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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大师3 第一章 全面揭秘四大算命秘 ——阿宝、英耀、军马、扎飞 2. 为“青洪帮”堂主算命

所属书籍: 我是个大师3

    祖爷又一次逢凶化吉,兄弟们自然欢欣雀跃。但祖爷的状态却大不如从前,他受的是内伤,没人能体会到他心底的脆弱和凄凉。夜里,他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静地梳理几十年的荣辱起伏,细细地规划着“江相派”的去向。

    江相派,三百年,风起云涌浪里翻;多少繁华荣耀,多少英雄好汉;历史的车轮滚滚,一切终将在沧桑起伏中化作过往云烟。多年后,繁华落尽,洗尽铅华,人们再次提起江相派,难道只有笑柄和哀叹?祖爷于心不忍。

    祖爷万分惆怅,兄弟们却不懂祖爷的心。大家只知道祖爷平安回来了,抗日战争结束了,小日本滚蛋了,上海又是“江相派”的天下了。百废俱兴,车水马龙,满街的狍子任我骗,月月进财数千,左手酒壶,右手妓院,苦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段时间,大家慵懒散漫。大坝头每天一壶酒,二坝头两日一青楼,三坝头河边垂钓,四坝头兀自发愁,五坝头拿着罗盘山里走,六坝头飞檐走壁常练功。这一切祖爷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晚上,关了门面,坝头们也时常聚在一起闲扯。

    大坝头时常回忆自己当年昆仑关杀鬼子之勇,吹嘘得满脑袋是汗:“老子当时一个猛虎踢裆,直接把鬼子的睾丸踢到肚子里去啦,这时又上来一个鬼子,我一个神龙摆尾,正蹬在他肚子上,一下子把他的屎踹出来了……”

    二坝头拿着从妓院带出了来的女人兜肚,贴在胸口,一步三摇,学着窑姐的腔调:“爷,快来呀,快来呀!我慰劳慰劳你。”

    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坝头和五坝头手里转着罗盘和风水轮,吟诵着下流****的自作诗词:“电线杆啊,火车道啊,婊子的屁股冒泡泡啊;门缝的风啊,拉满的弓啊,窑姐的裤腰松啊;宰猪刀啊,杀猪盆啊,大姑娘的裤衩火烧云啊……”

    兄弟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终于有一天,大家正在疯笑,管家吴老二走了进来:“祖爷有令,速开堂会!”

    兄弟们赶紧收敛笑容,慌忙跑到祖爷府邸。

    “祖爷千福!”坝头们依照“江相派”的规矩先给祖爷请安。

    “兄弟们辛苦!”祖爷回礼,“都坐吧。”

    众兄弟落座。

    祖爷看了看各位坝头,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兄弟们这段时间过得可安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祖爷什么意思。

    良久,三坝头斗胆应和了一句:“祖爷堂口如日中天,生意蒸蒸日上,祖爷安乐,兄弟们自然安乐。”

    “好!好一个如日中天!好一个蒸蒸日上!有酒有肉,有人伺候,简直洪福齐天!”祖爷冷冷地说。

    “嘿嘿。”二坝头笑了,忽然发现兄弟们都没笑,赶忙咂咂嘴,也不笑了。

    祖爷瞟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东奔西走、寄人篱下的苦日子过去了是吧?战战兢兢、食不果腹的日子忘了是吧?上海就我们一家了是吧?西派秦百川在我们落难之际虎视眈眈,三番五次要吞了我们,这都忘了是吧?我们在这里花天酒地,慵慵散散,可知道秦百川现在在干什么?可知道北派的钱跃霖在干什么?秦大胡子的势力已经越过湖北了!钱跃霖已经带着徒子徒孙杀到燕姐的地盘了!上海的各大‘会道门’死灰复燃了,国共要开战了,人家都在忙着站队笼络人心,我们却在这里洋洋得意,醉生梦死!你们简直……”

    “祖爷!”坝头们哗的一声全跪下了,“我们知错了!”

    祖爷瞥了一眼,接着说:“下个月,一年一度的四大堂口议事会又要开始了,就你们这个状态,我把你们带过去,是给我长脸,还是给我丢脸?”

    “啪啪!”坝头们每人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祖爷教训得是!”

