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赵心诚与其父赵怀民已断绝关系许多年,严格说,是赵心诚单方面断联。外人看来,赵心诚不孝;可知晓内情的人,没有一个敢劝赵心诚冰释前嫌。
两个月前,赵怀民查出尿毒症,这个病不要命,却磨人,赵怀民后半生都要靠每周三次的透析维持生命,除去医保报销,自费的部分也不少,总之是个无底洞。去年赵怀民被网络诈骗骗走二十万,几乎掏空积蓄,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看病养老还算游刃有余,可如今落得捉襟见肘。赵心诚尽管已经很多年不搭理他爸,可遇上这种大坎儿,还是陪同去郑州看了两次病,又在开市寻了定期透析的血透中心,算仁至义尽。
这些事,宋灵看在眼里,她明白哥哥身上的那些道德拉扯与煎熬,所以宋灵忖度哥哥这两天的异常,也许与赵怀民有关。
赵心诚从诊室出来,余光扫见宋灵站在前台后面,他眉心微微一颤,走过来。
宋灵赶忙低头对小雨姐姐悄声说,“先别跟我哥说!”
小雨立即领会,麻利地关掉了电脑上的监控视频文件夹,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你咋来了?”赵心诚走到前台,顺手用前台摆着的酒精消毒凝胶搓搓手。
“我来给你们帮帮忙。”宋灵说着,撸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
“没事儿赶紧回家,今天没空管你。”赵心诚瞅瞅等候区的猫猫狗狗们,转头对小雨说,“今天忙得很,你帮我盯着点儿她,别让她捣乱。”
“我什么时候捣乱了?”宋灵挺委屈,随手整理了一下前台散落的单据和笔,说,“我可以帮忙打扫卫生。”
“你要真想干活儿,有两条寄养的狗在那屋,到点儿了你牵出去溜溜,掐着表按时回来。”赵心诚说着,指一指寄养室方向。
宋灵用手比了个“OK”,点头说,“手拿把掐。”
赵心诚不放心地打量宋灵,又对小雨强调说,“别让她乱窜。”
说完,赵心诚忙着给病猫做彩超去了。
小雨看赵心诚走了,拽一拽宋灵衣角,小声说,“昨天晚上十二点之前的视频都还在,所以不是系统自动覆盖的,肯定是谁删了。”
宋灵心里基本确定就是哥哥删了视频,但她没说话。
小雨见宋灵不吭声,又说,“你哥昨晚干啥了?昨晚急诊应该就他一个人来了。”
“我也不知道。”宋灵一副愁容,撇着小嘴,悄悄说,“小雨姐姐,这事儿你先别跟别人说,等我回头问问我哥怎么回事。”
小雨不怀好意地笑笑,说,“你哥是不是偷偷在店里约小姑娘了?”
“笑死。”宋灵把袖筒撸下来,说,“我哥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也是,你哥就是个老和尚。”小雨往身后的椅子里一仰,长叹道,“不谈对象,长得像胡歌也白搭,白搭了。”
宋灵笑笑,扭头看看诊室那边,对小雨姐姐说,“我去看看狗。”
“别乱跑啊,你哥让我监视你呢。”小雨说罢,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宋灵走到诊区,见影像室的门关着,赵心诚正在里面给猫做彩超。宋灵左右瞧瞧,见没人留意她,便偷偷钻进赵心诚的诊室。
这间诊室与一般宠物诊室无二,简简单单一张看诊的长桌,桌上置一电子体重秤,一叠一次性尿垫,桌旁两支圆凳,一把平价电脑椅,以及电脑、打印机与电脑桌等。
宋灵见电脑开着,显示屏处于休眠状态,她没碰电脑,只轻轻拉开电脑桌下面的三层文件柜抽屉。拉开第一层,见一摞单据,小剪刀一把,两盒订书钉,小订书机一个,一盒曲别针,以及圆珠笔两根;宋灵合上第一层抽屉,随后拉开第二层抽屉,这时候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片中的杀手也像她一样偷偷潜入他人房间,检查一个三层抽屉柜,但杀手打开抽屉的顺序是自下而上的,先抽开最下层抽屉,检查之后不必合上,而是直接抽开第二层抽屉查看,搜查完也不必合上,又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检查,如此检查完三个抽屉之后,只需用腿轻轻一顶,三个抽屉便一起被推回去,省时省力。但如果像宋灵这样自上而下检查,就必须先把上层的抽屉合上之后,才能查看下层的抽屉,其效率高下立判。宋灵手里握着抽屉把手,不禁暗自感慨,心说,呐,人家这个就叫专业。
