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04.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04.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赵心诚和宋灵兄妹俩住的这方院落是赵心诚的姥爷留下来的，位于开市老城墙北门外，属北郊。
院子方方正正，坐北朝南，院内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各两间房。赵心诚住一楼的房间，一楼另一间房原本是姥爷的屋，姥爷不在后，屋子用作客房，也放置杂物。宋灵住在二楼东屋，二楼西边那间是她小姨曾经的卧室，也就是家里大白猫每日午后至黄昏晒太阳的地方。小姨去年刑满释放后，没回家，自此音讯全无，只托一位朋友给赵心诚捎过一句话，说，“别找我，等我想回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照顾好小灵。”
赵心诚做到了，他把宋灵照顾得很好，谈不上百依百顺，但也是宠到天边，甚至给宋灵惯出了窝里横的毛病。如果一定要吹毛求疵，那就是赵心诚不会做饭，早饭午饭这两顿，兄妹俩各自解决，无非下馆子或点外卖，晚上回家一起清水涮火锅，厨房灶台不见半点油渍。
宋灵锁好大铁门，刚才李志的那通电话堵在心口，她垮着个脸进屋，见餐桌上已经备好了几样涮菜和肥牛卷，电磁炉上坐着清水锅，水还没煮开，赵心诚和三只猫皆已在餐桌旁就位。
赵心诚握着一罐青岛啤酒，正用平板电脑看一个叫《半熟恋人》的恋爱综艺节目，他痴笑着回头，一眼便瞧出宋灵不高兴，于是问，“咋了？你好姐妹没留你吃饭啊？”
“不是好姐妹。”宋灵说着换上拖鞋，将电动车钥匙和家门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钥匙盘里，她没好气儿地问，“哥，李悦伊她爸找你干什么？你俩今天说什么了？”
“没说啥呀，随便聊两句。”赵心诚看出宋灵有心事，便暂停了综艺节目，在餐椅上盘腿问道，“咋了？你跟李悦伊吵架了？”
宋灵走到餐桌旁，她的餐椅被橘猫占着，宋灵也不着急落座，她立在赵心诚面前俯视哥哥，审问似地说，“老实交代，李志为什么今天突然找你？在诊所门口你俩低着头偷偷摸摸说什么了？”
“你真搞笑，我俩啥时候偷偷摸摸了？”赵心诚说话时，三花猫绕着他屁股下面的椅子腿蹭来蹭去，赵心诚伸手捞了一把三花猫的肚子，被灵巧闪开，他接着说，“李老师在旁边药店买药，顺道儿来店里聊两句，问问你上学的事，问问你小姨有没有消息，还劝我送你去复读，明年继续考大学。”
宋灵牢牢盯着赵心诚的眼睛，她看得出来哥哥没在撒谎，此时锅里的水开了，沸腾的水泡溅出来，赵心诚忙摁电磁炉，减弱火力。
“饿死了，一会儿我再跟你说。”宋灵说着跑去厨房洗手，给自己拿了碗筷，从橱柜里五花八门的火锅蘸料里挑出一盒川崎牌海鲜味蘸料，跑回餐桌。
橘猫稳稳卧在宋灵椅子上，宋灵没赶它，用半个屁股搭着椅子边坐下，随后开始对赵心诚大倒苦水，讲她今天如何在理发店遇见浩然同学，如何略施小计揭穿了李悦伊的假面，刚才在院子里又如何接到了李志莫名其妙的电话。说完，橘猫嫌宋灵挤，跳下椅子走开了，宋灵赶紧把屁股挪正，从锅里捞肥牛卷。
赵心诚没动筷子，他冷着脸听完，问，“李志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嗯，刚才在院子里给我打的电话，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宋灵把裹满蘸料的肥牛卷往嘴里塞，烫得嘶哈嘶哈直喘，又补充道，“我猜是李悦伊跟他告状了，但肯定没这么简单，他说什么十几年没完没了，还骂你，骂我爸，骂我小姨，他到底啥意思？”
赵心诚默不作声。
宋灵光顾着低头吃，没抬眼看她哥，殊不知赵心诚此刻已经面色铁青。
“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赵心诚说罢，撂下筷子起身。