    祖爷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说:“钱跃霖在北方是混不下去了,共产党打击‘会道门’,他坏了‘江相派’的规矩,跑到南方抢生意;更重要的是秦百川,抗战期间,仗着重庆安稳的地盘,要挟我和燕姐,意欲统一四大堂口。‘江相派’从未出现过的局面如今都出现了,几百年来四大堂口互不干涉的祖训被打破了。你们以为四大堂口只有一团和气?杀机四伏啊!”

    听到这儿,大坝头抬起了头:“祖爷,我看是不是应该这样,根据轮流坐庄的规律,本届大堂会由咱们东派主持,不如借机在咱们的地盘上将他们都干掉!”

    “我同意大哥的看法!”三坝头大声说。

    “我们都同意大哥的看法!”其他坝头附和。

    祖爷苦笑,摇摇头说:“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杀了秦百川和钱跃霖,西派和北派就都归我们管了?西派现在有几百号人,北派也有上百人,人家到你的地盘上来开会,家里必然留有看家人。我们杀了人家的当家的,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西派和北派会联合起来讨伐我们,到时候‘江相派’内部就会大乱,别说会引起国民党的注意,就是我们周围的其他‘会道门’也会趁机灭掉我们整个帮派!这个方法连下下策都算不上!这是自取灭亡!将来‘江相派’的历史上,我们都是千古罪人!”

    坝头们听后满头冒汗。

    良久,二坝头挠挠脑袋说:“杀又杀不得,难不成等着他们来进攻我们?”

    祖爷摇摇头说:“你们起来说话吧。”

    坝头们不敢起身,依旧跪着。

    “起来吧。”祖爷又说了一句。

    坝头们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来。

    “都坐吧。”

    坝头们不敢。

    “坐啊!”

    坝头们依次落座。

    “给兄弟们上茶。”祖爷对门外喊了一嗓子。

    很快,吴老二端着上好的碧螺春进来了,每个坝头倒了一杯。

    “我们从北派入手。”祖爷突然说。

    坝头们面面相觑。

    “怎么入手?”三坝头问。

    “我明白了!”二坝头自作聪明,“祖爷的意思是逐个攻破,先把钱跃霖这个老狐狸宰了!”

    祖爷无奈地皱了皱眉:“宰什么宰?不要总是想着宰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二坝头没文化,彻底听不懂了。

    “攻心?”三坝头说。

    祖爷点点头:“简单地说,就是收买人心!钱跃霖为什么会南下?”

    “没生意了呗!”大坝头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捞不到钱了呗,就混不下去了呗。”

    祖爷点头:“钱跃霖那群人现在混得最惨,如果我们在大堂会突然赠与他们3000块大洋,会如何?”

    “3000块?”兄弟们耳朵嗡的一声。

    “会如何?”祖爷追问。

    “会如何?”二坝头晃晃脑袋说,“会高兴得死过去!”

    “之后呢?”

    “之后是感激。”三坝头说,“祖爷此计甚妙啊!东派慷慨资助北派3000大洋,钱跃霖必感恩涕零!”

    “错!”祖爷说,“我要的不是他感恩,而是他手下的兄弟感恩,进而让西派的阿宝们也对东派心存好感。”

    “妙!妙!妙!”三坝头连喊三声,“这样的话,祖爷的统一大业就奠定了广泛的兄弟基础。不过,3000块是不是太多了,给几百块,意思一下就得了。”

    祖爷一阵摇头,而后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实实在在,否则,人家会生疑心。”

    “还有……”祖爷突然压低了嗓音说,“‘江相派’四大秘籍,《阿宝篇》《英耀篇》《军马篇》《扎飞篇》,当年老祖宗们将这四本秘籍分别交给乾、坤、离、坎四个堂口保管,这才形成了今天东派擅长扎飞、西派擅长风水局、南派擅长英耀、北派擅长双金口的局面。几百年来,四大堂口的本领渐合渐融,《阿宝篇》作为阿宝们的通用教材普及了,《扎飞篇》由我们东派发扬光大了,南派在汲取《英耀篇》精华的基础上创立了《越海棠风相札记》等心法,西派在《阿宝篇》的基础上形成独具特色的风水骗局,唯独《军马篇》一直把持在北派的手里。不是祖爷我贪心,北派道义尽失,而且队伍越来越不像样,这个东西不是毁在他们手里,就是被江湖上其他帮派获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江相派’的核心口诀就会流于江湖,我们再无优势可言!而且,一旦流入恶人手中,老百姓就会深受其害,我们的‘替天行道’就成了空话,‘江相派’也成了贻害人间的毒瘤!”

