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02.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02.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赵心诚是宋灵的哥哥，并非亲哥，是宋灵继父的儿子。自从宋灵妈妈去世后，是哥哥一手把宋灵带大。宋灵常说哥哥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每当这时，赵心诚总会肃然道，“不是唯一，还有你小姨。”
四个月前，宋灵高考完，成绩如预料的那样，没过本科线。赵心诚倒是欣然接受，宋灵她自己反而陷入沮丧，虽说成绩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真到了人生岔路口，眼睁睁看着同学们考上北京、上海的好大学，宋灵着实伤感了几天。她跟哥哥说，不想上学了，想画漫画和插画，吃定了二次元这碗饭。赵心诚嘴上劝她老老实实报个大专上学去，但转天偷偷买了画画用的专业手绘板给宋灵，赵心诚比任何人都清楚宋灵是有画画天赋的，她小学时抱着《宠物小精灵》漫画书有样学样地描；上了初中，开始用平板电脑画《夏目友人帐》同人漫画；高中沉迷《间谍过家家》，在微博和小红书上发自己画的同人插画，喜提五千多个粉丝。宋灵从小到大心思全在动漫上，学习成绩自然好不了。从高考结束到今天，全职画画已经四个月了，漫画平台尚未签约，但小红书账号新增了一千粉，宋灵觉得自己成为网红漫画家指日可待，她总结这四个月来的工作成果——形势一片大好，钱几乎没有。
宋灵头上糊着蓝色染发剂，琢磨刚才浩然说的关于李悦伊的话。
假如浩然郑重其事地将宋灵约出来跟她讲这些，宋灵反倒会怀疑浩然的动机，并因此猜测浩然是故意栽赃李悦伊。
可偏偏浩然是一边用塑料染发碗喝着从别人那里蹭来的冰红茶，一边不经意间闲聊时道出的这所谓的秘密。一个都不在乎用染发碗喝冰红茶的人，大概也没多余的心眼编织谎言。
浩然见宋灵呆愣住，对着镜子久久不语，他便没趣儿地走开了。
理发店外的天空已经黑下来，街上很热闹，旁边的豫南大学也放国庆假了，理发店进进出出的客人里有一半是大学生，宋灵从镜子里打量他们，心中想着自己唯一的朋友。理发店门敞开，有黑色的小虫子飞进来，绕着宋灵头顶明亮的灯颤抖。
宋灵低头看看手机，六点，距离李悦伊到家还剩一个小时。宋灵不愿亲口质问她唯一的朋友，但她想知道真相。
宋灵随手点开小红书，看到又新增了两个粉丝，她高兴不起来，心猿意马地划拉手机，眼睛根本没聚焦在屏幕上。她想起自己的小红书账号下面有个黑粉，时常在评论区骂她创作的插画丑，偶尔还会发帖诋毁宋灵，说她的漫画创意是抄袭某某某，宋灵一直都不清楚黑粉背后究竟何人，其账号明显是小号，昵称“momo”，头像是系统自带的粉色小恐龙，找不出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总之这名黑粉对宋灵抱有莫名其妙的恶意。
宋灵之所以突然想到这个恶意满满的黑粉，是因为刚才浩然说的那些话令她朦朦胧胧地看到了这团恶意的影子，其形状正逐渐清晰，猛然间，宋灵几乎是以侥幸的姿态在脑海里胡乱抓到了一丝线索——她最早留意到这个黑粉是在一年前，那时还在上高三，当时黑粉的IP属地显示为河南，宋灵家就在河南开市，而上个月宋灵又看到黑粉在评论区留言，阴阳怪气地骂她，那一次黑粉的IP属地变成了湖北。
之前宋灵并未在意这一细微的变化，但此刻她似乎有了点头绪，宋灵连忙在小红书评论区里找到黑粉，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指头点开黑粉的主页，IP属地确实是湖北。李悦伊就在湖北武汉上学，虽然此时的李悦伊正乘坐高铁回河南开市，但如果她在离开湖北地界之后没有登录过这个账号，那么账号的IP属地依然会显示上一次登陆的地点，也就是湖北。
