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家里三只猫都是拾的。
白猫笨蛋丸子年龄最大,十一岁,是老猫了,现在除了吃饭和晒太阳,没别的爱好,很文静。橘猫是老二,三岁,性别公,名叫“弟弟”,最馋,个头也最大。三花猫排行老三,一岁半,性别母,名叫“猫咪老师”,最胆小,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橘猫弟弟和三花老师都是幼年时被人遗弃在赵心诚上班的宠物诊所门口,无人认领,赵心诚只好抱回家养,名字皆为宋灵赐予。
赵心诚打开橱柜拿猫零食的声响被客厅里的橘猫和三花猫听到,猫耳朵是极灵的,只见橘猫弟弟和三花老师争抢着奔过来,冲赵心诚齐声叫喊,骂人似的,仿佛在抱怨赵心诚趁它俩睡觉时偷偷给白猫丸子加餐。
宋灵见他哥不说话,只蹲在地上埋头喂猫,便又追问道,“被我猜中了吧?邵思嘉姐姐就是你百分之百的女孩。”
“你知道诺贝尔文学奖都是什么时候公布吗?”赵心诚说着,把手里的羊奶棒掰碎,平均分配到三个小碗里。
“别打岔,先回答我问题。”宋灵急得跺脚。
“每年十月中旬。”赵心诚蹲在那看猫吃东西,说,“估计下周就该公布今年的了,你猜猜今年谁能拿奖。”
“我哪知道,我连去年是谁都不知道。”
“去年是约恩福瑟,一个挪威人。”
“所以呢?”宋灵问道,“你百分之百的女孩是约恩福瑟?”
赵心诚站起来,咧嘴一笑,说,“我心里百分之百的女孩,是能预测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人。”
“真没意思。”宋灵看看手机,快十点了,她从沙发里站起来,伸个懒腰,说,“我洗洗上楼了,不理你了。”
因为刚染了头发,所以宋灵没洗澡,只洗了把脸。她从卫生间出来时,没看到赵心诚,以为哥哥也回屋休息了,于是独自上楼。
二楼有亮光,宋灵上来后,发现小姨那屋的灯亮着,她走过去,见哥哥面朝书架坐在小姨的床上,跟下午晒太阳的大白猫一样,他手里握着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正愣神儿。
“哥,你弄啥嘞?”宋灵小声问。
赵心诚扭头瞅瞅宋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片刻后,站起身,说,“没事儿,我把书给她放回来。”
说罢,赵心诚把书插回书架里。书架不大,挨着书桌贴墙而立,上下共四层,是竹子做的,有年头了。尽管这间屋子已经十一年没人住过,可赵心诚依旧每周按时打扫,并严厉禁止宋灵把杂物往她小姨的房间乱放,好像她小姨随时会回家一样。
宋灵回到自己房间后,打开电脑,打算把上午未完成的插画接着画完,却因为喝了酒,眼皮打架,哈欠连连。她撂下笔,从电脑椅上挪到床上,往床头一歪,本想刷会儿手机提提神再接着画,不料没出两分钟便睡着了。
屋里灯一直亮着,电脑早已自动休眠。猫来过,又走了。房间里只听得到宋灵浅浅的呼吸声。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大铁门的响动,宋灵几乎是被这动静惊醒的,她身子一颤,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眼只觉灯光刺目,恍惚间竟有种不知身在何时何地的错觉。
回过神之后,宋灵挑开窗帘一条缝,透过窗户看到院子大铁门是关着的,但宋灵十分确定刚才听见了大门响。
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有那么几次三更半夜,住在附近民宿小院的游客喝了酒,认错院子,大半夜在宋灵家院门前捣鼓门锁,吓得宋灵有了阴影。
宋灵合上窗帘,她看看手机,已经半夜十二点。橘猫弟弟在宋灵床上睡觉,另外两只不在——白猫丸子和三花老师喜欢睡在赵心诚那屋,大概觉得挨着赵心诚睡觉更有安全感。
宋灵来了尿意,她静悄悄下楼如厕。往常这个时间点,赵心诚早睡着了,他每天早晨九点上班,因此休息得早。
