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了这桩心事,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下。我更加疼爱自己的老婆和儿女,我知道这是我一生的财富。人生之幸福在于平淡,吃完晚饭,沏一壶茶,一家人围在电视前,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80年代,有几部电视剧很流行,一部是《西游记》,一部是《八仙过海》,一部是《济公》,这几部戏都和妖魔鬼怪、神仙、佛祖有关。
有时,女儿会俯在我的身边认真地问:“爸爸,这个世上真有鬼吗?”
我笑笑说:“乖女儿,人比鬼更可怕。鬼从不伤人,而人会害人。”
女人又问:“那这个世上真有神仙和佛祖吗?”
我又笑笑说:“做好事的人就是神,就是佛。”
“爸爸,邻居都说你会算命,你怎么从来不给我们算命?”女儿又傻傻地问。
“对啊,爸,你给我算一卦,看我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儿子凑了一句。
我瞥了儿子一眼,把女孩揽在怀里,摸着她的鼻子说:“你和妈妈、哥哥就是爸爸的命,知道吗,乖女儿?”
女儿眨眨眼,点点头。
儿子走过来,说:“爸,我们同学他爷爷可厉害了,每天找他算命的人都排队,尤其是周六日,好多远道而来的汽车停在他门口。爸,你不如也露一手,杀杀他的锐气。”
“滚到屋里看书去!”我一声吼。
儿子翻了一下白眼:“唉,老骥伏枥啊……”
“看书去!”
儿子转身进屋了。
儿子口中的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瞎子,人们都叫他“龙凤”。具体他的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只是他除了瞎,耳朵也不好使,而且整日神神叨叨,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聋疯”,又聋又疯的意思,结果这个绰号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一个美名“龙凤”。
龙凤传承的是盲师一派的本领。算命这个群体如果按生理来划分,可分为盲派和光派。盲派就是瞎子们,光派就是明眼人。
盲派师傅们有一套算命口诀自古传承至今,这些口诀没有文字记载,口口相传,而且只能传给盲人。否则的话,一旦明眼人学会,就会砸了盲人们的饭碗。
盲派有一个绝活,就是断人生死。普通的算命术很难准确地断出一个人何时死,无论是玩八字的,还是玩六爻的,只能大概说出某几年灾祸比较大,甚至面相学里尽量避开断人生死的推理,因为生死这个事人人都能检验,一旦不准,算命先生就颜面全无。
但盲人敢断,他们这套绝活据说出自战国鬼谷子之手,鬼谷子当初创立这套口诀时,就立下了这套口诀只传盲人不传明眼人的规矩。千百年来,盲师口诀自成一脉,历史上无数明眼人想学这门本事,甚至采取哄骗、窃听、重金购买等手段,都没能得逞。80年代之后一些易学新秀打出盲师口诀的招牌,无非是想借此赚钱,对待这类人只需一招就能让他现出原形。给他一个死人的八字,让他看,他要能准确说出此人死于哪年,便是真的盲派,否则就是骗子。
祖爷当年在上海时,也对盲派非常感兴趣。曾当面请教过一个盲师很多问题,其中一个最尖锐的问题是:如果盲派师傅能够凭借八字直接断定此人死于哪一年,那么如何解释相同八字不在同一年死亡的问题?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很多,命运的差别却十分大,死亡时间甚至差几十年,甚至双胞胎的死亡时间也会差好几年,这又如何解释?
那位盲师思考一阵说:“算命之法,凭借的是五行生克,如同盲人摸象,它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影响人命运的因素很多,祖上的阴德,父母的积德,自身的修德,乃至社会环境,都起到巨大的作用。不知祖爷是否信佛,我做算命这行这么多年,发现凡是命运发生重大变化的,要么是大善之人,要么是大恶之人。”
祖爷拿出重金,想请教一些关于断人生死的口诀,那位盲师一笑说:“我劝铁版先生不要这样做,所有想挖掘这门本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是上天赐给瞎子的谋生之法,明眼人有手有脚,随便干点什么都比我们生活得好,我们一辈子看不到花花世界里的任何东西,连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都不知什么模样,这是我们唯一的饭碗,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祖爷羞得无地自容:“师父见教得是!口诀我不学了,银子请您留下,听您一席话,受益匪浅!”
