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不能到的家长,要跟我亲自请假!”班主任老赵敲着讲台,提高声音力图压住教室里连笑带闹的一片嗡嗡作响,“亲自给我打电话请假!”
“去哪儿?别去昨天那家了,你没看老板见了我们那个表情……笑死人了都……”同桌周俊辉靠墙侧坐着,脚踩在樊均椅子杠上,跟后桌李顺聊得热火朝天。
樊均趴在桌上,露出右边耳朵听着老赵说话。
椅子一直在晃,周俊辉说到开心的时候还会边乐边抽抽地往他椅子上踢。
非常烦躁。
本来因为期末成绩一塌糊涂他还不知道这个家长会要怎么办,就够烦的了。
周俊辉第不知道多少回乐抽抽了踢椅子的时候,樊均往后勾了勾腿,把他的脚从椅子上踢了下去。
周俊辉的声音有一秒钟的停顿,接着就又续上了,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脚搭了上来,以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频率继续又踢又抖。
明显就是挑衅。
樊均趴着没动。
周俊辉是个刺儿头,一学期坐遍了全班,最后被换到了樊均旁边。
这人不像其他同学,班上很多人是跟樊均一块儿从初中上来的,一般不会有人这样故意找他的茬儿,基本属于一个相互不来往的状态,一学期说不上十句话。
樊均不知道老师是出于什么考虑,让周俊辉坐到他旁边,可能是因为觉得他能忍。
反正他已经忍了差不多一个月。
最后一天了。
周俊辉又是一脚,这回踢的不是椅子腿儿,踢的是椅面儿,有起码半个脚踢在了他屁股侧面。
再忍完老赵这几句话,就可以开始打扫卫生了。
周俊辉的脚踩到他椅面儿上之后就没再离开过,就那么蹬着一直抖。
“那一会儿就好好打扫,”老赵说,“下午家长来开会的时候也能有个舒服的环境,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在家里也是这么乱七八糟……”
本来以为是结束语,没想到说到一半又拐到了另一条长篇大论的路上去了。
周俊辉给自己抖腿还加上了配乐,一边哼歌一边哆嗦。
再忍完老赵这句话……
“所以人还是要养成一个好的习惯,你们……”
好,这句话说完了。
樊均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老赵看着他。
樊均没出声,这会儿对着老赵的是左耳朵,可以没听到。
他跨出座位,转身一把抓住了周俊辉踩在他椅子上的那只右脚的脚踝,往外一拉。
“你干嘛!”周俊辉被他拽得半躺在了椅子上,吼了一声。
李顺怪笑着扑到桌上,往前探着看热闹。
樊均没出声,又往外拽了一把。
周俊辉双手撑着前后桌,借着劲儿想把自己拉回去,但樊均没松手,又往外拽了一下,他这回直接躺倒在了椅子上。
“樊均!你干什么!”老赵喊了一声,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但教室里的环境比较复杂,所有的桌椅没有一张是对齐的,这会儿大家又都站了起来,没谁给老赵让路,他在讲台上绕了两个来回都没能靠近。
“他找死!”周俊辉没被控制的左腿对着樊均抓着他脚踝的手就蹬了过去。
樊均又是一拽,周俊辉左腿瞬间蹬空。
周俊辉没有放弃,也不可能放弃,当着全班这么多人呢。
没一个劝架的,都在看热闹。
他继续蹬,但每次他蹬出去的时候,樊均都会拽着他腿一拉,这一脚接一脚的蹬得仿佛是在给樊均助力。
几下之后樊均已经把他从靠墙的座位上拉了出来。
他努力来了一个仰卧起坐,伸手想去抓樊均的手腕。
但樊均再次一拽,他不仅起坐仰卧了回去,还被樊均从椅子上拉了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樊均终于松了手。
周俊辉从地上一蹦而起,撞开了旁边的桌子,对着樊均上来就是两拳。
一左一右。
奇慢无比。
让吕叔来说,这个就叫螃蟹拳。
胳膊腰背核心全都柔弱无力,拳头抡了一大圈,半天都没兜回来,面门还大开,直接一拳就能让他张着胳膊躺倒在地。
但樊均给他留了面子,擡起手臂一左一右格挡之后,才对着他胸口推了一把。
周俊辉一屁股坐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四周再次一阵哄笑。
周俊辉弹起来对着他脸又是一拳。
樊均扒拉开他的拳头,对着他胸口又是一推,他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第三次周俊辉都没来得站直,刚一动就又被推了回去。
一直到这会儿,刚才跟周俊辉聊得火热仿佛多年挚友的李顺才看够了热闹,笑着伸手拉住了还想起来的周俊辉。
在他肩膀上一通拍,很用力,拍得嘭嘭响,边乐边喊:“算了算了,你打不过他的,他家开武馆的,这片儿都知道……”
周俊辉说了一句什么。
教室里这会儿闹得很,樊均没听清,帽檐遮住了视线,他也没看到周俊辉的口型,于是擡了擡头,看向周俊辉。
“什么?”他问。
周俊辉瞪着他,没说话。
看来是骂人。
于是他没再追问。
老赵在这会儿也终于扒拉开人堆挤到了他俩身边,先是推了樊均一把,再推了周俊辉一把,把刚要站起来的周俊辉又又又推回了椅子上。
“我操!”周俊辉这回骂得很响。
“下午家长会,你俩家长都必须给我到场!”老赵轮流指了指他俩。
热闹结束,班上的人没人再听老赵训人,纷纷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打扫卫生!”老赵喊,“打扫卫生!不要跑!”