这时候宋灵才察觉到哥哥神色阴郁，面孔紧绷着，连饭都不吃了，起身进了卧室。
“哥，你不吃了？”宋灵慌忙放下碗，抹抹嘴，转头问，“哥，你干嘛去？”
赵心诚没作声，回屋麻利地换上外套，宋灵追到他房间门口，扒着门框探了半个身子进屋，小心问道，“哥，你怎么了？你要去找李志吗？”
“你吃你的，别瞎操心。”赵心诚走出卧室，指着冒热气的清汤火锅，交代道，“吃完自己收拾，不用给我留。”
“哥，你别去了，都这么晚了，事已至此，先干饭吧。”宋灵拉着赵心诚胳膊，想把他拖回餐桌，却发现根本扯不动，宋灵忙转身挡在赵心诚面前，一边推他一边说，“我跟李悦伊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就别管了。”
“电瓶车借我用用。”赵心诚说着，把宋灵扒拉开，从鞋柜上抓起他的钥匙串，以及宋灵的电动车钥匙，迈步出门。
宋灵只好目送她哥离开家。入秋了，夜里多少有点凉，宋灵回头看一眼墙上的挂表，已经过了八点，也不知道哥哥多久能回来。
赵心诚走后，家里倏然安静，只听见火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宋灵一个人回到餐桌旁，见橘猫又占了椅子，正揣着手四平八稳地趴着。宋灵坐到赵心诚的椅子上，哥哥的碗筷干干净净，一口没吃，平板电脑上还暂停着刚刚播到一半的综艺节目。
宋灵点开节目，是一档叫《半熟恋人》的恋爱综艺。这么多年来，赵心诚没谈过恋爱，却在奔三十的年纪喜欢上看恋综，并且深陷其中，赵心诚对于视频平台的充值会员向来一毛不拔，可他竟为了看恋综，斥巨资充了会员，宋灵想起来都觉得心酸又好笑，人家都是为自己的爱情冲动消费，哥哥却是为了见证他人的爱情冲动了一把。
桌上的涮菜还是那几样，无非油麦菜、千张丝、宽粉、杏鲍菇等，都是兄妹俩平日爱吃的。肉卷以肥牛为主，宋灵担心羊肉吃多了上火长痘，因此不常买。宋灵往锅里下了点宽粉，她随手抓起哥哥的啤酒罐摇一摇，还剩不少，于是拿来自己的杯子，倒满一杯。
宋灵没酒量，喝点儿啤酒沫子都能微醺，却老爱假模假式地小酌一点。赵心诚管不了她，只好每次允许她喝一小杯。一罐500毫升的啤酒，赵心诚自己倒出400毫升，宋灵分走100毫升，因此赵心诚每次喝完啤酒总觉得差点儿意思，没到位，可是再单开一罐又撑肚子，过犹不及。
今天难得没人管，宋灵把赵心诚只喝了两口的啤酒全倒进自己杯子，打算痛饮，企图烂醉，借机忘掉李悦伊那些破事儿。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赵心诚从外面回来时，宋灵已经醉得不识愁滋味，正抱着平板电脑躺在沙发上看动漫《迷宫饭》，乐得她发出铁铃般的笑声。宋灵听见哥哥回来了，忙翻身爬起，脑袋晕乎乎，酒劲儿还在，倒是不难受，只觉脚下轻飘飘，跟踩了海浪似的，她朝赵心诚跑过去，看见哥哥手里抱着一摞书，是她此前借给李悦伊的一本《墨比斯漫画精选集》，三本《镖人》，一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啊！我的书！我的墨比斯！我的镖人！”宋灵叫喊着从哥哥手里接回自己的书，唯独没要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赵心诚先回屋脱了外套，换上一件舒服的陈年白背心，背心早已发黄，松松垮垮耷拉到大腿根，跟个破洞连衣裙似的，赵心诚对此毫不在意。他从卧室出来，见宋灵脸上通红，不用问就知道偷偷喝啤酒了，他扫了眼餐桌，已经收拾干净，心说还挺自觉。
赵心诚刚才回来时，手里除了抱着那几本书，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烧饼，烧饼里结结实实地塞满鸡排、豆芽、海带，辣酱也足足的，从烧饼里溢出来。
“李志要是再给你打电话，你就跟我说。”赵心诚说着，把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小心放到茶几上，随后捧着他的豪华版烧饼坐进餐椅，长舒一口气，像个远征归来的战士终于卸下重甲，躺进营房卧榻，看上去相当疲惫的样子。