盲师一声长叹:“先生,你是个善人。口诀不能告诉你了,但我可以为你断一下生死。”
祖爷一笑:“生又何妨,死又何哀。只要一生问心无愧,何时生何时死,哪里生哪里死,又有什么关系?人生百年,昙花一现,风光也罢,默默无闻也罢,终如风卷残叶,湮没于云烟。”
“呵呵呵呵。先生已了脱生死。如果世人都如先生这般洒脱,这个世界上就没这么多痛苦了。”
祖爷想求的这套盲师口诀,叫“马倒禄斜”。术数界的人都知道,但从没人见过。
历史走到1980年代,易学界又开始活跃起来,一些人又开始打《马倒禄斜口诀》的主意,因为他们发现学了很多算命术都不太实用,参加了诸多学习班,花了好多钱,东奔西走拜了好多师父,结果还是算不准。
学术界管八十年代的易学中兴叫作“易学热”。在“文革”刚刚结束的大环境下,有关易学的研究还是以学术研究为主,至于术数预测,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到桌面上来谈。
后来,随着改革的步伐进一步加快,一些人敢于踏入易学禁区了,开始研究算命。但“算命”这个词太敏感,太迷信,而且不太好听,于是“预测”这个词就派上用场了,算命学摇身一变成了预测学。更有文雅之人发明了更为雅致的说法——人体信息学。
这和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大陆改革开放后,港台的一些思想学说开始影响内地。过去的几十年,我们一直在搞运动,港台却没停下学术研究的步伐,当年一些学术人才跟随蒋介石跑到台湾香港,在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中,对国学做了一些开拓性的研究。
国学,就是儒释道。这些东西,大陆在一段时期内冷却了。所以造成了一种影响至今的假象:中华文化的根在台湾。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原因就是刚从“文革”走过来的大陆人在迷失十年后突然有了一种文化空白的感觉,而此刻的港台却十分火爆,那里的学者可以自由地解读《论语》《金刚经》《道德经》,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算命,看风水。
文化断层的大陆人瞬间觉得开眼界了——大师都在台湾。
直到1990年代末,这种误解才慢慢冰释。人们逐渐发现,大陆的学者并不比港台差,只不过他们更为低调,或许太多的磨难让他们更加谨慎,低调。学术是脑子里的东西,即便十年禁锢,这些知识还是有效地延续了下来。随着改革的深入,国学不再是讳莫如深,而要大力继承和弘扬,很快,大陆进入国学发展的文化井喷期。
至此,天下华人才看明白,原来中华文化的根从未断过,台湾有,大陆更有,两岸一脉,炎黄一家,这才叫中华文明。
海峡两岸关于文化的继承,也是精华和糟粕并存。
正统的佛学、儒学、道学的解读和研究,是积极而可贵的,这都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扔了它们,中国人只剩下黄皮肤和黑眼睛;而算命迷信这一套,实在不该再次泛滥。
大陆改革开放的大门打开后,港台的一些术士也嗅到了这个气息,纷纷来大陆捞金。
可怜大陆的暴发户,根本分不清真假,一见到西服革履、讲着蹩脚普通话的港台大师就敬佩得不得了:“大师,给我看看风水!“大师给我改改大运!”“大师给我们公司起个吉利的名字!”