    兄弟们摸摸脑袋,终于听明白了:祖爷要窃取北派的秘籍。

    “关键怎么弄到手啊!”二坝头说,“这种东西必然藏在绝密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地下三尺!”

    祖爷摇摇头:“不一定。以我对钱跃霖的了解,他多半会带在自己身上。”

    “祖爷的意思是用迷魂散把他撂倒,然后……”三坝头说。

    “没这么容易。”

    “那祖爷的意思是?”

    祖爷眨眨眼说:“你们先回去歇息吧,到时听我安排。”

    “哦。”坝头们失望地拍拍屁股走了。

    夜里,祖爷又陷入了沉思。他对坝头们讲了假话,他的真正意图只会藏在心底。

    第二天辰时三刻,三坝头求见。

    “祖爷,刚才在堂口吊狍子,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点名要祖爷亲自给她算命。”

    “什么人?”祖爷疑惑。

    “不知底细。但穿着十分高贵,长得……长得我敢说在上海滩数一数二。”

    “没问她来历?”

    “套不出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太太,嘴很严,也不说算哪方面的事,只说慕名前来求祖爷一卦。我感觉这是个肥狍子,只有您老出山才能对付。”

    “你回去,就说我这几日会见政府要员,不便接待她,让她三日后再来。”

    “明白!”

    三日后,那个女的在三坝头的引领下来了。

    “先生好。”女子行了个万福礼。

    祖爷一看,这个女子果真生得漂亮,一双映光秀气鸳鸯眼,两道清秀分鬓柳叶眉,丹红樱桃富贵口,柔滑细软绵囊手,肤细白似雪,一笑夺人魂。从面相学上来讲,这是富贵高雅之相,美中不足者,颧骨略高,克夫之相。

    祖爷见过美人,但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竟然愣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说:“不必客气,请坐。敢问小姐芳名,为何而来?”

    “小女子姓云,名采薇。”

    “云采薇。”祖爷听后频频点头说,“《诗经》有云: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好名字啊。”

    云采薇莞尔一笑:“采薇采薇,心亦忧止。苦命的名字,何谈其好。”

    “呵呵。小姐说笑了。”

    “小女此次前来,是想单独请教先生一些事情……”

    听了这句,祖爷抬眼看了看三坝头,意思是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三坝头一直陶醉在云采薇的美貌中,根本没注意到祖爷的眼神。

    祖爷咳嗽了一声:“徒儿!”

    三坝头一愣,回归了现实:“哦,哦,师父,你们聊……聊着,我先退下了。”

    “小姐请讲吧。”

    云采薇突然一脸愁容:“唉。我家先生近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海警局的人,前天被抓了进去,说是在抗日期间投敌卖国,我家先生从未做过有违中国人良心的事……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让先生看看我夫君是吉是凶,能否平安回来。”

    祖爷听后点头:“敢问你家先生是做何营生?”

    “我家先生做药材生意,静安寺路上的‘云爱药堂’就是我家铺面。”

    “云爱药堂?你家先生是方济宇?”

    “正是!先生何以知我夫君名号?”

    “呵呵。方先生的大名谁人不知,当年抗战时,方先生联合上海商会为国军捐钱捐物捐飞机,高风亮节啊!不过……不过……方先生应该年近六旬了,据我所知,方先生的太太叫陈文美,夫妻俩的名字还上过报纸……”

    “先生不必生疑,我是他第七个姨太太。”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了小六子的喊声:“祖爷!祖爷!”

    随后是管家吴老二的声音:“六爷,别进去,祖爷在会客。”

    “哎呀,有急事!”小六子冲了进来。

    一进门小六子愣住了:“采薇姐姐?”

    云采薇也愣了:“你是……你是小六子?”

    “是啊!我是小六子!我是小六子!”

    两人激动拥抱,祖爷看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小六子赶忙指着云采薇对祖爷说:“祖爷,这是九爷的义女!”