宋灵上完厕所出来,她没开一楼客厅的灯,但客厅里并非漆黑一片,因为水族箱里的灯光幽幽荡荡,将明净的水波映在天花板上,整个客厅浸在幽蓝的水光里,像海底。水族箱里养着一条蝴蝶鲤,是赵心诚精心饲养的,它通身莹白,鱼鳍、鱼尾宽大飘逸,漂亮极了。赵心诚养鱼多年,只养鲤。早些年养得是锦鲤,后来在东郊鱼市上遇到蝴蝶鲤,一见钟情,请回了家。家中锦鲤送了鱼友,后来鱼友也迷上蝴蝶鲤,于是走了些寺院手续,把那条锦鲤送进城内大祥国寺的鲤鱼池,算得上高升,锦鲤日日伴在佛祖左右,头顶上有落不完的硬币,属于物质精神双丰收。宋灵理解不了她哥养鱼的乐趣,但也承认蝴蝶鲤的绝美,可远观不可亵玩。她还是更喜欢养猫,既可远观,也可亵玩。
赵心诚睡觉时总把门虚掩,给猫留一条缝,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可此时宋灵见哥哥的卧室房门敞着,屋里黑洞洞,她以为哥哥忘记关门,于是走过去轻轻抓住门把手,正打算把门虚掩上,却瞥见哥哥的床上没人,只有白猫丸子和三花老师分别团在被子上。宋灵摁开灯,猫被闪了眼睛,眯着眼瞅瞅宋灵。赵心诚确实不在。
宋灵突然感到害怕,想到刚才院子里大铁门那一声异响,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宋灵轻轻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大声喊道,“哥。”
仍是一片死寂,只听得到水族箱里微弱的水流声。
宋灵下楼时没拿手机,手机在她床上放着,她匆匆跑回二楼,一路上吓得缩起脖子,踮着小碎步,跑回房间关上房门,慌里慌张地给赵心诚发微信,问他去哪了,半分钟过去没回应,宋灵又给他打语音,终于接通了,宋灵大松一口气,忙问道,“哥你去哪了?”
“我去趟诊所,有个急诊。”赵心诚在电话里说。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吓死我了!”
“我一会儿就回了,你先睡吧。”
挂断电话后,宋灵早没了睡意,刚才眯那么一会儿,酒醒一半,此刻跟猫头鹰似的,精神抖擞。宋灵重新坐回电脑桌前,拿起画笔。自从全职画漫画以来,她深刻体会到,兴趣爱好一旦成为职业,完全不似想象中那般令人兴奋。
夜里安静,猫也不闹,最适合搞创作,宋灵裹着毛毯蜷在宽宽大大的电脑椅里,用手绘板勾勾画画,完成了一幅古风神怪主题插画,紧接着又开始画连载漫画的分镜稿。宋灵至今从未完成过一部完整的连载漫画,她上一部作品刚画到十几话就停了,那是个奇幻故事,主人公是名宠物医生,以哥哥为原型,人物造型参考动漫《银魂》里的主人公“阿银”,留着一头蓬乱的白发,是个邋里邋遢的帅哥。帅哥医生偶然救了一只重伤昏迷的雄性白猫,给白猫做手术之余,出于流浪猫救助的职业习惯顺手把猫蛋蛋也卸载了。岂料这白猫是妖怪,醒来后化为人形,竟是个高冷美男,当他发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去势,成为阉猫,对医生大发雷霆,但又念及医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于是左右为难,两人凑成一对欢喜冤家,当然少不了一些腐向内容,因此被漫画平台毙掉,只能发在一些非赢利的二次元平台,以飨同好,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吸取教训后,宋灵转换赛道,如今正在画的是一部古风神怪探案题材漫画,暂名“东京妖乱”,以宋代东京为背景,讲述一名通灵小女孩与药师哥哥共同生活,恰逢东京妖乱,小女孩家里的大公鸡、黑鲤鱼和小貍奴纷纷幻化成仙,于是一家五口在大宋东京城里破案降妖的故事。
分镜稿画得很快,宋灵完全沉醉其中,几乎忘记时间,直到手机来了条微信消息,才把她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微信是哥哥发来的,写着“没睡吧?给我开门,忘带钥匙了。”
宋灵瞅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她这才发觉眼睛又干又涩,腿也麻了,忙在微信上回道,“来了。”
宋灵披了件衬衣跑下楼,院子里很静,听见蛐蛐叫。天上虽然没月亮,但院子的石砖地上一片银白,亮光是从隔壁民宿小院里溢过来的。宋灵害怕深夜独自一人走在院子里,毕竟这里发生过凶案,脚下埋过人。
宋灵为了给自己壮胆,走到大铁门前,故意朝院外喊,“哥,是你吗?”