这些人永远看不到,港台有些所谓的大师,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偷偷跑到大陆的某一个村庄,向一些大陆的算命先生请教学问。
人们更不知道,中国曾经有个祖爷,他一生都致力算命,最后却反对算命。
当易学在八十年代开始发酵时,我们这些“江相派”的老混混们就有一种预感,又有一批骗子要粉墨登场了。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的悲剧,有人哭,就有人笑,竖起阴阳旗,自有算命人。小打小闹无所谓,当作一种游戏也无所谓,可一旦闹大了,比如闹出人命,涉嫌诈骗,甚至发展成邪教,政府就要出手了。
很多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或者民间故事听多了的青年,此刻更是跃跃欲试,发誓献身易学事业。他们想致力于易学研究,却不料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易学不等于术数,更不等于迷信,他们所谓的易学不是易理,而是算卦。他们疯狂地购买地摊资料,饥不择食地参加各种学习班,四处拜师学艺,妄想成为世外高人。
就这样,“文革”后第一支算命大军出现了。
这些人在术数的领域里摸爬滚打几年后,一些人混出来了,绝大多数人却做了炮灰,荒废了青春一事无成,但依旧不死心,总认为自己没学到真东西,于是尝遍了各种明眼人教的预测术后,他们开始转向术数最后一个角落:盲派。
1985年,72岁的盲师龙凤收了一个徒弟,叫周玉郎。
此人不是瞎子,却装作瞎子。从北方过来的,在龙凤门前跪了三天,最终取得了龙凤的同情。
他说他自幼双眼失明,父母死得早,他跟叔婶过,但叔婶对他不好,他想独立生活,慕名前来拜师,请老师傅给口饭吃。
龙凤信了,很可怜他的身世,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周玉郎也确实很聪明,学得很快,记忆力超好,半年时间,背下了所有口诀。
我和四坝头、七坝头当时就纳闷:龙凤先生既然神算无比,怎么就没算出这个徒弟是个骗子呢!我们更没想到的是,周玉郎的出现更牵出了一段“江相派”曾经的血海深仇。
出师之后的周玉郎自立门户,开始为人算命。打着“龙凤高徒”的招牌,再加上口才和反应能力极强,很快周玉郎的名声打开了,登门算命者络绎不绝。
疯狂敛财的同时周玉郎也必须承担一种痛苦,就是需要天天装瞎,本来不瞎的人故意摆出瞎子的模样,但凡有人来求测,他就翻起白眼球,两手摸来摸去,逼真之至令人叹为观止。
古人早就说过:“六根不净的人不能学道。”如果勉强将术数归为道法一类,那么学术数的人首先心要端正,学道就是做人,人不正则事必败。古代人传法,讲究择人而授,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宁愿把平生所学带入棺材也不愿透露丝毫。这不是保守,而是不愿造恶业,更不愿让人自取灭亡。
周玉郎本不瞎,却假装瞎子骗过师父,此欺师灭祖一罪;更要命的是他忘记了当初学道时龙凤告诫他的那些话:“我们为人算命,只求糊口,我们是瞎子,不能从事别的职业,这是我们的饭碗,所以心术要正,不能坑人钱财,不能偷人老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最重要的一条是劝人为善,行善是改命的唯一有效途径。”
花花世界里,周玉郎早已把这些话抛到九霄云外,每日正襟危坐,侃侃而谈,一卦5元,后来涨到10元,再后来是20元,测财运、测儿子、测婚姻、测买卖、测坟地、测官运没有他不涉足的。高峰时期,每天接客20余人,一个月收入上千,那时的县长一个月工资才500元,他比县长高出一倍。
饱暖思**欲,生意红火了,人就该走邪路了。
某天,一个小少妇来找周玉郎算命。
“求什么啊?”周玉郎翻着眼睛问。
“师傅,我想算算婚姻。”
周玉郎偷偷看了一眼这少妇,心里不禁扑腾一下,好漂亮的女子,皮肤又嫩又白,披肩发不算长,三七分开,温文尔雅,圆圆的下巴,明亮的眸子,浑身透露着一股知性美。鼓鼓的前胸更是昭示着衣服下面是一对呼之欲出的**。
周玉郎咽了一口唾沫,翻了翻眼睛:“嗯。算婚姻。哪年生人啊?”
“1960年。”
“几月啊?”
“农历八月。”
“八月多少啊?”
“八月二十三。”
“几点啊?”
“晚上12点多。”
周玉郎晃晃脑袋:“晚上12点多,这就不是八月二十三了,应该是八月二十四,已经进入子时了。”
“哦,师傅,我不懂。反正妈妈说是晚上12点多。”
“嗯。”周玉郎仰起脖子,眯着眼,手指掐算。
那少妇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周玉郎伸出手,四下摸了摸,好像寻着什么。
少妇赶忙问:“师父找什么?”
