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都要被气扁了!
天子原本还很生气呢,听到这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照照气坏了——原先有装的成分,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她哪儿挨过打呀,天子那么宠爱她!
宫里边的人,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都得学会看天子的脸色。
因天子喜欢她,所以从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梁后无可奈何地从殿内出来,跟天子说:“不怪韩太太。”
又解释说:“照照故意不完成作业,韩太太打了她三下手板,卫文书在旁边瞧着的,不算重,小惩大诫。”
他悄悄地给天子使了个眼色。
孩子都给安排出去了,那就好歹叫在外边待待看。
倘若是韩太太蓄意寻衅,欺负孩子,那肯定是不能忍的。
可是人家说的有理有据,办起事来也有缘由,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子读懂了他的眼神,倒也觉得有理,只是心里边总觉得不得劲儿。
小孩子不懂事,就跟她慢慢说嘛,打她干什么?!
她都没舍得打过!
照照不理会爹爹,眼泪汪汪的,一心跟娘告状:“娘,你替我打回来!”
天子看她哭得满脸是泪,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照照,不是娘不想帮你,只是娘这皇帝,只能管宫里边的事情,宫外头的管不着啊!”
“什么?!”
照照听得天都塌了:“那我不是白被打啦?!”
天子哄她说:“不然你以后就不出宫去找韩太太上课,不当小皇帝了——你不过去,她不敢到宫里来打你。”
一边说,一边叹气:“你呀,以后就安安生生地待在宫里,叫别人管着你,你乖乖地听别人话,也不错。”
“不!”
照照生气起来:“要当小皇帝!要管着别人,不叫别人管我!”
天子听得一脸为难:“可是韩太太打照照手板,这怎么办?娘会心疼的呀!”
照照并不是真的懒惰,她只是太会看人下菜了。
这会儿知道韩太太不是卫文书和王博士,不照她的安排来做,她真的会打自己的,且打完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也就跟着老实了。
只是心里还是很生气,又觉得憋屈。
哼哼唧唧地难受了会儿,又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勾践能卧薪尝胆,我也能忍打手板之辱!”
天子:“……”
梁后看得又好笑,又心疼,也因为此事,有了一点别的感触。
他与天子是少年妻夫,感情甚笃,这会儿说起话来,也不像底下的侍人一样,有那么多避讳:“这回真是给照照找了个好的太太。”
也只有他敢把话挑明白了跟天子说:“照照先前惫懒,表面上是她自己小孩儿心性,稍显顽劣,实际上根子就在你这儿——她知道你疼她,会护着她,所以也不把这当回事儿。”
天子听得不大快活:“怎么就得怪我了?你看这回照照挨了打,我不也没闹?”
梁后心说:你是想闹没闹成!
但是女人嘛,都要面子,他也就没把这话说出来。
转而开始顺着毛摸:“我也是真没想到,陛下今次如此宽宏大量,果然是圣明天子,胸襟气度非比寻常……”
天子又给哄好了,心里受用得很,脸上却不肯显露出来:“既有了个好的开头,那就得善始善终,我哪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妻夫两个在这儿说话,那边儿照照也开始从头到尾地思考整件事情。
韩太太打照照手板,韩太太坏!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收拾一下韩太太?
可是娘只能在宫里边当皇帝,管不着宫外边的事情。
那就想想办法,把韩太太弄到宫里来呗!
可是怎么把她骗过来呢?
照照目光四下里看了看,叫不远处侍立着的卫令徽:“卫文书,你来。”
卫令徽快步走上前去。
耳听见小皇女问她:“如果我想让你去一个地方,但是我又没有权力命令你直接过去,那我有什么办法,能达成目的呢?”
卫令徽向来知道小皇女聪明,听她如此言说,倒也不觉奇怪。
也正是因为知道皇女聪明,所以她也没有像对待寻常小孩儿一样,随意地敷衍她。
卫令徽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道:“货殖列传中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跟小皇女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天下人做事,都是为了利益。在不能动用权力,直接吩咐人去做事的时候,就可以用利益来引导他……”
照照若有所思。
如是到了第二日,到了学校之后,她打眼瞧见韩太太过来,就背着手,煞有介事地出去跟她说话了。
韩太太:“……”
韩太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照照,上课的时候,不能随随便便离开教室,知道吗?”
照照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知道了。”
韩太太又说:“跟人讲话的时候,尤其是跟师长讲话的时候,不能背着手,知道吗?”
照照心说:她怎么这么多事儿!
娘平时说话就背着手,她不趁早习惯,以后当了皇帝,不适应怎么办?!
照照气哼哼地把两只小手从身后收回来了!
