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前一天晚上,照照兴奋得睡不着。
还跟梁后说呢:“爹爹,你多看看我吧,等我明天中午再回来,就不是照照——是小皇帝照照了!”
梁后忍着笑,很好奇地问她:“什么,小皇帝照照?这是怎么回事呀?”
照照这会儿就躺在娘跟爹爹中间,闻言兴奋地用脚踢开了被子:“娘在外边儿给我找了一个人,能教我怎么做小皇帝……”
“只是有几点要格外注意。”
又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把天子跟她讲的规则怪谈说给梁后听:“不能跟她说小皇帝的事情,也不能跟她说宫里边的事情。”
“更不能叫她知道娘是皇帝,我是小公主——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她不教我,我就当不了小皇帝了!”
梁后帮她把刚被踢开的被角掖好,捎带着有点担心地问她:“我怎么听着这几条规则都怪怪的?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照照很肯定地道:“不会的,娘怎么会骗我?!”
天子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照照说的是,娘肯定是不会骗你的,你要是学好了,肯定能当小皇帝,娘就是有点担心……”
她使了个激将法:“小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学的东西肯定也特别多,你虽然是有点聪明,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学明白。”
照照马上就掉进陷阱里边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学不明白?我这么厉害!”
“我想也是,”天子笑眯眯地又给她挖了个坑:“我们照照哪是那种半途而废的小孩儿啊……”
……
照照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之后,就难掩雀跃地叫卫令徽及几个侍从陪同着,一起出宫去了。
梁后有点担心:“真叫照照在外边读书啊?授课的太太牢靠吗?”
天子听得这会儿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综合一下前世的过往,这位已经是她目前能够选到的最合适的人了。
前世在扬州的时候,那位韩太太是照照的善师,到了今生,大抵也不会差吧。
……
韩道纯今年二十九岁,扬州人氏。
四年之前,她中了举人,想着一鼓作气,进京来参加春闱,结果却失利了。
今年春上京再考,又不曾中。
她一向持重自若,倒也不觉十分失落,毕竟还年轻不是?
就算此生止步于举人,授个低阶小官,亦或者回扬州去教书,其实也很不坏。
她这回上京,是带着夫婿和孩子一起来的,来都来了,也没急着要走,索性在天都赁了房舍,想着在此住上三年,准备下届春闱。
毕竟比起纯粹的书本,万丈红尘,其实更能够历练人心。
经由朋友介绍,暂且接了个教书太太的活儿。
薪水不算低,活儿也不算太重,闲暇之余,还能出去走走逛逛,亦或者居家温书。
几个月后,朋友忽然间登门来了。
“我是受人所托,来做中人的,有位贵人相中你了,想把女儿托付给你做个学生,你收不收?”
韩道纯微觉讶异:“贵人?有多贵?”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是明白的。
二十九岁的举人,在扬州,或许还能说是风华正茂,但是在天都……
十八、九岁的进士都不少见,二十九岁的举人,怎么可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真心想求师的话,国子学、弘文馆,不到处都有名师?
何必来寻区区一个韩道纯!
朋友其实也不甚清楚:“只说是贵不可言——人家就是相中你了。”
她是希望韩道纯接下来这个活儿的:“找我的那个,我不便透露身份,总归是可靠稳妥的。人家说了,只想给孩子找个好的老师,要是能把孩子带好,钱也好,仕途也罢,全都不是问题。”
韩道纯颇觉这事儿古怪,又古怪地有点意思。
再一想,自己哪有什么值得筹谋的?
便也就应了。
只是没有应得十分干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具体需要我干什么,得提前说明白才好。”
那边儿就很详尽地把要求给列了出来。
韩道纯当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太太,多少也历练出了看人的眼光,这会儿打开那封信来瞧了一眼,先自挑了下眉。
笔法秀峻,真是好字!
纸面光洁平滑,墨有余香。
只看这几点,就知道的确是有底蕴的人家。
再一看内容……
大概就是“我家有个小孩儿,可能有一点点淘气,但是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家里边教不了,想着在外边儿给她找个太太开蒙……”
“……”韩道纯嗅到了一点熊孩子的味道!
还有那句“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韩道纯真是很想吐槽:真是很聪明的话,学习不会不好的,如若不然,大概率就是不聪明!
只是她转念又想,不好先入为主的。
还是先见过孩子之后,再做决定吧。
如是几日之后,韩道纯终于见到了信中所说“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的照照小朋友。
好精神、好漂亮的孩子!
穿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扎两个小揪揪,肌肤雪白,眼珠乌黑,背一只小包包,像只灵动的小黄鹂!
韩道纯见这孩子实在是玉雪可爱,脸上不由得露了几分笑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小黄鹂清脆地叫了一声:“太太好,我是照照!”
多有礼貌!
韩道纯笑眯眯地问她:“是哪个照啊?”
在问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故而这会儿这孩子无论是说“光照”还是说“太阳晒的那个照”,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那小黄鹂居然把手伸出来,很流利地在桌面上写给她看:“就是这个‘照’。”
韩道纯一下子就惊住了!
这小黄鹂才三岁啊!
且她居然是在桌面上直接写的,也没有试图蘸水,亦或者搜寻用来写的东西……
她觉得单纯用手写一下,别人就能够看明白!
也就是说,她自己这样就能看明白,所以才会以己度人,如此为之!
韩道纯心下惊骇,同样伸手出去,在桌面上写了个“丽”字,而后问她:“照照,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
小黄鹂理所应当地说:“li呀!”
韩道纯惊愕不已!