樊均没跑,把自己四周的几张桌椅摆整齐了,再擡眼的时候,教室里就剩了他和另外四个女生两个男生,还有老赵。
“……算了,”老赵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辛苦你们几个,把桌椅摆整齐点儿,摆完就走吧。”
老赵说着话的时候,离门最近的一个男生已经默默转身走出了教室。
樊均没出声,边走边把乱七八糟的桌子一张张推回原处,再把椅子也踢回到桌子旁边。
剩下的五个同学也半死不活地开始拖桌子,老赵也跟他们一块儿摆着桌椅,唉声叹气的。
差不多整理完的时候,有人跑到教室门口喊了一声:“樊均!你的狗是不是在校门口?”
樊均愣了愣,擡头看向门口的人,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岔。
狗他出门的时候是拴在院子里的。
“耳朵有一个弯着的杜宾,戴着嘴套的,”门口的人比划了一下,“是你的吧?”
小白的耳朵因为裁耳晚了,右耳朵一直没立好,听这形容的确是小白。
“嗯。”他应了一声,桌上的东西也没收拾直接跑了出去。
小白性格很好,但个头大,看上去挺吓人的。
要跑到他们学校门口来了,吓到人了会很麻烦,而且以他们学校这些人的风格,小白说不定会被打。
樊均一路飞跑着下了楼,跑得比吕泽在后头撵他还要快,离着学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围着不少人。
他心一下悬了起来,往门口冲了过去。
小白原来的主人是小街那边的邻居,家里大狗生了一窝,剩了小白一个,狗瘟命大没死,但身体很弱,一直卖不掉,主人准备随便送人守仓库去。
是樊均求吕叔帮他要回来的,养了一年,现在也算是慢慢恢复过来了,花了很多精力,还有不少钱。
这要惹了麻烦或者出了什么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也没咬你啊,它都没动!”
跑出校门的时候樊均听到了一个女生提高了声音在喊。
同时也从人缝里看到了小白,戴着嘴套,贴着一树棵站着。
“让。”他扒拉开面前的人。
被扒拉开的人一脸不爽地啧了一声,甩着胳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个看上去应该是高三的男生拿着扫把,一左一右堵着小白的去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站在小白面前。
“你的狗吗?管挺多。”一个男生说。
“你的狗吗?”女生一甩头发,“你不也管挺多?”
樊均吹了声口哨。
树旁边站着的小白顿时脑袋一擡,塌了一半的右耳朵也立了起来。
接着就往他这边儿跑了过来。
一个高三的扬起扫把就准备往它身上扔,樊均抢了一步迎了上去,指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了小白胸背上的短把。
那人顿了顿,拿着扫把的手又放了下去,问了一句:“你的狗?”
“嗯。”樊均应了一声,拽着小白就武馆的方向走,路过女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没事儿。”女生一摆手。
“你这狗|管好了,”高三的动手是不会跟他动手了,但嘴还是要动一下的,“今天是你来的得快,你要来得晚,它狗命就没了。”
樊均顿了顿,转过头:“你试试。”
“我试试?”高三的切了一声,“你家狗乱跑,你还有理了是吧?”