    “九爷的义女?”祖爷深感惊讶。

    小六子迅速讲出了当初的一段历史。

    九爷王亚樵叱咤上海滩时,有一年正巧赶上河北地区的“中原国术马戏团”来上海巡演。中国杂技,民国时期绝对世界一流,当时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空中飞人”“转车轮”“马上飞火棒”这些高难度的表演项目都是中国人发明的,那一年,这个马戏团就是要在上海表演场面宏大的“空中飞人”,王亚樵亲临现场观看。

    几十个人身负钢丝,在空中腾挪翻滚,飞来飞去,看得观众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料表演过程中,出现了失误,一个男演员伸手接一个空翻的女演员时,没有接到,女演员直接掉在了地上,当时就摔得不省人事了。

    更悲剧的是,这个女孩因为摔断了腿,从此再也不能表演这个项目,最后竟然被马戏团遗弃在医院,舆论一片哗然。

    王亚樵听后倍感心痛,他自己出身寒门,深知做杂技这一行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只有濒临饿死的家庭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马戏团,但凡能糊口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那个年代杂技还不是一种艺术,而是一种糊口手段。

    王亚樵心生怜悯,支付了后续的医药费,一直到女孩完全康复。后来王亚樵又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回老家寻父母。

    女孩流着泪说:“他们已舍弃了我,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原来女孩的父母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留下了3岁的儿子,将5岁的女儿卖给了马戏团,女孩永远忘不了自己当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忘不了母亲绝情的背影。

    “爷,我就跟您吧,当牛做马都行。”

    王亚樵心软了,最后将她收为义女。后来王亚樵得罪了国民党,被军统追杀,为避免小姑娘受“斧头帮”牵连,就留下一笔钱将她寄养在一个朋友家。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懵懂奔命的小姑娘已俨然出落成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雍容贵妇。

    祖爷听后,眼睛湿润了,想起了九爷的千般好,止不住一声长叹:“唉!”

    “祖爷,我的线人告诉我,警察大队的人好像奔我们堂口来了!”小六子想起了正事。

    “奔我们来了?”

    “对,蔡学忠领头。”

    “蔡学忠?”云采薇大惊,“就是他抓我丈夫的!”

    “不要慌。”祖爷一阵思考后说,“这个王八蛋,坏事做尽!”

    “先生认识他?”

    “岂止认识!”祖爷说,“这个人以前是军统的人,后来抗战结束后,被派到了上海警察局任第一大队队长。”

    “那我夫君有救了,先生可为我说情。”云采薇说。

    小六子赶忙眨眨眼说:“姐姐,你误会了,蔡学忠不是祖爷的旧交,是仇人!”

    “仇人?”

    正说着,院外一阵脚步声。

    “祖爷在家吗?”

    祖爷马上听出了蔡学忠的公鸭嗓儿。

    祖爷走了出去:“哟——蔡队长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都是老朋友了,别这么客气。”蔡学忠阴阳怪气。

    “队长来此何事?”

    “抓赤匪。”

    “赤匪?呵呵。”祖爷仰天一笑,“上次蔡队长也是抓赤匪,这次又是抓赤匪,我这难道成了匪窝了吗?”

    “呵呵。是不是匪窝,我说了不算。云采薇是不是在这儿?”

    祖爷故作沉思状:“刚刚是有一个女菩萨来我这儿求测,但是不是云采薇我不知。”

    “搜!”蔡学忠一声令下,十几号人涌进屋子。

    “队长!找到了!”警察们把云采薇和小六子围了起来。

    小六子护在云采薇身前,端起拳头怒目而视。

    蔡学忠冷笑:“干什么?英雄救美?功夫?来,你打一拳我试试,你快得过枪吗?”他举起枪晃了晃。

    “六子!不要影响蔡队长办案。退到一边去!”祖爷大声说。

    “不能让他们带采薇姐走!”

    “哟?还采薇姐?难不成你也是同党?”蔡学忠说。

    “六子!”祖爷一声怒喝。

    小六子恨恨地退到一边。

    云采薇毫无惧色:“我跟你们走。”她默默地看了看祖爷,径直走了出去。

    “祖爷,这次我没落空吧,走喽。”蔡学忠阴笑着走了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告诉您一声,戴老板驾鹤西游了,现在是刘处长当家,情况不同了,您也再不能用戴老板来压我了,哈哈哈哈。”

    祖爷冷冷地注视他离去。

    “祖爷,怎么办?”小六子很忧伤。

    “容我想想。”

    门口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祖爷一看是二坝头,叫了一声:“老二!”

    二坝头只好乖乖地走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祖爷问。

    “我……我……我我……”二坝头哼哼唧唧。

    “什么?”

    “我听三儿说来了个大美人,就想来瞅两眼,刚才躲在门外,怕您发现,不敢进来……美人怎么被警察带走了?”

