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06.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06.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赵心诚上班的宠物诊所离家不远，位于豫南大学东门马路对面，叫“叮当宠物诊所”，诊所名字来自于宋灵的建议。去年这家店还不叫这个名字。
去年，赵心诚的大学师兄从熟人手里盘下这家宠物诊所，把赵心诚喊过来一起干。诊所的转让费，师兄出大头，是大股东。赵心诚存款不多，投了五万块钱进来，加上技术入股，成为宠物诊所的合伙人兼主治医师，叮当宠物诊所就这么开起来了。
赵心诚原本不是个工作狂，他单身汉一个，没家没口儿的，按说业余生活应该挺丰富，可他那几个哥们儿都结婚生子了，个个忙着讨生活，以前还偶尔约出来打打篮球，如今普遍圆润起来，跑两步就喘得跟法斗犬似的——这是赵心诚的原话——因此纷纷淡出球坛，回归家庭。伴随着朋友们的隐退，赵心诚也只好全身心投入进工作，十分爱岗敬业，如今当了合伙人，更加义无反顾。眼前这个国庆黄金周，赵心诚给自己排了五天班，根据未来五天的诊所预约情况，他将平均每天摘除两颗猫睾丸，疲惫且充实。尽管如此这般任劳任怨，但每逢星期天，赵心诚是一定要给自己放假的，他得去理事厅街上的天主教堂做礼拜，弥撒结束后，赵心诚会坐在教堂彩玻璃下的长椅上跟天国的妈妈和姥爷聊聊天。
昨夜宋灵没睡好，不光因为昨天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而令她心烦意乱，还因为没洗头的缘故，总感觉身上不清爽。
早晨八点，新鲜的阳光顺着窗帘缝落在宋灵的被子上，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去摸手机，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李悦伊发来的，宋灵登时精神了，她撑起半个身子，一字一句地读李悦伊发来的文字，写着“举报信是你爸写的，邵思嘉是你爸害死的，你们全家都是坏种。”
宋灵点开回复框，两根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却迟迟没打字，她的情绪过于复杂，以至于激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愤怒、惊讶、疑惑、委屈，这些情绪不分先后，劈头盖脸一起打过来，就好像坐过山车时，你前排的大胖小子哕个没完，那些温热的香菇、木耳、虾仁、饺子皮激烈地往你脸上拍打，你却无处可逃，无能为力，你只能在疾风中感到恶心。
宋灵万万没想到李悦伊也知道那封匿名举报信，不过想来也合理，因为当年第一个发现那封举报信的人，就是李悦伊的爸爸李志。那年李志在豫大附中教数学，带高三毕业班，一个天不亮的清晨，李志的办公桌上被人放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高二年级八班的邵思嘉给同学造黄谣。当时的李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封举报信会蔓延出日后的那些惨案。这么多年来，关于举报信是谁写的，从未有人敢斩钉截铁地下判断，更拿不出证据。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提了，仿佛不曾发生。所以李悦伊发过来的这番话才令宋灵如此震惊，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笃定地发出指控。
宋灵没回复李悦伊，她跳下床，蹬上拖鞋跑下楼，见哥哥已经换好出门上班的衣服，她赶紧把手机举到哥哥面前。
“哥，你看！”
赵心诚正给猫的水盆换水，他紧锁着眉头扫了眼李悦伊发来的话，肃然道，“你怎么还没把她拉黑，赶紧删了吧，留着她干啥？”
“她说举报信是我爸写的！”宋灵指着手机又强调了一遍。
“她知道个屁，别理她。”赵心诚给猫换好新鲜干净的饮用水，又去检查水族箱的水温和水质，给蝴蝶鲤喂上一勺鱼粮。
“她不知道，可是她爸有可能知道啊，肯定是她爸跟她说的！”宋灵抓着赵心诚追问，“哥你有事儿瞒着我，昨天你跟李志聊什么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也知道举报信是我爸写的？”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打听以前的事儿，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赵心诚眼圈黑黑的，大概昨夜也没睡好，他打个哈欠，说，“以后别跟李悦伊联系了，她骗你那么长时间，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怎么还信她说的？她嘴里能有实话吗？”
