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03.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03.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UFO、百慕大三角、尼斯湖水怪之类的世界未解之谜——宋灵对此毫无兴趣。她有自己的未解之谜，而且有三个。

    第一，宋灵钱包里常年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拍摄于十一年前的冬天，那年宋灵七岁。照片里的小宋灵坐在动物园猴山周围的铁栏杆上，妈妈和小姨一左一右护着她，她身穿红色小棉袄，扎着小马尾辫儿，脸蛋冻得粉红，手里还抓一根山楂与橘子两掺的冰糖葫芦，正咧着大嘴仰天痛哭。

    照片里的妈妈和小姨却是微笑的。小姨当时还在上高中。妈妈是开市动物园的饲养员。宋灵记得那天小姨刚放寒假，所以骑车带她来动物园找妈妈玩。按说是挺快乐的一天，可照片里的自己怎么就哭成那样了呢？

    这张照片是宋灵和妈妈最后一张合影，她一直夹在钱包里，每次看到照片中那个痛哭的自己，宋灵就纳闷，那天到底因为什么哭的？怎么哭得那么伤心？那显然不是因为想要进猴山摸小猴子而被妈妈拒绝后撒娇的哭泣，照片里那种哭泣的架势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表达出的最大程度的悲怆。

    关于为什么哭，宋灵的记忆是空白的，她想问妈妈，可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许小姨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但小姨去年出狱后便人间蒸发。于是照片里的小宋灵为什么哭，成为一个谜。

    第二，去年某一个礼拜天午后，宋灵陪李悦伊逛琉璃塔公园，顺便一起打打“原神”。琉璃塔公园位于开市老城东北角，南临豫南大学，以园内的琉璃塔闻名。宋灵从小在这附近长大，对琉璃塔公园自然熟悉，但也因为琉璃塔就在家门口，司空见惯，反而鲜少认真欣赏。

    琉璃塔始建于北宋，几经损毁与重建，历史可追溯近千年，不过如今的塔身早已不见北宋痕迹。那天宋灵和李悦伊两人晒着秋日暖阳，园内菊花金黄，宋灵正绕琉璃塔踱步，无意间窥见塔基处一块不起眼的琉璃砖上刻着一行小字——“豫大附中三班赵心诚到此二0一三”。

    宋灵把琉璃塔上的刻字拍下来给哥哥看，并无情地嘲讽哥哥没素质，破坏文物古迹。然而赵心诚根本不晓得琉璃塔上有这么一行刻字，他也是第一次见。

    既然哥哥否认了是他刻的字，宋灵当然不会怀疑，那么有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低素质“赵心诚”刻的。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快也被排除，因为2013年的豫大附中并没有第二个叫赵心诚的。那年赵心诚就读于豫大附中高二三班，所以这行刻字里的赵心诚分明就是哥哥，毫无疑问。从那以后，究竟是谁以赵心诚之名刻下了这行字，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成为宋灵心里的另一个谜。

    第三个谜，是关于十一年前的那封匿名举报信。对此，宋灵知道的不多，当时她还小，只有七岁，那年是2013年。每当宋灵想要打听这段往事，大人们总是缄默，噤若寒蝉。

    宋灵常幻想，假如没有当年那封举报信，她深爱的人不会接连殒命，她的人生会是另一番幸福的模样。而这一桩桩血案背后的黑手——那个写下举报信的人——至今无人知晓。这个谜团如同浓稠的雾霾，浮于周身，望不到边际，它肮脏、恶臭，仍在绵延。

    宋灵之所以在看到黑粉momo的私信回复后想起以上这些不相干的旧事，是因为宋灵从李悦伊身上嗅到了一缕熟悉但久远的气味——恶念之味，宋灵顺着缥缈的直觉向前张望，见那团深不可测的浓稠的雾霾正向她张开细细的裂缝。

    宋灵盯着手机上那条来自于黑粉momo的私信回复，毫无疑问黑粉momo就是李悦伊，宋灵心中石头落地，激起千种滋味，怎么咀嚼都是苦涩，可耳朵还得听着哥哥在一旁念叨他那个多刷辣酱、多放豆芽海带的烧饼夹鸡排多么美味，吃不上烧饼的他多么抓心挠肝。