    祖爷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怎么了?”二坝头看着小六子。

    小六子也转身进屋了。

    “怎么了?”二坝头摸摸后脑勺,傻乎乎地走了。

    “祖爷?”屋里,小六子焦急地望着祖爷。

    祖爷紧皱眉头,而后拿起笔,铺开信笺,刚写了两个字,又放下了,转身对小六子说:“跟我走!”

    “去哪?”

    “青帮。通字堂。”

    “哦。”小六子紧随而去。

    约摸半个时辰,两人来到青帮的“通字堂”。

    门口守卫将祖爷拦了下来:“先生找谁?”

    “麻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铁版先生求见钟老爷。”

    “你稍等。”

    不一会儿,守卫跑了出来:“请进!”

    “钟五爷,小弟给您请安了!”祖爷一进门就抱拳施礼。

    青帮骨干、“通字堂”掌门人钟大通满脸微笑迎了出来:“一行,快来,快来!”

    小六子在身后听得明明白白:祖爷没有告诉过人家真名字,人家一直以“王一行”相称。

    “你呀,”身材肥硕的钟大通挽着祖爷的胳膊说,“当初离开上海不知会一声,如今回到上海还是不言不语,是不是发达了,忘了我这个老大哥了?”

    “岂敢,岂敢。钟五爷言重了,小弟能有今天,全仰仗五爷扶持。”

    “唉!这就不对了!你道法高深,敢闯敢干,如今已是爱国大师了,整个上海滩,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两人畅谈一番,追忆往昔,小六子静静地听着。

    钟大通是上海青洪帮里分量很重的人物,权力地位至少可以排进前十。十几年前,那时的钟大通势力还没这么大,他控制的码头经常受到其他帮派挑衅,火并流血事件时而发生,钟大通的个人安全也受到严重威胁。

    后来正赶上钟大通的老母过七十大寿,钟大通既想把母亲的寿宴办得风风光光,又不想家人朋友遇到危险,思来想去,他想起了请祖爷——这个当时在上海声名鹊起的算命先生给卜一卦,看看能否办这个寿宴,如果能办选在哪个日子比较吉利。

    祖爷本不想接这个活儿,这是块烫手山芋,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怎奈钟大通认准了祖爷,再三要求祖爷给看看。

    祖爷若执意不应,便驳了这个黑帮老大的面子,更让对方怀疑自己没真本事。最后祖爷把铁算盘一晃,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使了个“军马篇”里的手段,云山雾罩地吐出一首预测诗:

    花迎丽日高低放,

    气逐香风宾满堂。

    忽闻一声霹雳响,

    退却灾殃或无恙。

    钟大通听后问:“什么意思?”

    祖爷回答:“此卦为吉凶不明之卦。半吉半凶。”

    “那我若再卜一卦呢?”钟大通追问。

    祖爷回答:“《易经》有言,初筮告,再三渎,渎而不告。”意思是说算卦只能算一次,反反复复算来算去就是亵渎神灵了,神灵很生气,不会再给你透露任何信息。

    这就是《军马篇》里的诡辩之术了。遇到不能下结论的大事,千万不要轻言吉凶,否则就是给自己下套儿,而是要用文绉绉的预言诗来打发,看似玄之又玄,其实什么都没说。

    祖爷这几句断语,前两句分明是恭维之辞,无非是说寿宴当天宾朋满座,喜气洋洋,后面两句就饱含玄机了。“忽闻一声霹雳响,退却灾殃或无恙。”这两句可以解释成:当天出了点意外,但大家都没事;也可以解释为:当天出了意外,大家都遭殃了。妙就妙在“退却灾殃或无恙”这句,能不能“退却”灾殃全在于当日人为,而“或无恙”意思是可能有恙,也可能无恙。

    如此一来,当天无论出没出状况,祖爷都说准了。

    尽管这样,祖爷还是心有不忍。黑社会无论多黑,但祸不及妻儿老小,无论钟大通是正是邪,他的父母妻儿没有过错,不应受到伤害。祖爷想尽力避免意外,他认真地为钟大通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并决定当天亲自参加以防意外,动身前更是亲自向曾敬武请教了有关预防刺杀的相关知识。