“没事,没事。早晨起来,到现在还没喝口水,我倒点水喝。”说着,站起身,摸向桌子。
少妇马上站起来,扶周玉郎坐下:“您坐,您坐。我帮您倒。”
周玉郎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哎呀,太好了。”
少妇帮周玉郎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周玉郎支着双手,慢慢摸索。
少妇一看真麻烦,直接抓住周玉郎的手说:“师傅,在这里。”说着把杯子塞到周玉郎手里。
周玉郎顺势将少妇的手和杯子一同捧在手里:“哦,谢谢,谢谢。”
如果普通人有这个举动,少妇肯定有所察觉,但面前这个人是个瞎子,少妇没多想,只是缓缓把手抽了出来。
周玉郎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这个命啊,是个富贵命。你是有钱人。”
少妇不好意思地笑了:“还行吧。”
周玉郎早就看到了这少妇身着不凡,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故而有此一断。
“我算你应该晚婚,命里的桃花太多,应该30岁以后结婚才行,否则的话,婚姻一定不好。”
“对对!师傅说得对,我21岁结的婚,现在夫妻感情很不好。”
“我算你的丈夫,应该是个大高个子,白脸,是个吃官饭的人。”
少妇思考片刻回答:“个子倒不是太高,一米七多吧,皮肤不算白,也不算黑,以前吃官饭,后来下海经商了。”
周玉郎之所以敢这么断,是因为他看到少妇的个子不算矮,在中国一般丈夫都比妻子高,这个女子皮肤白皙,那肯定就不是干农活的,她丈夫必然也不是农民,在那个刚刚改革开放的年代只要不是农民,一律可以称作是吃官饭的,毕竟经商的还是少数。
三条算准一条,就足够了,周玉郎接着说:“你丈夫有外遇,你也有!”
少妇低下头。
“对不对?”周玉郎追问。
“对。”
“我劝你赶紧离婚。从你的八字来看,这段婚姻至多能维持三年,再长了就要出事了。”
少妇一惊:“没有挽救的方法吗?”
“恐怕要人财两空啊。”
“这……”
“你要是执意不离,还会有生死之灾!”
少妇大惊:“生死之灾?”
“对。白虎当头坐,出灾又出祸。明年你是白虎加临,可能得回回头。”
少妇不解:“什么叫回回头?”
周玉郎故作不耐烦状:“回回头,就是要回去了,不在世上活着了,要死了!”
少妇眉头紧皱。
周玉郎又说:“这个灾,和你小时候的一个灾特别像。我算你12岁之前,有个大坎,但你闯过来了,对不对?”
少妇紧张地思考着:“没……没什么大灾啊……”
“你再仔细想想,肯定有!”
“我四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这算不算?”
“当然算了!这属于病灾,但你走过来了,小孩根重,能经得起灾祸,大人就不行了。”
这番幼年灾祸的批算,也是算命先生常用的伎俩。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风险,水灾、火灾、车祸、疾病等等,一个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总会遇到几次灾难,尤其是幼小阶段,比如生病,比如淘气玩耍掉进水坑、粪坑,比如从桌子上摔下来,比如上树爬墙摔断腿,小孩的天性就是探险和认知,外来伤害在所难免,每个人都如此。但这些事情到了算命先生嘴里,就成了天机神算,准确率近乎100%。
“那……师傅,我能不能防一防?”少妇问。
“还是尽快离婚的好。如果暂时离不了,我先给你一道符,你装在身上,至少能保你平安。”
“那太好了!太好了!师傅费心了!”
周玉郎摸了摸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少妇:“这个符,你要每天都带在身上,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烧掉,烧的时候,冲着西南方向,磕三个头,别让别人看见。”
“好好,我记下了!师傅,您看让您这么费心,我大概该给你多少钱?”
周玉郎扬扬头说:“你听我说,算卦就是10块钱,这个符,我是请别人画的,我自己看不见,只能告诉别人怎么画,这些符都是在半夜子时,鸡不鸣狗不叫的时候,拿朱砂画的,所以,我得请人吃饭,让人家半夜给画,所以这个符的钱,没多没少,你看着给就行,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少妇摸出钱夹,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周玉郎手中:“师傅,这是一百元,请您拿好。”
八十年代中后期,一百元可是大票,周玉郎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哎呀,谢谢了,谢谢了。”
“师傅客气了,我应该谢您才对。”
很快这件事就传得家喻户晓,周玉郎逢人便说:“一个大款来算命,因为我算得太准了,人家一下子就赏了一百元!”