仅仅一瞬间，宋灵感到兴奋，如同玩密室逃脱时解开谜题，可兴奋转瞬即逝，像漆黑的海上偶然炸开一粒明亮的烟火，只此一粒，闪光消失后留下的是愈加漆黑的海。
越接近真相，宋灵越难过，她不想再挖下去。宋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是哥哥给她买的匡威“开口笑”，叫“开口笑”是因为鞋头画着一道像微笑嘴巴一样的弧线，可是这道弧线只有从对面的角度看过来才是嘴角上扬的笑脸，从宋灵自己的视角看过去，那道弧线是耷拉着嘴角的伤心模样。
宋灵把脚缩回到理发围布下面，距离染发结束还剩半个钟头，她还有时间做决定——是继续深挖下去，撕开真相；抑或忘记浩然说的话。
宋灵害怕看到真相，因为真相会令她难过。
可令她难过的是真相吗？宋灵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岁女孩儿，她忽然参透一件事，令她难过的不是真相，而是从前那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傻傻的自己。
想明白这一点，宋灵轻松许多，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等上半个钟头，镜子里这个傻瓜将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崭新的蓝毛酷女孩儿，如果用哥哥祷告时常念叨的词来形容，她将变为一个“新造的人”。
宋灵很快便制定出计划，她用手机找到某男生的微博，男生高高帅帅，从他的微博内容看得出来，他喜欢歌手薛之谦，以及NBA球星库里。
宋灵从男生的微博里保存了几张他的照片，并裁切掉照片上的水印信息。之后她登陆自己几乎没使用过的小红书小号，把小号昵称改成“Bone”，头像换成球星库里的照片，个人简介写上薛之谦的歌词——“所以到哪里都像快乐被燃起，就好像你曾在我隔壁的班级”，随后在小号下面发布几条笔记，内容皆与薛之谦或库里相关，并把刚才处理掉水印的男生的照片穿插其中。
男生叫石博文，是李悦伊高中时暗恋的隔壁班男生，李悦伊最后悔的事就是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跟石博文说过一句话，也没加过微信。
“差不多了，过来洗头吧。”造型总监来喊宋灵。
宋灵起身之前，用她刚刚伪造出的石博文的小红书账号给黑粉“momo”发去一条私信，写道，“hello，是三班的李悦伊吗？”
宋灵把手机扔进裤兜，手机成了薛定谔的手机，等她下一次打开时，可能得到李悦伊的回复，也可能得到一个陌生人的回复抑或没有回响，不同的结果对应着不同平行宇宙里的李悦伊——中计的邪恶李悦伊，或者被误会的善良李悦伊。宋灵希望是后者。
走出理发店时，宋灵回头往店内扫一眼，没瞧见浩然，大概跟同事们吃晚饭去了。理发店门前这条街是豫南大学西门外的夜市街，算得上开市最热闹的街道之一，宋灵记得小时候常来，每次都跟在哥哥和小姨屁股后面，哥哥和小姨会带她去一家叫“小公园冰菓室”的冷饮奶茶店，专卖古早口味，宋灵最馋那杯洒满花生碎和葡萄干的雪花酪。宋灵不愿回忆起小姨，她恨小姨，小姨在十一年前杀死了宋灵的爸爸，去年小姨刑满释放后便人间蒸发，至今杳无音讯，宋灵希望小姨永远不要回来，最好从记忆里消失，可无奈的是，她脑海里与哥哥有关的童年记忆，总会出现小姨的身影，哥哥就像小姨的跟屁虫。
宋灵被路人撞了一下，从久远的关于哥哥与小姨的回忆里恍然清醒，她顶着一头蓝色短发站在喧闹芜杂的街边，天已经黑透，烤面筋的香味飘过来，馋人，宋灵舔舔嘴扭头望去，二十米外有家蜜雪冰城，十余年前的“小公园冰菓室”就开在那个位置，如今早已改换门庭。
