身份,当然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陛下叫人收罗了当世几乎所有植物的种子,保存在一个无人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
外边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是冷氏夫人怀抱着元娘过来了。
高阳郡王倒是很想抱一抱女儿,只是见那小人儿太小太稚嫩了,他几次伸手过去,都没敢动。
还是冷氏夫人这个熟手,接到了这个活计。
才刚出生的小人儿,头发倒是很浓密。
冷氏夫人神情慈爱,跟女儿说:“我瞧着,有点像你小时候。”
等高阳郡王这个女婿出去了,四下里也没有别人,才悄悄地问了女儿一句:“是他们阮家的吧?你可别搞错了!”
公孙照:“……”
是他们阮家的种倒是没错。
至于究竟是谁的……
公孙照自己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