“那你跟我说实话。”宋灵冷静下来，正色道，“举报信是不是我爸写的？”
“你要听实话是吗？实话就是我不知道。”赵心诚疲惫地叹口气，说，“别瞎琢磨了，好好画你的漫画，我上班儿去了。”
“我最烦你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了！”宋灵突然发脾气，她狠狠盯着赵心诚，眼睛里全是埋怨，她说，“要是没有那封举报信，邵思嘉姐姐就不会死，我爸我妈也都不会死，姥爷也不会死，要是不把那个写举报信的人抓出来，他们就都白死了！你就知道逃避！什么都不跟我说，一问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才要去查啊，不查怎么能知道真相？这么多年只有阳阳哥还一直在查，你就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宋灵说的阳阳哥，名叫邵禾阳，是邵思嘉的哥哥，准确来讲是堂哥。
赵心诚被宋灵大声数落了一番，他也不生气，也没反驳，只低头深深叹息，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放心吧，会水落石出的，没什么事儿能瞒过上帝，我走了。”
赵心诚说完，换上鞋，从门口鞋柜的钥匙盘里捏出他的车钥匙。赵心诚没对宋灵发过脾气，所以每当宋灵朝哥哥发火，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大的劲儿都在一瞬间化没了。
这时宋灵想起昨晚赵心诚的家门钥匙明明不在鞋柜上放着，可他半夜回来时却说自己出门时忘带钥匙了，再加上昨晚赵心诚回来后心神不宁，像变了个人，宋灵感到一丝不安，她忙喊住哥哥。
“哥，你钥匙呢？”
赵心诚一愣，低头不看宋灵，只拍拍裤兜，说，“这儿呢。”
赵心诚说完便急匆匆地开门往院子里走，宋灵觉察出哥哥的慌张，她追到门口问道，“哥你钥匙从哪找到的？昨晚上你回来的时候，鞋柜上没你钥匙。”
宋灵之所以能准确区分出她自己的钥匙串和哥哥的钥匙串，是因为她自己的钥匙串上挂着动漫《间谍过家家》里“阿尼亚”头像的小挂件，而哥哥的钥匙串上挂着《间谍过家家》里大白狗“邦德”的小挂件。
“没我钥匙？”赵心诚站在院子中央支支吾吾，而后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哦，我钥匙应该是昨晚上忘诊所了，我还说呢，我怎么可能忘带钥匙。”
宋灵瞧出哥哥的不对劲，她定定地望着赵心诚的眼睛问，“那你兜里是什么？”
“备用的。”赵心诚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没挂任何装饰，确实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行吧，感觉你怪怪的，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儿。”宋灵抱起膀子，狐疑地注视着哥哥。
“我看你就是闲的，你自己弄点儿早饭吃，我走了。”赵心诚说完，快步离开了家，出门的样子像逃。
宋灵独自走到院子里，茑萝的花期已经过了，院墙上挂着绿油油的茑萝藤蔓，正在结种子，宋灵用手掌抚过茑萝细细的叶子，像柔软的羽毛。院子隔壁是一家民宿，宋灵隔着院墙听见民宿里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正准备出门去逛武侠城景区。
早晨的空气凉爽，隐约携带胡辣汤的味道，宋灵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心始终静不下来，这两天发生的事乱糟糟的，像红绿灯坏掉的繁忙十字路口，四面八方的汽车横七竖八堵在街心，司机和路人们喧哗吵嚷，互相大打出手，宋灵则是那个第一天上任的稚嫩小交警，试图在混乱不堪的局面中梳理出秩序，却手忙脚乱，还因为制服不合身被人挤掉了警帽，踩脱了皮鞋，狼狈之余只好尴尬地笑笑。
宋灵打算先给李悦伊回个微信，把这段关系彻底结束，之后再想别的事。她对着手机酝酿半天，以不失体面和尊严的态度与李悦伊割席，在微信聊天框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文字，并反复默读，咂摸语句，最后达到满意的状态，点击发送。
宋灵尴尬地笑笑，因为发送失败，聊天框里跳出红色感叹号，提示你不是对方的好友。李悦伊已经把宋灵的微信删了。
宋灵在心里说，这是好事儿，可以不必拉扯，干干净净翻篇儿。她回屋洗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儿和后脑勺上的蓝毛撅着，发型跟名侦探柯南似的，她回想刚才冲哥哥发脾气时说的话，她埋怨哥哥不去调查当年的举报信事件，那么为什么我自己不去调查呢？