    就这样,老太太的寿诞庆典在卢湾大酒店上演了。

    当天,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全到了。祖爷也带着二坝头参与其中。

    庆典开始后,钟大通给母亲跪献寿桃。

    好大的一颗寿桃,以粳米和糯米配制而成,白里透红,上面以奶油书写两行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祖爷坐在一旁,看着这颗大寿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是个“扎飞”老手,寿桃这种东西经常给狍子们做,有时为了表现惊喜和神奇,或者为了制造恐慌吓唬狍子,会在寿桃里做手脚。这需一道工序:先将面团蒸熟,剖开,将做手脚的东西塞进去,此时寿桃是破裂的,再裹一层面团,涂上一层黄油,慢慢烘焙,等表皮油光锃亮时,马上撤火,此时一颗栩栩如生、内含机关的寿桃就出现了。

    但这套工序对手法要求非常严格,如果火候把握不准,很容易看出问题,这样,寿桃不是龟裂就是表面坑坑洼洼。

    祖爷仔细观察这颗寿桃,忽然发现寿桃下半部分似乎有缝隙,只不过被紫色的奶油写成的“水”字给遮掩了。

    祖爷心下一惊,忽地想起不久前王亚樵在日本人的宴会上用水壶里放置的炸弹炸死白川义则的事情。他再一次被直觉所指引,就在钟大通即将端起寿桃送到老太太眼前之际,祖爷猛地冲上前,把托盘夺过来,用力甩了出去。

    “快趴下!”祖爷大喊一声。

    盘子连同寿桃一阵翻滚,落到宴厅门口处。受惊的人们全都老老实实趴在了地上,等待那震耳欲聋的一响。

    良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钟大通爬了起来,又从桌子底下掏出浑身发抖的老太太,指了指祖爷:“一行,你……唉……”

    祖爷感觉这人丢大了,羞得满脸通红,全场的人都异样地看着祖爷,祖爷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二坝头还傻乎乎在一旁叫唤:“没事啊,没响啊。”

    “你闭嘴!”祖爷低声说。

    钟大通一招手,一个小弟走了过来。

    “赶快收拾一下,去福寿坊再订一个寿桃!快!”钟大通吩咐。

    那小弟赶忙捡起地上的寿桃和托盘,快速跑了出去。

    钟大通回转身面向众人:“各位受惊了,请坐,请坐……”

    “轰”的一声巨响,小弟的胳膊飞了进来。

    “啊!啊!”门口几位女宾尖叫起来,人群顿时乱了!

    祖爷判断没错,只不过炸弹爆炸的时间比祖爷预料得晚,此正所谓:忽闻一声霹雳响,退却灾殃或无恙!

    事后,钟大通深感祖爷道行高深,更有救命之恩,便备下三百根“老凤祥”千足金条,登门道谢。

    那一刻祖爷真的手痒了,但他更懂得“取之有道”的道理,而且他深知,如果接受了这金条,这笔人情就销了,如果不接受,钟大通就永远欠自己的。

    祖爷坚决推辞,并一再坚称:“钟五爷和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钟大通看懂了:这个后生不简单,这是求交往。

    “好吧。”钟大通最后说,“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在上海滩,但凡有抵命之事,来找我!”

    祖爷却一次都没找过他,因为祖爷深知救命的机会要留在最最困难的时刻。

    这一次,祖爷为了云采薇,准备核销这个人情债了。何为江湖道义,祖爷用了这一次机会,自己就再也没有了,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一番寒暄后,祖爷道明来意。

    钟大通听后说:“上海警察局虽然名义上归省民政厅管辖,实际却是军统暗中操作,局长是个挂牌的,几个副局长都是军统的人,维护治安只是个幌子,搜捕共产党才是真正目的。所以,这不是和警察局打交道,是和军统打交道。”

    “我明白。所以……才劳烦钟五爷出手。”

    “看来这事得麻烦杜大管家(杜月笙)了。”钟大通说。

    “那就有劳钟五爷了。”

    “不过……一行,这些年你不在上海,很多情况你不了解,如今青帮和军统的关系不如从前了,诚如杜大管家所言,黑帮就是政府的夜壶,没有不行,撒尿没处撒,用久了也不行,又骚又臭,得赶快扔掉。云采薇涉足政治不深,救她出来应该没问题,不过她的丈夫方济宇就不好说了,方老板据说和共产党有联系,生意人碰什么政治啊,连我们都避得远远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祖爷连连点头。

    回到堂口,祖爷焦虑地等待着消息。

    “祖爷,该发函了。”三坝头走了进来。

    “发函?”

