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公孙照是什么时候跟华阳郡王成就好事的,那还得追溯到她出任江南、淮南两道黜陟使的时候。
那时候,公孙照也不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而是已经升任为正四品的含章殿学士了。
天子叫她出京督查两道,一来是存心历练,叫她刷一刷履历,二来也是有心给她做脸。
富贵不归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因是公务,高阳郡王这个家眷便不好随行了,倒是华阳郡王身在暗处,协同内卫的人一起,策应左右,与她一起下了扬州。
而除此之外,公孙二姐和公孙三姐也要南下,只是并不与六妹同行。
当年公孙相公辞世,是冷氏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和以公孙大哥为首的男嗣们扶棺南下,将其安葬。
公孙二姐那时候远在他乡,公孙三姐也正身怀有孕,便没有同行。
一隔多年,也想着到亡父坟前去祭拜洒扫,聊以致意。
捎带着这二人也肩负着公孙照交给她们的任务——替她打个前站,看看扬州那边儿现下究竟如何。
公孙二姐慎重,公孙三姐机敏,这么一桩小事儿,交付给她们俩,是杀鸡牛刀。
公孙照对于扬州的记忆,是很深厚的。
真正意义上来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故地重游,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从前在这扬州城里,她处处都得谨小慎微,仔细着说话做事,唯恐生出什么是非来。
今次再以钦差大臣、黜陟使、含章殿学士的身份前来,俨然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都督协同司马等一干属官出城来迎,路是提前打扫过的,地毯是专门铺陈上的。
顾纵之父后头继任的扬州都督很会做人,还把她当时读书时候的同窗和太太们都叫来了,就站在都督府官员的侧后方,看她有意向的话,随时叫过来说话。
少年时代的公孙照,是个聪明世故,又略有些孤僻的人。
书院里头倒是有几位太太关照过她,这几年公孙照前前后后都把人给弄走了,至于同窗,有几个能说话的,只是也算不上十分亲近。
她原本是不太想理会的,偏公孙二姐打发人给她送了封信,同她说起她有个同窗的境遇不大好,读书的时候,成绩是很好的,只是父亲亡故之后,被伯父安排着匆匆嫁了,夫家待她也很苛刻。
公孙照因这封信,便叫了昔日的同窗们过来,挨着说了几句关切勉励的话。
同窗们个个容光焕发,倍觉荣耀,连那明显瘦削了的也不例外。
以公孙照当下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含蓄婉约了。
她甚至于都没叫自己手底下的人去办这事儿。
进城的时候,顺嘴跟扬州长史说了一声:“给她找个活计,能养活自己也就是了,她要是不愿意,也无谓强求。”
长史一叠声地应了。
等回府之后,马上叫夫人去打探那年轻娘子的境遇,知晓事情原委之后,先是帮着她打官司争家产,又叫夫人询问她是否有意和离。
长史跟夫人说:“她要是肯和离,那就松松手,安排场考试,叫她到扬州府来做个吏员,要是只求整治一下夫家,那也依她,只是从此以后,就没什么来往的价值了。”
夫人去问了那同窗的意思,不无欣慰地回来了:“她想和离。”
长史听得笑了:“这才有些价值嘛……”
她要是不进官场,那跟公孙学士这关系,就是一锤子的买卖。
可要是有意仕途,走动得多了,以后或许就有机会能沾上光。
长史三两下把事情办得利落,这才往公孙家那边儿去回话。
公孙照今次南下,没有在都督府下榻,而是回了公孙家的老宅。
阔别几年,院子里的桂花树明显看着粗了。
四下里的陈设,乃至于青石路和屋顶的灰瓦,倒都是很干净。
公孙三姐说:“要不人都想往高处走呢……”
扬州物阜民丰,是个好地方。
公孙照在这儿待了七日,城内走访一遍,再到乡下去体察民生,最后没揪出来什么大的问题,便继续向南,往江南道去了。
这一回,问题就出来了。
往南边走了几日,才刚进城,就有人隔着戒严的士卒喊冤。
叫上前来一问,原是被江南道的某个官员设法夺了家中生意,陷害入狱,上诉无门,只得求救于钦差。
公孙照便暂且将人带下,使人去查,末了,铲除贪官,重还无辜之人清白。
皆大欢喜。
本地长官还悄悄地送了她一个绿眼睛的胡人,长得妖里妖气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那金黄色的长发披散着,额头上佩一枚碧玺吊坠,绿莹莹的,还怪好看。
可惜公孙照没敢要!