想到这一层，宋灵豁然，她一秒都没犹豫，即刻上楼换了套干练的运动服，把撅着的几撮头发往下梳一梳，精神饱满，随后满怀着揭开尘封谜案的凌云之志，出门喝胡辣汤去了。
宋灵骑电动车从家里出来，往南不远就是老城墙北门，她穿城门进城，遥望见两对身披汉服、扮着古装的漂亮女孩儿正结伴往武侠城景区方向走，宋灵还没体验过汉服，挺羡慕。
时逢国庆节，开市这几天游客也多起来，景区周边的网红早点摊常常需要排队，宋灵常去的胡辣汤馆在城里豫大附中对面，离景区有点距离，因此她到的时候还有座位。
羊肉胡辣汤配葱油饼，再加一颗腌透了的茶叶蛋，这是宋灵的固定搭配。胡辣汤馆往北数第三家店是一家鸡血汤老店，至少开了二十年了，那是哥哥赵心诚每日清晨要去的地方。宋灵端着胡辣汤和葱油饼落座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跟哥哥一起吃过早饭了，上一次兄妹两人一起吃早饭的记忆已经找寻不到，她只记得小时候哥哥骑自行车带她来喝胡辣汤，冬天的早点铺门前水汽弥漫，热气腾腾，哥哥会给她买好胡辣汤、葱油饼和茶叶蛋，然后自己再跑去旁边的馆子买鸡血汤和大肉火烧，之后颤颤巍巍地迈着小碎步，端着滚烫的汤碗回到胡辣汤馆里，陪着宋灵一起吃，吃完再把碗给人家送回去。记忆很久远，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饭后，宋灵按计划来到叮当宠物诊所，还没进门她就隔着玻璃看见店里有只大狗在蹦，国庆节期间，宠物诊所异常繁忙，宋灵进到店里，见等候区一只金毛，一只泰迪，两只猫，一个鹦鹉，分别在主人的陪同下等待治疗。
前台是一个叫小雨的姐姐在值班，小雨今年三十，家住城东，目前单身，脸盘儿圆圆的，挺白，自称微胖，体重保密，宋灵跟她还算熟，知道她曾经追过哥哥，可惜被婉拒，好在小雨姐姐性格豁达外向，并没有因此感到别扭，反倒是赵心诚自那以后对小雨都客客气气的。
小雨见宋灵来了，忙跟她招招手，唤她过来，说，“灵儿，来。”
宋灵绕到前台后，见小雨姐姐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卡片，宋灵不用看就知道一定又是刘昊然的签名照。
小雨把卡片放到宋灵手上，宋灵仔细一看，不是刘昊然，而是胡歌的签名照，宋灵有点意外，问说，“怎么又开始喜欢胡歌了？”
“什么叫又，我从小就喜欢胡歌，我是看他的《仙剑奇侠传》长大的。”小雨把照片心满意足地捧在手心，问宋灵说，“你零几年的？”
“零六的。”
“我们看仙剑奇侠传那会儿，还没你呢。”小雨仔细端详照片上的胡歌，笑说，“你哥要是刮刮胡子，收拾收拾头发，挺像年轻那会儿的胡歌的。”
宋灵因为有心事，没接话，她回头往诊室方向瞧，没看见哥哥，于是问小雨姐姐说，“我哥呢？”
“里面忙着呢。”小雨将签名照小心收好，说，“找你哥有事儿？”
宋灵犹犹豫豫，欲言又止，频频回头往诊室方向看，最后用手遮着嘴，凑到小雨姐姐耳边小声说，“我想看看昨天夜里的监控。”
“咋了？”小雨睁大眼睛，看宋灵神神秘秘的样子，八卦的心一下就起来了。
“也没啥，我哥昨晚出急诊，夜里两点才回家，我看他情绪有点儿不太好，想瞅瞅昨晚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宋灵沉声说完，又回头看看诊室方向。
“昨晚是吧？”小雨说着，已经打开前台电脑里的监控记录文件夹，她问，“几点到几点？”
“应该是十二点到两点。”宋灵盯着电脑屏幕，莫名紧张起来，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抑或担忧什么，也许只是昨晚来看病的宠物主人脾气不好，半夜医闹，所以搞得哥哥心情抑郁，宋灵在脑子里胡乱揣测，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小箭头打开一层层文件夹。
“咦？奇怪啊。”小雨握着鼠标，眉头渐渐皱起，她挠挠头，说，“昨晚十二点到两点的视频文件没了，是谁给删了吗？不应该啊。”
宋灵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心里有根弦突然崩断的声音，但同时又听到有只手正在自己背后拧动命运的发条，她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
宋灵回过头，看见哥哥从诊室里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头发灰白，胡子拉碴，那是她最熟悉的人，但就在刚刚那一刻，宋灵第一次对哥哥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