    “四大堂口议事会的邀请函。”

    “噢,对对。”祖爷说,“我说,你写。”

    “是!”

    祖爷坐在椅子上,仰面思考,而后悠悠口诵。

    天忠地义洪门大师爸亲启:

    仰天父地母日兄月嫂并五祖洪恩,江相血脉代代永传,天道不灭,相爷永存!兹定甲午月庚辰日为今岁四堂口议事日,议事地点:江边園子没围墙,花儿头上不插秧,甲午旬里犯亡神。

    千福!

    东派一儿郎

    即日

    这种近乎天书般的信函是“江相派”书信来往必须遵循的格式和书写手法。“江相派”能够存活这么久,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重视保密制度。尤其是书信传递,生怕落入他人之手而泄密,如果信件用大白话写出来,很容易被敌人一锅端。

    要读懂“江相派”的书信,必须有很高的拆字智商和阴阳五行基础知识,还要懂“江相派”的暗语,对普通人来讲,这简直势比登天。比如本次大堂会的议事地点:江边園子没围墙,花儿头上不插秧,甲午旬里犯空亡。

    “江边”,暗语,指上海。

    “園子没围墙”,拆字法,将“園”字的外围方框去掉,只剩“袁”字。

    “花儿头上不插秧”,拆字法,将“花”字头上的草字头去掉,只留“化”字。

    “甲午旬里犯亡神”,算命专用术语,八字算命里有“亡神”一说,具体是指,将六十组干支分成六旬,如下:

    甲子旬: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戌亥空)

    甲寅旬: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子丑空)

    甲辰旬: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寅卯空)

    甲午旬: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癸卯(辰巳空)

    甲申旬:甲申、乙酉、丙戌、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午未空)

    甲戌旬:甲戌、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癸未(申酉空)

    每一旬都是用十个天干去配十二个地支,所以每一旬都有两个地支配不到,也就是天干用完了,还剩两个地支没有配对,比如第一旬,从甲子配到癸酉,天干用尽,而地支还剩戌和亥,这两个没有天干相配的地支,就是亡神。迷信论认为,凡人八字带“亡神”则一生多败少成,漂泊无依。

    了解了这个原理之后,“甲午旬里犯亡神”这句话的意思就知道了,甲午旬,亡神是“辰巳”两个地支。在十二月份中,辰代表三月,巳代表四月,三乘以四等于十二。至此,地点才能破解:上海市袁化路12号。

    信函确定之后,祖爷叫来六坝头。

    “六子,你去北派送信,另外派两个身手好、可靠的兄弟,去西派和北派,确保万无一失。”

    “祖爷,我……”

    “放心,云采薇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可分心。把信函安全地送到钱跃霖手里是首要任务!渡过长江后,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过了河南再发暗号,钱跃霖的老窝现在在邯郸,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祖爷!”小六子转身欲走。

    “等等。”祖爷喊了一句,“如果路上太困难,把信烧了,安全回来!”

    “是!”

    小六子走后第二天,钟大通差人过来,要求祖爷去一趟“通字堂”。

    祖爷赶忙收拾一番,悄悄赶过去。

    “一行啊,事情比预想的复杂。”钟大通见到祖爷后说。

    “钟五爷费心了。”祖爷说。

    “警察局说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方济宇是共产党的地下党。人证物证俱在,他这次恐怕是出不来了。至于云采薇,也有人举报她协助方济宇私通共匪,而且,警察局那边的人似乎要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祖爷点点头说:“是谁要把方家置于死地?”

    “方家的六姨太。”

    “方济宇的六姨太?”祖爷万分惊讶。

    “嗯。祸起萧墙啊……方济宇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过好色,一口气娶了七个姨太太,他哪知道,这个六姨太是军统的线人,将方家里里外外摸了个清清楚楚。”

    “军统早就盯上了方济宇?”祖爷问。

    “这个谁知道啊!军统的爪牙遍布各处,说不定我的堂口里就有。这个六姨太之前是女子职业学校的教员,真实身份是军统保密科的特派员,听说这一次女子职业学校的一些老师也被抓了。”

    “那……刚才五爷说要把祸水引到我身上?”