又仰起脸来看着韩太太,开门见山地问她:“韩太太,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坦白说,韩太太今日见她再来,心里边是有一点惊讶的。
因为昨天她亲自动手,打了照照三下手板之后,照照反应得太激烈了。
这小黄鹂不是生气,而是震惊:“你怎么敢打我?从来没有人敢打我!”
而那位卫娘子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震惊,准确地说,该是惊恐!
她既惊愕于自己敢动手打这个顽劣的学生,又恐怖于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韩太太见状,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一个顽劣的孩子背后,肯定还有更顽劣的家长!
但是她也并不会觉得后悔。
既然收了这个学生,既然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太太,那这种冲突,早早晚晚都会发生的。
这是最初的一个常识。
没想到今天,照照还是来了。
既然如此……
看起来,后边那位贵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韩太太至此放下心来。
这会儿再听照照像个小大人似的,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不禁失笑:“你问这个干什么?”
照照遂又换了个说法:“你教这么多学生,能有什么好处呢?”
照照又不是笨蛋,她也是会观察的。
班级里其余八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当小皇帝的样子。
真要是能当,那也是寒酸的小皇帝。
韩太太教着九个孩子,按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理论,总该是有所图的呀!
韩太太倒也坦率——这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要生活的呀,生活就得有柴米油盐,我教你们读书,你们的母父就会给我束修,我得拿来养家糊口的。”
她说了一个生词,照照没听明白。
照照不懂就问:“什么是shuxiu?”
韩太太就解释给她听:“就是学费。”
看这小黄鹂还是有点茫然,便又说:“就是钱,银子。”
“噢噢噢!”
照照明白了一点:“我在这儿读书,你能赚多少银子?”
韩太太就说:“就以你为例,你来读书,令堂先使人送了一百两的银票过来。”
照照哪知道一百两是多少?
但是她可以问:“一百两可以让我在这里读多长时间的书?”
韩太太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一年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一年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了呀!
都是照照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了!
照照问她:“一百两就能买你一年了吗,韩太太?”
韩太太纠正了一下她的说法:“是买我当一年的授课太太。”
照照听得眼珠一转,目露狡黠,这会儿看起来就不像是只小黄鹂,而是只小狐貍了!
……
“娘,娘!”
照照回到宫里,还没有进门,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娘了。
天子同梁后对视了一下,妻夫两个都有点担心:难道是今天又被韩太太打了手板?
天子就有点不高兴了:“这是干什么?打一回就算了,怎么能老是打呢!”
梁后也是微微皱眉。
外头照照风驰电掣地跑了进来,含着眼泪,委屈兮兮,往天子身上扑。
天子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的,见状就把腿往下一放。
照照一抬脚,踩在娘放低了的大腿上,小身子扑过去,热乎乎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娘,王敏敏笑话我!”
天子马上裁决:“王敏敏坏!”
又详细地问她:“王敏敏怎么笑话你啦?”
照照哽咽着说:“她有个亮闪闪的项圈,可好看了,我没有,她就笑话我,说那是她舅舅从神都给她买的,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她暂且将小身子从天子怀里挪开,靠后一点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超级信任的:“我跟她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娘也能给我买,我娘能给我买三个——她说我吹牛,说我是撒谎精!”
天子听得横眉怒目,义愤填膺:“这谁家小孩儿,这么讨厌?韩太太怎么不揍她!”
马上又搂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心疼地拍了拍:“娘给你买,别说是三个,三十个、三百个娘都买得起!”
照照感动不已,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娘,你真的愿意给我买吗?!”
她很认真地说:“一个三百多两,三个就是一千两哟!”
哎呀!
照照怎么这么可爱~
天子笑眯眯地一低头,用自己的鼻尖去碰这小东西的鼻尖:“买,别说是一千两,就是一万两、十万两、一百万两,娘也给照照买!”
照照美美地吹起了彩虹屁:“娘真好,我就知道——娘最厉害了!”
天子给哄得找不着北了。
就在她晕头转向的时候,照照忽然间又说话了:“娘,你真的愿意给我一千两吗?”
天子答得不假思索:“当然啦,这有什么!”
照照头顶也美美地开始冒泡泡了。
天子答应完了,才觉得有点古怪:“照照,你要钱干什么呀?”
她平时也没什么能用到钱的地方啊!
照照美滋滋地道:“我都问清楚了,韩太太教我一年,收一百两,她有九个学生,一共就是九百两,我给她一千两,让她进宫来教我……”
她越想越美:“到时候,她可就落到我手里了!哼,敢打我手板——娘,到时候我每天都给她布置作业,她完不成,我也打她手板!”
梁后:“……”
他觑了眼天子脸上的表情,忍着笑,挪开了视线。
天子:“……”
天子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狡猾的鬼东西!
叫她读书,她静不下心来读,小花招耍起来,倒是一套接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