他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龙凤听后,托人捎话说:“做人要低调。钱财有时是灾。”
这件事也惹得七坝头王家贤蠢蠢欲动。
王家贤当年入堂口比我早,但坝头排行却比我低。他的志向一直是很大,总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后来遇到祖爷进入“江相派”,以教师身份隐藏在学校中,专门钓学生家长这种狍子。
后来在三坝头、五坝头的蛊惑下,意欲造反,终因良心发现,提前一夜向祖爷告密,这才免了一死。
他和三坝头是一个类型的,书生气很浓,头发总是油光锃亮地向后抿着,一副谦谦君子相。后来从监狱出来后,他第一个找到对象,结婚生孩子,怎奈他老婆不太争气,一连生了三个丫头,就是生不出儿子。
后来,他又向四坝头求教秘方,当年《扎飞秘本》里曾记载了一些生子药方。
四坝头听后笑着说:“七弟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咱‘江相派’的老古董不放,那些方子无非是五味子、丹参之类的滋补强壮之药,咱们‘江相派’只是投机了50%的概率,反正不是生男就是生女,一旦狍子生了男孩,那就是咱‘江相派’之功,如果生了女孩,那就是狍子命中注定。你忘了当年咱们怎么对付前来求子的人了吗?”
七坝头无奈地笑了笑,说:“当然记得,我只是求子心切啊。《扎飞秘本》当年祖爷不让我们碰,通读全文的只有你和四嫂,我还以为有我不知道的内容呢。”
“呵呵。绕来绕去把自己都绕进去了。”四坝头也笑了。
当年,我们行骗时,经常会遇到登门求子的人。
“大师,请帮我看看,我媳妇现在怀的这一胎是不是儿子?”
我们的经典话术是:“应该是儿子,女儿也是宝。”
短短十个字,却能让狍子满怀期望而来,高高兴兴而归,而且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埋怨算命先生。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纲常伦理教化下,中国人特别喜欢生儿子,尤其是一连生了三四个女儿的人,更是心急如焚。在农村,甚至邻里之间吵架,有儿子的一方也会用这个把柄攻击没有儿子的一方,会骂:“你祖上缺德,这辈子没儿子,你这个绝户!”
所以,儿子必须要有,因为有了儿子才能有孙子,子子孙孙才能无穷尽焉。
当我们面对狍子说出“应该是儿子”这句话时,狍子首先会得到心理安慰,这样就把他的心情稳住了,否则直接说“没有”,他肯定抬屁股就走,我们也就赚不到钱了。
然后我们才会说下半句,“女儿也是宝”。
封建思想浓厚的家族,认为女儿早晚都是别家的人,费尽心血把她养大,最终还要赔上一笔嫁妆给别人传宗接代去,反正是亏大了。所以,一般家庭都管女孩叫“丫头片子”,很不值钱,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被称为“千金”。
当我们说出“女儿也是宝”这句话时,狍子肯定会疑惑地问:“大师,这是何意?”
我们会煞有介事地说:“按照您夫妻俩的八字看,这一胎应该是个儿子,但我还看到,他旁边还有一个女孩,一根树枝上挂着两个果子,究竟它俩谁先下来,这得看命。”
“什么意思?”
此时,我们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仙童下凡图”给他看。这个图上画着一棵大树,有十二条树枝屈曲盘旋,每条树枝上都画着四五个果子,果子上画着小孩的笑脸。我们会指着一组挨得比较近的两个果子说:“看到没?这两个果子下凡后,就是你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不是凡夫俗子,都是天上的星儿。如果是男孩,将来骑大马,戴红花,如果是女孩,也会嫁入豪门,是个官太太,您呐,就等着享福吧!”
这一番言辞下来,狍子们基本都笑开了花。
几个月后,小孩生下,如果真是男孩,狍子必然前来答谢。如果是女孩,也无所谓,狍子不会来找麻烦,至于将来是否嫁入豪门,那至少十八年之后再说了,到那时,没人会在乎当年算命这回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