    “蔡队长的主意。对了,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祖爷一笑,将他和蔡学忠的几次过节说了出来。

    钟大通听后也笑了:“阎王好打发,小鬼却难缠。但好在贤弟你名望太大,他们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找你麻烦。”

    “那云采薇能否……”

    “贤弟放心,这么多年贤弟都没找过我办事,如今突然造访就为此事,说明这个云采薇对贤弟非常重要。不过……不过愚兄想要贤弟一句真话,你和云采薇到底什么关系?上次贤弟说她是你手下那个叫小六子的兄弟的姐姐,可是据我所知,云采薇只有一个弟弟,远在燕赵,是个农民……”

    祖爷大脑急速运转,不知该不该道出实情,忖思良久,祖爷把心一横说:“五爷,小弟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云采薇是九爷的义女,九爷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的义女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九爷?哪个九爷?”钟大通问。

    “就是十几年前名震江淮的那个九爷。”

    “王亚樵!”钟大通大叫一声。

    “但五爷放心,这个姑娘和‘斧头帮’没关系,早年王亚樵怕她牵连进江湖恩怨,就把她寄养在别人家……”

    “我想起来了。”钟大通一拍额头说,“王亚樵当年的确收过一个义女,马戏团的一个演员,后来再无下落,原来就是现在的云采薇。”

    “正是。”

    “这个事还有谁知道?”钟大通问。

    “没人知道。”

    “嗯。”钟大通点点头说,“我对警察局那边说,云采薇是我私下的姘头,为了还你老弟这个人情,我的老脸都不要了,一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了,呵呵。”

    “五爷大恩,小弟永生不忘!”

    “呵呵,言重了!不过……云采薇如果能出来,贤弟需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疯。”

    祖爷不解:“请五爷明示!”

    “要救云采薇,我必须亲自当保人,所以云采薇一旦出来,绝对不能出意外,如果她离开了上海,警察局就会说这是畏罪潜逃;如果死了,就是畏罪自杀;如果疯了,就是装疯卖傻。所以,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疯,否则的话,我这个保人也难辞其咎。”

    祖爷频频点头:“五爷放心,不会出现这些状况。”

    “还有,如果后续真的铁证如山,证明云采薇就是共党,那不但我保不了她,我自己恐怕也得在上海滩抬屁股走人。到时候,贤弟可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五爷能够做到这样,已是恩重如山了。”

    “江湖人,江湖事,咱们做事讲究一个义字。云采薇如果真能出来,你可要好生看管,千万不能出意外!另外,我劝小弟也不要和什么党啊派的走太近,国民党也罢,共产党也罢,咱们都是草莽之人,惹不起的。”

    “小弟明白!”祖爷听得浑身冒冷汗。

    一周后,云采薇出来了。钟大通故意吩咐人开车来接,并设宴洗尘,以证明这是自己的姘头。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这个骚狐狸,勾搭男人没够,方老板刚进去,又勾搭上了钟大通,谁娶她,谁倒霉,克夫的骚狐狸!”

    夜里,祖爷悄悄把云采薇接回堂口。

    “云小姐受惊了。”祖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破。

    云采薇听后连连谢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原来先生是我义父的兄弟。”

    “嘘——”祖爷示意她小点声,“这个事,你知,我知,小六子知,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讲。”

    “那我应该管先生叫叔叔。”云采薇说。

    “千万不能这么叫,会露出马脚。另外,云小姐要听我安排,否则,如果一旦出现问题,钟五爷也会受牵连。”

    “先生放心,我绝不是地下党。六姨太要陷害我,我知道。”

    “为何?”

    “她把我家先生送进牢房之后,必须将我们几个姨太太连同老夫人也送进去,这样才能彻底干净。”

    “有道理。”

    “另外,她私通警察队蔡学忠的事,被我发现了,我曾提醒过我家先生,所以六姨太最想弄死的人就是我。”

    祖爷说:“不是私通。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这是里应外合,把方老板搞垮。”

    “先生,这回真的要拜托你好好给算算了,算算我家先生和老夫人还有其他几个姨太太能否平安出来?他们的八字我都知道,我告诉您……”

    祖爷心中一阵苦笑:人到走投无路时才会算命,算命就祈盼算出好的结果,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好的结果?

    望着云采薇,祖爷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个女的还不知“江相派”的重重内幕,就像无数老百姓一样,他们把算命先生奉为神灵,希望神灵能指点一二。对待云采薇,如果用“英耀”之法,冠冕堂皇地说一通,暂时能打发,可一旦让她燃起生的希望,最后打击更大;如果实话实说,云采薇恐怕此时就会崩溃,万一一不留神寻了短见,对钟五爷那边就没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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