黑粉“momo”尚未回复私信，宋灵倒也不着急，她跨上电动车，给哥哥发微信问，“哥你下班了吗？”
片刻后，哥哥赵心诚回，“没。”
宋灵又问道，“吃饭了吗？”
赵心诚回，“没，你染完头了？”
“那我去找你。”宋灵回复道。
哥哥的棒球帽被宋灵塞进电动车坐垫底下，她不再需要帽子遮盖油头，她恨不得在自己头顶上画个大大的箭头，让全世界都注视她酷炫的蓝毛。
哥哥赵心诚上班的宠物诊所在豫南大学东门马路对面，要搁以前，宋灵可以直接从豫南大学西门进入校园内，横穿学校，由东大门出来，过个马路就是哥哥的宠物诊所，但如今大学校园不准外人随意出入，她只好骑电动车先往南，到明伦街左转奔东，待出了城墙再左拐，顺护城河一路向北，最终抵达豫南大学东门外，相当于绕大学外墙跑大半圈。
宋灵一路上权当兜风，她骑得飞快，十月初的天气好得跟不要命似的，不冷不热，夜风凉爽，菊花正含苞，还欠些火候，但沿街的花架子已经陆续搭起来了，预告着开市一年一度的菊花花会。夜色下的宋灵弓起背，将爱玛电动车电门拧到底，黑夹克与蓝头发迎风哆嗦，在开市这样的小城里，蓝头发的姑娘着实不多见，宋灵于攘攘行人中穿梭，谁也不理，痛快地当了回精神小妹，看似没心没肺，心里却始终想着——在尚未确定李悦伊底牌之前，李悦伊依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快到宠物诊所时，宋灵远远就望见哥哥赵心诚，见他身穿白大褂，立在店门口，正跟一个男人低头说话。
赵心诚很显眼，他是天生的少白头，遗传自母亲，尽管他今年才二十八岁，但头发已经灰白一片，他也懒得染，把头发留得长长的，再加上他又高又瘦，还总忘刮胡子，因此很有落魄艺术家的气质，偶尔也被视为渣男。
宋灵起初没认出那个跟哥哥说话的男人是谁，直到她在路边停好电动车，离近了才看清，竟是李悦伊的爸爸李志。
李志和宋灵的爸爸宋小峰曾是同事，都在豫大附中当高中老师，李志教数学，宋灵的爸爸宋小峰教语文，两人的工位在一个办公室，当年关系不错，因此李志算是看着宋灵长大的。
李志今年也四十多了，模样没大变，连那副银边眼镜都没换过，还是梳着古板的三七分头，爱皱眉，眉心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李志看到宋灵走过来，急忙拉赵心诚背过身，把头凑到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像特务接头似的，随后李志轻轻拍了拍赵心诚后背，仿佛最后的叮嘱，语句简短，赵心诚随之点点头，两人默契地结束密语，共同转过身。
“李叔叔。”宋灵站定喊了一声。
“哎呦，妮儿染头发了。”李志笑笑，转头对赵心诚说，“长大了啊。”
宋灵尴尬一笑，没接话，她抬眼看见哥哥正盯着她的手看，宋灵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两手空空，不知哥哥何意。
“烧饼呢？”赵心诚问。
“啥烧饼？”宋灵莫名其妙地瞅着赵心诚。
“我不是让你给我捎一个烧饼吗？”
“你什么时候说的？”宋灵怒瞪赵心诚，反问道。
宋灵在外是个软柿子，唯独在哥哥面前敢耍耍威风，她掏出手机，这才看见刚才赵心诚给她发过一条微信，写着，“给我捎一个烧饼夹鸡排，多刷辣酱，多放豆芽海带，老豫大西门那家的。”
宋灵盯着手机，觉得耳边嗡嗡响，那是哥哥正在冲她发牢骚的声音，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就在刚刚，她发现小红书来私信了。
黑粉momo回复，“你是石博文？！！！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号？！”
此时，黑粉momo的IP属地已经变为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