“没理。”樊均说。
高三的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大概因为跟他这个回答有点儿对不上,所以没能说出来。
“你试试。”樊均又说了一遍。
看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转身走了。
小白大概是被吓着了,贴在他腿边跟着走,步子迈得很小,脑袋低着。
其实这会儿不牵也没事儿,但为了不吓着路人,樊均手还是一直抓着胸背把手,低声跟小白说着话:“你怎么跑出来的?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小白哼唧了两声。
“我不是把你拴着的吗?你怎么弄开绳子的?”樊均低头问它,“你今天是运气好,没拴绳这么大的狗,跑出来被人打死了我都只能认的,你懂吗?会死的。”
小白擡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你装这个样子也没用,”樊均把它脑袋按回去,“最好没人发现你跑出来,要不今天我俩都活不成,你瞎跑,我期末考一堆不及格……”
“肯定是那帮小孩儿跟它玩的时候解了绳子!”吕叔皱着眉,“明天给它换个链子,拧螺丝的那种,稳当点儿,它现在个子也大了。”
“嗯。”樊均应了一声。
“你没事儿也训练一下它,”吕叔说,“他们都说这狗服从性挺好的,能训得出来。”
“好。”樊均点头。
“下午是不是家长会?”吕叔又问。
樊均清了清嗓子:“嗯,你能……”
吕叔要能去是最好的,吕叔脾气好,也不太会骂他。
“还是吕泽去吧,”吕叔说,“正好他放假回来了,我下午馆里一堆课。”
“……哦。”樊均感觉自己死了。
“这回成绩怎么样?”吕叔往他前面放了几个洗好的李子。
樊均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
“看来不怎么样啊,”吕叔叹了口气,“你这个成绩……你是不是听不清老师讲课啊?”
“听得清。”樊均说。
吕叔又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事儿,上不上大学家里都饿不着你。”
饿不着,但打得着。
下午吕泽去给他开家长会了。
去了一个多小时了,樊均一直在武馆门口的小石墩儿上坐着,眼睛盯着学校方向的路。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吕泽骑着自行车从路那头出现了。
背光,吕泽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樊均一直盯着,直到吕泽距离他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才猛地看到吕泽正瞪着他满脸怒火。
他立马跳起来就往反方向狂奔而去。
“跑!”吕泽在后头骑着自行车,没几秒就追上了他,“现在知道跑了!”
樊均没出声,埋头狂奔。
虽然知道怎么也不可能跑得过骑着车的吕泽。
“你多少科不及格知道吗!”吕泽跟在他后头,“老赵说你今天还揍人了!我说多少回了!让你练散打不是打人用的!”
樊均继续沉默狂奔。
“我都说了我不想去给你开什么家长会,去一次挨骂一次!”吕泽声音就怼着他后脑勺,“你天天坐教室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
可能就是纯笨。
樊均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前面路口转了个弯,这边儿这条路比较好跑。
“行,你跑,”吕泽说,“你跑,我看你能跑多久,我给你计时。”
樊均叹了口气。
早知道今天早上就不起来跑步了,留着这会儿跑。
半个小时。
吕泽骑着自行车撵着他围着北小街这一片儿,绕了两个大圈。
终于回到了武馆门口,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吕叔。
“还撵着打啊?”吕叔问。
“谁打他了!”吕泽下了车,把车往墙边一靠,“你自己问他,他是不是该挨顿揍了。”
“跑了多久?”吕叔又问。
“半小时。”樊均说。
“也行了,”吕叔说,“跟打一顿消耗差不多了……”
“他那个身体素质跑半小时算什么?还消耗……这关消耗什么事儿?”吕泽进了院子,“你就总这么惯着他,这要换了我,你早抽断两根竹条了!”
吕叔笑了笑,没说话。
樊均进了厨房洗脸,跑饿了,他拉开冰箱想找点儿东西吃。
吕泽突然走了进来,他赶紧又把冰箱门给关上了。
吕泽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成绩单扔到桌上,又转身出去了。
樊均松了口气,重新打开冰箱,拿了一小截儿蒸好的香肠出来啃了一口。
小白闻着味儿就进来了,往他旁边一坐。
“你不能吃,”樊均往兜里摸了摸,摸了块狗饼干扔给它,“老实点儿吧。”
小白吃完饼干趴到了他脚边,把嘴筒子放在他鞋上。
樊均吃完香肠,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它:“当狗是不是挺好的。”
小白没理他。
“狗会想以后吗?白?”樊均小声说,“我……没想过,从来都……没想过。”
小白擡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算了,你不懂。”樊均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