在此停留数日,再度启程北上,预备着折返回京。
只是在队伍行进到了驿馆,暂且停驻歇息的时候,她悄悄地改换了装扮,叫上华阳郡王跟自己一起:“咱们再回去看看。”
华阳郡王了然道:“太顺遂了,是不是?”
公孙照颔首:“江南道的士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呢,告状的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过去了?要说是有人心怀恻隐,倒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整件事情未免也太严丝合缝了……”
她说:“既然有人推出来这么一桩案子来堵我的嘴,那可见在这暗流底下,还有更深的漩涡。”
两个人轻装简行,重又折返了回去,装成一对年轻妻夫,用假的身份,悄悄地下榻在了客栈里。
好消息:的确发现了地方长官蓄意隐瞒的罪案。
坏消息:他们俩不慎露了痕迹,跑倒是跑了,但是华阳郡王受了点伤。
公孙照起初是不知道的,他又要强,也不肯说。
两个人一路躲避追杀,躲躲藏藏,一直到了云宽在担当司马的州郡,知道敌人投鼠忌器,不敢将触手伸到云宽下辖之处,这才松一口气。
远处已经能够看到炊烟,公孙照大喜过望,回头想跟他说话,下一瞬,身体就被他压住了。
华阳郡王也看见那炊烟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安全了,所以才能够放心地晕过去。
公孙照在他膝盖上方发现了一处伤口,他自己大概是知道的,早就挤过毒血,又用一截衣带死死地勒住了。
怎么办?!
再带着他进州郡城里去寻医?
来不及了!
公孙照自己倒是懂一点医术,但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哪里敢动手?
更不必说她这会儿又没机械,又没药物!
只得就近请人帮忙,寻了一辆板车,想着先把他拉到客栈里去才行。
结果这小地方根本没有客栈。
公孙照如何也不能接受,人都逃出来了,却阴差阳错地跌倒在最后一步。
还是街边卖桃的女人叹了口气,犹豫着跟她说:“这附近倒是有个男大夫,他跟他娘学的手艺,也还马马虎虎。你要是实在没法子了,不如就去碰碰运气……”
公孙照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好歹央人,把华阳郡王给送过去了。
结果那男大夫还真是有点儿本事,并不逊色于女人!
年纪也很大了,须发全白,看一眼华阳郡王的脸色,当时便“哎呀”一声:“他这是走了多远的路?”
公孙照一时无言。
好在那男大夫也没指望她一定要给个答案,伸手去扯开华阳郡王的腰带,又要去扒他的裤子,好看伤口。
公孙照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那男大夫有所察觉:“你们不是妻夫啊?”
公孙照:“……”
公孙照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一句:“还没有成婚呢。”
男大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吧!”
嘴上说着,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叫公孙照给他打着下手,先往华阳郡王身上扎了几针,觑着他慢慢地清醒过来。
公孙照第一时间对上了他睁开的眼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华阳郡王很委屈地瞪着她,气势汹汹地说:“公孙照,你以后还偷看绿眼睛的金毛吗?!”
公孙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还记得?
公孙照生给噎了一下,看他脸色煞白,到底软了下来:“我不看了还不行吗?不看了不看了!”
男大夫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得直乐。
或许是存着同类相惜的心思,他还很理解地拍了拍华阳郡王的肩膀:“你相好儿办事麻利,人又漂亮,难怪会讨男人喜欢了。”
又说:“你别怕,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人,她就算是一时被外头的迷了心,也会回心转意。”
一边说,一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公孙照便又一次把目光给挪开了。
可架不住那男大夫竟然还主动cue她呢!
“我说这位小娘子,你找这个相好,真是赚到了……”
公孙照听得回头瞧他,下意识以为他要夸耀高阳郡王的绝世美貌。
没成想却见那男大夫扭头看她一眼,不无歆羡地说:“他好大的本钱!”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惊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一错,正好跟华阳郡王对上了。
好安静。
几瞬之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烫到了似的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然后红着脸,异口同声地斥责:“你这死老头子,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