“哥，你跟李悦伊她爸怎么说的？你们吵架了吗？”宋灵也坐到餐桌旁。
赵心诚解开装烧饼的塑料袋，捧着烧饼闭上眼，默默祷告，之后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跟烧饼有仇，一口烧饼下肚，赵心诚整个人都踏实了，他闭着眼干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说，“没跟他吵，以后你交朋友注意着点儿，别跟个傻子似的，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又不怪我！”宋灵撇嘴，说，“你这叫受害者有罪论。”
“那本书是从你小姨那屋拿的吧？”赵心诚指着茶几上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是啊。”宋灵跑过去把书拿来，重新在赵心诚身边坐好。
“你小姨的书别随便往外借，看完记得给她放回去。”赵心诚嘴里嚼着烧饼，又说，“小孩儿家少看村上春树，他的书少儿不宜，等你长大了再看。”
“笑死了，我什么没看过？”宋灵说着，不耐烦地翻白眼，她随手翻开书，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哥，你遇见过百分之百的女孩儿吗？请正面回答。”
赵心诚自顾自吃烧饼，装没听见，但其实心里已经起了波澜。所谓百分之百的女孩，出自于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也就是宋灵手里那本，简言之，百分之百的女孩就是那个百分之百符合你心意的对象，至于为什么符合你的心意，你反而说不出缘由来，只觉得是前世注定。既然有百分之百的女孩，也就有百分之百的男孩，如果两人互相都给对方打出一百分，那简直可以称得上天生一对。赵心诚当然读过这本书，而且是他百分之分的女孩让他读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宋灵见哥哥不讲话，只闷头吃饼，便使劲摇晃他，大声催问，“你说！”
“遇见过，遇见过。”赵心诚忙敷衍道，他把掉在桌子上的豆芽捏起来吃掉，说，“杨幂。”
“你说正经的！正经说！”
“你凭什么说杨幂不正经？”赵心诚坐直了反驳道，“我正经喜欢杨幂，超爱，不行吗？”
宋灵见问不出实话，忽然抱起膀子，神秘兮兮道，“要是有男生追我，我已经想好了怎么验证他是不是我百分之百的男孩。”
赵心诚正吃着饼，顿时停下，斜眼瞅着宋灵，问，“有人追你？谁啊？网友儿？”
“没有！我说如果！”宋灵捶了她哥一拳，继续说，“如果有男生追我，我会先问他一个问题，我会问他，你看没看过叮当猫？如果他说，当然看过啦，哆啦A梦谁没看过？那我一定不会喜欢他。”
赵心诚在一旁听着，虽然没懂，但也配合着点点头，并满足地啃饼。
宋灵接着讲，“但如果那个男生说，我当然看过叮当猫了，叮当法术变变变！那我大概会喜欢他，如果他还会唱——美琪和她妈妈到山上去，发现一件事情很稀奇，她们遇到一只黄色的小野猫，跟着她们不离去——那么他，一定就是我的百分之百的男孩。”
宋灵借着酒劲儿连说带唱，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仿佛那个百分之百的男孩已经在向她招手。
赵心诚心说，小孩儿真是喝高了，他擦擦嘴，问道，“啥意思？没懂。”
“意思就是，如果一个男生连叮当猫和哆啦A梦都分不清的话，那我跟他一定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是会魔法的黄色小貍猫，一个是有高科技的蓝色机器猫，根本就不是同一部动画片！我发现很多男生根本就不知道美琪家的叮当猫，他们只看过哆啦A梦！”宋灵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恼了，脸蛋通红，她平复了一下，接着讲，“虽然哆啦A梦我也很喜欢，但是我更喜欢看叮当猫，如果有个男生也喜欢看美琪家的叮当猫，还愿意给我唱《叮当猫》里的歌，那他就是我的百分之百的男孩。”