    李志在一旁笑笑，见插不上话，便趁机告辞说，“那我先回去了，小赵。”

    “行，李老师，回头再联系。”赵心诚回道。

    李志又转头跟宋灵客套了一句，说，“小灵，去我家玩会儿吧，李悦伊回来了，刚才刚到家。”

    宋灵想都没想，习惯性摆摆手，说，“不了叔叔。”

    于是李志告辞，转身走向他停在街边的汽车。

    宋灵目送李志的背影，她想到李悦伊的两幅面孔，胸口忽然来了一股子劲，莫名地恼火，想战斗。

    宋灵跑过去喊住李志，说，“叔叔，我跟你去，我去找李悦伊玩一会儿。”

    李志猝不及防，回头愣了片刻。俗话讲“虚让客遇上热粘皮”，好比维修师傅在你家修完水管，你刚巧做好了午饭，你一边开门送客，一边随口客套说，“吃点儿再走吧。”没想到师傅竟真的洗洗手，自己拿了碗筷上桌吃起来。

    李志见状，当然不好拒绝，只好笑说，“行啊，走吧。”

    赵心诚没料到宋灵竟突然如此外向，其惊讶程度不亚于看见家里的猫站起来说人话，他冲宋灵喊道，“别玩儿太晚，早点回家。”

    “你别管。”宋灵说罢，跑去骑她的电动车。

    宋灵没坐李志的车，她知道李悦伊家在哪，这会儿是晚高峰，路上堵得厉害，骑电动车反而更快。宋灵没等李志，骑上车就跑了。

    路上，宋灵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情景——该用多大的力度敲门；见到李悦伊后，第一句话如何开口；以怎样的语气和表情质问李悦伊；假如李悦伊否认，该如何将证据摆在她眼前；如果李悦伊认错，该不该原谅她……

    一想到李悦伊哭着向自己诉说苦衷，宋灵开始心软，电动车也放慢了，她晃晃悠悠从大路上拐进柴火胡同，抬头已经能看见李悦伊家的楼。李悦伊家在内城，住文庙附近，虽说是个老破小，可地段金贵，倘在北宋年间，站在此地踮起脚能望见宫墙灯影，竖着耳朵能听见大内莺歌，如今却一副待拆迁改造的模样。

    宋灵把车停在楼下，缓步上楼，她心里像磨一把锈烂了的刀，刀越磨越小，越磨越薄，却总开不出刃来。李悦伊家住二楼，宋灵来到门前，迟迟不敢敲门，她刚才在路上预演的一招一式全忘了。磨蹭了片刻，宋灵掏出手机，站在黑暗的楼道里给李悦伊发私信，她还是没勇气当面对峙。

    宋灵用“石博文”的小红书号给黑粉momo回私信，写道，“早就想认识你了，但是经常看你跟那个宋灵在一起，我不太喜欢她，听说她家挺乱的，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黑粉momo发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回复道，“也不算很好吧，就是偶尔一起去食堂。”

    “石博文”回，“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好像没人愿意跟她走太近，她家那些事太奇怪了。”

    黑粉momo回道，“我跟她不算朋友，我也不想天天跟她在一起，是她老缠着我。”

    楼道漆黑，只有宋灵的手机发出微光，宋灵站在李悦伊家门外，长久地注视着手机上的那些字，此刻的李悦伊就在一门之隔的屋里，宋灵想象不出她最好的朋友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了那些话，宋灵脸颊被手机映得惨白，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假“石博文”之名回复道，“她家那些事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还挺好奇的，都是真的假的？太狗血了。”

    黑粉momo回，“都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我听她讲的时候，直接把我三观震碎。”

    宋灵没再回复，她突然敲门，急促地敲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少顷，门开了，宋灵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尽管才一个多月没见，李悦伊却黑了不少，大概是大学生开学军训晒的。

    李悦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开门见到宋灵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怔，盯着宋灵蓝色的头发，随即满脸惊喜，可还没等她开口，却听到宋灵掷地有声地问她。

    “我什么时候亲口跟你说的？”