“是。”门外回道。
宋灵闻声,眉头一紧,心说,不对劲。
门外的声音确实是哥哥赵心诚没错,可宋灵听出蹊跷。因为以她哥以往的尿性,八成会趁机模仿陌生人的声音吓唬吓唬宋灵,或者故意阴阳怪气说“不是我”。刚才院子外面的回答倒也称不上可疑,只不过在宋灵看来,过于正经了。
宋灵把脸贴在门缝上,瞧见门外确实是赵心诚,这才打开门锁。
大铁门敞开后,借着隔壁民宿院子里照过来的白光,宋灵一眼便识出赵心诚神色里的不自在。赵心诚是骑宋灵的电动车出去的,他没下车,拧一把电门,把车开进院子。
“哥你没事吧?”宋灵小声问。
“没事儿啊。”赵心诚轻快地回道,“忘带钥匙了。”
赵心诚不善于撒谎,尤其骗不过宋灵,宋灵听得出来他是在故作轻快。
赵心诚停好电瓶车,转身回来锁大门,见宋灵盯着他,跟打量犯人似的。
“你怎么还没睡觉?都两点了。”赵心诚说着,躲开宋灵的目光,锁上大门。
“我要是睡了,谁给你开门?”宋灵紧紧跟在赵心诚身后,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什么急诊?”
赵心诚往屋里走,轻描淡写地说,“一个美短,连着几天吐黄水,查出来胰腺炎。”
两人进屋,赵心诚把电瓶车钥匙往鞋柜上的钥匙盘里一扔,匆匆说了一句,“我得睡了,太累了,你也早点儿睡,别熬夜。”
说罢,赵心诚头也不回地钻进他的卧室,关上门,但没关严,给猫留了条缝。
宋灵十分确定,哥哥有事瞒着自己。她没有追进赵心诚的卧室刨根问底,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三只猫原本都已经在二楼宋灵的房间里睡着了,听见赵心诚回来,纷纷从楼上下来,顺着门缝鱼贯进入赵心诚房间。
出门忘带钥匙这种事,极少发生在赵心诚身上。倒是宋灵常常因为没带钥匙,回不了家,每次只能跑去赵心诚的宠物诊所找哥哥拿钥匙。在宋灵印象里,这大概是头一次碰上哥哥忘带钥匙的情况,她不免感到蹊跷,而且自从哥哥方才进门开始,他的反应都别别扭扭的,仿佛换了个人。
宋灵瞅了一眼门口鞋柜上的钥匙盘,木盘内放着赵心诚的汽车钥匙、宋灵的家门钥匙串以及电动车钥匙、一把拆快递的小刀,唯独不见赵心诚的钥匙串。
这不对啊,宋灵心说,如果是出门忘带钥匙,那么哥哥的钥匙串应该就在门口鞋柜上的钥匙盘里。
鞋柜上还堆放着一些杂物——纸巾、酒精喷壶、口罩、粘毛滚轮、充电宝、耳机、孙悟空挂件、薄荷糖等等,宋灵扒拉着鞋柜上的杂物,终究没找到哥哥的那串家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