赵心诚终于听明白了，他憋着笑，本想讥讽宋灵一番，但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些久远的记忆，他记得从前宋灵还是个七岁的小女孩时，小小的她经常拉着妈妈的手，和妈妈一起唱《叮当猫》的主题曲——美琪和她妈妈到山上去，发现一件事情很稀奇，她们遇到一只黄色的小野猫，跟着她们不离去，小猫咪呀小猫咪，它没有家可回去，小猫咪呀小猫咪，美琪带它回家去——就是刚刚宋灵自顾自唱的那几句。
想到这，赵心诚把嘲讽的话憋了回去。宋灵的妈妈张雅婷——也就是赵心诚的继母——已经客死他乡很多年，当年小小的宋灵甚至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赵心诚吃完烧饼，本打算安慰宋灵几句，却见宋灵幽幽地凑上前，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问，“所以你到底遇没遇见过百分之百的女孩儿？”
“赶紧洗洗睡吧，以后再敢偷喝酒，扣你生活费。”赵心诚要走，被宋灵揪住白背心一把拽回来，原本就松垮的背心更加松弛了一些，布料几乎变成半透明的，十分透气。
宋灵瞪着她哥，缓缓道，“哥你别逼我打你，我都跟你说我的了，该你说了。”
赵心诚忽然垂下头，肩膀也塌了，显露出凄楚的样子，宋灵见状一愣，心下嘀咕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只见赵心诚往椅子里一歪，叹息道，“你去给我拿罐儿啤酒，我给你讲讲。”
宋灵一听，估摸着有故事，她立马兴致盎然，跑着去厨房，又听见哥哥在后面喊说，“鱿鱼干儿也给我拿来！”
“鱿鱼干儿我吃完啦！”宋灵回道。
“魔芋爽也行。”
“魔芋爽也被我吃完了。”宋灵尴尬一笑，拉开冰箱门，喊说，“冰箱里有榨菜，还有猫吃的小鱼干，要吗？”
赵心诚起身，摆摆手说，“再见吧败家玩意儿，一会儿你睡觉前把猫屎铲了。”
赵心诚要进卫生间洗漱，却见宋灵俯冲过来将他拦下，宋灵手捧一罐冰凉的青岛啤酒，一改往日蛮横的态度，相当诚恳地说，“哥，对不起，等我的漫画卖钱了，我给你买魔芋爽。”
赵心诚不语，低头看见大白猫蹭他腿，白猫用黑溜溜的圆眼睛瞅着赵心诚，细细地叫了一声。
白猫是赵心诚从小养大的，如今已是一只十一岁的老猫，性别公，绝育多年，名叫笨蛋丸子，这名字是宋灵小时候给取的，简称丸子。如果问赵心诚，笨蛋丸子和妹妹宋灵谁更重要，他甚至会犹豫很久。
听见白猫叫，赵心诚忙俯下身子掬起猫来，托在胸前，夹着嗓子说，“丸子宝宝饿了是不是，咱们开个罐头吧？是不是想吃罐罐了？”
宋灵瞧见她哥这副溺爱的嘴脸，她重新摆出嘲讽的笑容，冷哼道，“我刚才已经喂过它们一个罐头了。”
赵心诚不理宋灵，仍抱着白猫往橱柜走，温柔地低头对白猫说，“吃过罐头了啊，那咱们吃根羊奶棒吧。”
“其实我知道你百分之百的女孩儿是谁。”宋灵冷不丁说。
赵心诚撇过头，见宋灵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模样与她小姨有七分相似，另外三分却截然不同——如果说她小姨那三分是热烈的红色，那宋灵身上这三分便是冷冽的深蓝。
赵心诚放下白猫，开橱柜取出猫的零食盒子，问说，“我都不知道我百分之百的女孩儿是谁，你又知道了？你倒说说是谁？”
“邵思嘉姐姐。”宋灵用她细长的指头抠开啤酒罐，浅浅抿一口涌出的沫子，补充道，“你的青梅竹马。”
听见邵思嘉的名字，赵心诚手臂上浮出鸡皮疙瘩，心里一沉。果然已经入秋了，十月的夜里骤凉，赵心诚只穿着一条背心，这会儿着实感到了寒意，他鼻子发痒、发堵，想打喷嚏。邵思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过，她是赵心诚小时候的邻居，两人穿开裆裤一起长大，赵心诚比她大两个月，赵心诚喊她嘉嘉妹妹，邵思嘉喊他心诚哥哥，外人看来，俩人跟亲兄妹似的。邵思嘉17岁生日的前一天，在家中烧炭自杀，她是那封举报信夺走的第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