    闻言，李悦伊一头雾水，她见宋灵神色凝重，眼里带着愠怒和委屈，李悦伊霎那间意识到什么，忽然慌了神，如石雕般定在原地，躲开了宋灵的目光。

    宋灵把手机举到李悦伊面前，屏幕上是两人刚刚的聊天框。

    “你有病吧？”李悦伊脱口而出，能看得出来她相当愤怒。

    至于李悦伊因何愤怒，难讲。也许是因为她背地诋毁朋友的行径被拆穿了，所以恼火；但也可能是因为宋灵冒充了她暗恋的对象使她恼羞成怒。

    宋灵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炒菜声，大概是李悦伊的妈妈在厨房做饭，宋灵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冷静地开口说，“为什么在背后说我坏话？为什么用小号骂我？我到底哪对不起你了？”

    门被关上了，关门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宋灵没有得到回答，只看到一双满含厌恶的眼睛消失在门后。

    虽然胸口堵得慌，想大喊大叫，但宋灵没有再敲门，安静地离开了。她走出楼门时，正碰上刚回来的李志，宋灵本打算低头匆匆走过，却被李志喊住。

    李志说，“小灵，怎么走了？李悦伊不在家？”

    宋灵停下脚步，立在楼门外的暗处，她支支吾吾憋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让李悦伊把书还我，一本《墨比斯漫画集》，三本《镖人》，还有我小姨的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我最讨厌借了别人书不主动还的人了。”

    宋灵说完，用力跨上电动车，她本想一溜烟迅猛离开，留下自己冷酷的背影，可她却手忙脚乱地摸不到车钥匙，好不容易启动了电动车，原地调头时又不小心撞了墙，她笨拙地顺好车头方向，最终身影黯淡地骑出了胡同。宋灵不禁叹息，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心说，服了。

    回家路上，宋灵一边忍着饥饿，一边忍着眼泪。眼泪好忍，饥饿却身不由己。宋灵已经很多年没哭出来过了，上一次哭泣还是妈妈去世的时候，那时宋灵还在上小学。对一个孩子来说，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事比妈妈的永别更悲伤，所以自从妈妈离世之后，宋灵没有再为任何人或事掉过眼泪。

    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固然难过，宋灵想不通为什么李悦伊要那样做，她决定不琢磨了，事已至此，毕竟她最欣赏的互联网男神——某知名长发男网红——峰哥常说，“这是好事儿啊。”峰哥总能把一摊烂糟的破事儿诡辩成好事儿，尽管强词夺理，却能给人短暂的麻痹，因此宋灵也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说，也许这是好事儿。

    到家门口时，宋灵瞧见院门没锁，留着一条缝，说明哥哥已经下班回家了。宋灵推门进院子，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哥哥和李志怎么凑到一起了？

    在宋灵印象里，哥哥赵心诚和李志从未见过面，两人或许认识，这并不奇怪，但刚才在宠物诊所门前，两人低头密语的样子却十分不寻常。

    正胡乱揣摩着，宋灵手机响了，她忙停好电动车，见手机上是个未知号码来电，宋灵心头不自觉地一紧，也不晓得在紧张什么，只感到某种无来由的不安正酝酿着，她接通电话，听到了李志的声音。

    李志在电话里说，“喂，小灵，我是李悦伊她爸，你以后别联系李悦伊了，离我们家李悦伊远点儿，我也不想掺合你们家那些烂事儿了，十几年了没完没了，你爸、你哥、还有你小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个小孩儿，我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但是以后再骚扰我们家，我就报警了。”

    电话挂断，宋灵回味着李志的话，她似懂非懂，只记得李志情绪激烈。宋灵独自站在昏暗的院子里，院子地面硬化过，铺着方形石砖，院里从前有棵桑树，如今早没了，只剩院墙上还爬着一簇簇的茑萝，那是姥爷还在的时候栽的，有那么几年茑萝莫名其妙地死绝了，这两年又自己重新从墙边的花池冒出来，爬了满墙。

    宋灵走到院门口，她关上大铁门之前，仿佛又隔着门缝看到了那团浓稠的雾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