原来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真就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做老师的见了璞玉,心里边多半都是激动的,韩道纯也不例外。
因是头一回见,也没急着叫照照到教室里去,先考校了一下她的功底。
随手抽了本书给她看,她居然能念得七七八八,再问诗词和文章,开蒙阶段的,她几乎都能流利地背诵出来。
韩道纯见猎心喜,神情与脸色愈发和蔼。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照照。
她是越听越觉得狐疑不定。
到最后,照照忍不住问了出来:“韩太太,你是不是要给我开蒙?”
不是说要教我当小皇帝吗?
怎么净问些没用的东西!
韩道纯:“……”
照照小朋友,不开蒙的话,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那小黄鹂后边儿还有个年轻女郎,观其神色气度,不像是仆从,但是看她对小黄鹂的态度,又实在恭谨。
一大一小出去说话了。
卫令徽悄悄地说:“您不能问开蒙的事儿,就跟不能提小皇帝的事儿一样,不然她就不教您了!”
照照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卫令徽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呀!”
照照小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勉强应了下来。
一大一小重又回去了。
韩道纯便打算把照照编进自己的不到十人的小班里去。
她还专程给卫令徽解释了:“照照虽然年纪小,但是进度并不慢,完全能跟得上,叫她参与到班级里边儿去,见一见旁的人,也更能激励到她。”
卫令徽自无不从之理。
又领着照照去插班。
照照之前虽也出过宫,但要么是去宗室人家府上,要么是去外家安国公府,她哪儿到过这么民间的地方啊!
走一步一个稀罕景儿。
她像只小黄鹂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好矮的房子!”
过了会儿,又叫:“那树下挂着的是什么?”
卫令徽看了眼,低声告诉她:“是口小钟,上下课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敲。”
照照觉得新鲜极了!
等到了教室外边儿,里头一群或大或小的孩子还在读书,声音同样是或大或小。
还有两个趁着太太不在,偷偷地摸鱼闲聊。
照照一下子警惕起来了!
她说:“怎么这么多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里头整整有八个人!
都是些当小皇帝的吗?!
韩道纯听得心下生奇——这孩子明显是出身大家,按理说同辈的姐妹兄弟应该不在少数,怎么会对一群人一起念书觉得奇怪?
那边儿照照已经竖起了小耳朵,仔细听了听里头的人在背些什么,警惕之心大消,轻蔑之心顿起:“哼!《诗经》都只背到《召南》,不足为虑!”
韩道纯:“……”
卫令徽:“……”
那只神气的小黄鹂也没管她们俩怎么想,往教室里看了眼,理所应当地跟韩道纯说:“韩太太,我要坐在最前边儿!”
韩道纯本来其实就是打算把这个小家伙儿安排在最前边的。
因为她最小,也最矮。
只是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忽的心下一动:“照照,为什么你要坐在最前边儿?”
那小黄鹂理直气壮道:“因为我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人就是能坐最好的位置。”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老师的试探,抬头睨了她一眼,跟她说:“韩太太,你放心吧,他们都这么弱了,我不忍心再欺负他们的!”
……好霸道的小黄鹂啊!
韩道纯:“……”
韩道纯禁不住扭头去看了卫令徽一眼。
卫令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韩道纯轻轻地“哎”了一声:“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卫令徽问她:“是什么让您做出这个决定的?”
韩道纯看着面前这只小黄鹂,由衷地道:“因为她太聪明了。”
成年人是会伪装的,但是小孩子不会。
她习惯了睥睨所有人,唯我独尊,且居然没有被纠正,亦或者制止过。
这说明她的出身一定相当之尊贵,且母父对这个孩子,是很宠爱纵容的。
长此以往,对她自己,乃至于对低位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出身高贵叠加上极度的聪明,是需要一点仁慈,来进行中和的。
韩道纯私底下跟卫令徽说:“您使人去给贵主人带个话吧。”
她道:“单就学识来说,我教不了她太多——她大概也不太需要人教。但是正一正她的性子,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有我的法子,若是做母父的不能配合,那我只怕是无能为力了。”
卫令徽把这话带了回去。
梁后听得十分感慨:“她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天子有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感觉:“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照照会长歪?”
梁后:“……”
梁后叫她撒撒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好歹叫照照在那儿待几天试试,看看成效再说。”
天子思来想去,终于也郁郁地应了。
……
韩道纯知道小孩儿难带,聪明又有来头的小孩儿格外难带。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照照居然会有这么难带。
入学第二天,韩道纯照例检查作业。
说是检查,其实也就是问一句——因为都是需要回家去读和背的作业。
“你读了吗?”
“读了。”
“你呢?”
“读了。”
“照照?”
“没有。”
韩道纯:“……”
韩道纯不免就要再问一遍:“照照,你回家之后,没有再读三遍吗?”
照照说:“没有。”
韩道纯叫她满脸的理所应当给搞得楞了一下。
想了想,又问这小黄鹂:“你是忘记了吗?”
照照说:“没有忘啊,我记得的。”
韩道纯又是一怔,转而会意过来:“照照,你是不是不明白课后作业的意思?就是说我安排下去,你回家得照做,第二天我要检查……”
照照语气特别随意地说:“我知道的呀。”
这下子,韩道纯是真的迷糊了:“那你为什么没有读?”
那小黄鹂特别气人地说:“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不想呗。”
韩道纯:“……”
韩道纯问她:“也就是说,你知道这是应该做的事情,但就是故意没有做,对吗?”
小黄鹂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
天子才刚下朝回去,就听照照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
她委屈地大哭着跑了出去:“你怎么才回来啊!”
又马不停蹄地跟娘告状:“韩太太打我!她用手板打我的手,好痛!”
天子听得皱起眉来,蹲下身,拉过女儿的小手来看:“她怎么敢?娘呼呼,不痛了不痛了……”
照照哭得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哭,一边跺脚:“我跟爹爹说,爹爹还不帮我——我头都要气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