宋灵甩甩头,默默骂自己又在关键时刻跑神儿,她继续检查第二层抽屉,也是文件夹之类。翻到最下层抽屉时,终于发现一样跟医生不搭边的物品,是一本书,书名《他的鲤,她的白猫》,作者密涅瓦。宋灵没见过这本书,刚准备拿起来瞧瞧,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赵心诚推门进来,见宋灵正贼头贼脑地蹲在他的电脑桌前。
宋灵回头对哥哥尴尬一笑,说,“我在扫地呢。”
“我看你就是想挨揍了。”赵心诚从后面揪住宋灵的细脖子把她拎起来,说,“孬孙,打扫卫生去。”
宋灵被赵心诚扔出诊室,对于那本书,她倒没太在意,以为是一本外国小说,作者也没听说过,便没有多想。
此后的一个小时,宋灵戴上口罩和手套,左手握消毒喷壶,右手攥毛巾,在诊所里到处喷一喷、擦一擦,犄角旮旯里的猫毛和狗毛也掏干净,还从盆栽里捡出来个橡胶骨头,不知是谁家的小狗丢了玩具。快十点半时,宋灵牵着两条寄养在诊所的狗出去遛弯,一条边牧犬,另一条是黄毛中型田园犬,宋灵带它们过马路,沿护城河边的绿化带撒撒尿、排排便,两条狗在寄养室已结交为好朋友,互相啃脸、嗅肛、站立拥抱,之后协力拽着瘦弱的宋灵狂奔,打算把宋灵当风筝放,宋灵暗暗叫苦说,谁遛谁啊?
回到诊所已经十一点,店里终于清净了一些,宋灵头发蓬乱地归来,狠狠将两条狗关回寄养室。赵心诚也得空坐下来歇会儿,他让小雨先吃午饭去了,赵心诚自己坐在前台,端着保温杯喝小青柑,他常常把一颗小青柑泡一整天,也不讲究浓淡,纯粹借个味儿。
宋灵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出来时,正打算趁店里没旁人,审问审问她哥为什么删监控,恰在这当口,一个抱着纸箱的大叔推门进店,进来就喊道,“阿诚啊!”
这大叔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烧炭自杀的那位邵思嘉的爸爸邵建平。
宋灵此前提到过的阳阳哥——邵禾阳——亦是邵建平的儿子,准确说,是养子,两人曾经是叔侄关系,这说来话长,暂且不论。
十一年前,邵家和赵家都住在城里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的同一栋楼上,是多年邻居,赵心诚和邻居家妹妹邵思嘉自幼青梅竹马,所以邵建平算是看着赵心诚长大的长辈。如今邵建平和赵心诚的父亲赵怀民还都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的老楼上住着,赵心诚却早已搬到了现在所住的北郊院子。
赵心诚见邵建平来了,忙放下保温杯起身迎上去,说,“邵叔,你咋来了?”
宋灵也上前问好,说,“邵伯伯。”
邵建平五十多岁年纪,头发不多,梳着背头,他脑门油光,身材五短却结实,说话嗓门沙哑但洪亮,身带江湖气,他见宋灵头发湛蓝,大笑道,“咦!头发怪精神啊,妮儿,跟动画片儿里的小孩儿一样啦,哈哈!”
宋灵憨厚一笑,心说,就是照着动画片儿里的小孩儿染的呢。
邵建平把手里的纸箱放到地上,蹲下打开纸箱盖,抬头冲赵心诚说,“阿诚啊,你帮我瞅瞅这个,把把关。”
纸箱盖一掀开,里面是只毛茸茸的小斗鸡,拳头大小,估摸着破壳还不到一周,浑身黑不溜秋,叫声嘹亮。
“啊,是小斗鸡!”宋灵见小鸡可爱,忙蹲下伸手去摸,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刚破壳的小斗鸡了。
赵心诚也蹲下端详小斗鸡,问,“哪来的?”
“朱仙镇木鱼寺有个老弟刚孵化出来的,他瞧着这只像纯种东京皂羽,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看,我瞧着也像,但是吃不准,赶紧过来让你把把关。”邵建平说着,抓起小斗鸡递到赵心诚手上。
所谓东京皂羽,是开市本地斗鸡的一个稀有品种,晚清民国年间开市斗鸡盛行,东京皂羽曾一度称霸豫东斗鸡届,其种蛋和鸡苗牢牢控制在城北几位斗鸡大户手里,这几位大户为了不将品种外传,于是结为门派,订立规矩,一同繁衍纯种东京皂羽,据老一辈儿说,袁世凯家二少爷袁克文好玩斗鸡,曾拥有过一只东京皂羽。然而动荡年代,日寇侵华,国家尚且风雨飘摇,哪还有人留得住一只鸡种,因此几十年来,东京皂羽越来越罕见,近乎消失,如今只有为数不多的民间斗鸡爱好者还在寻找,邵建平便是其中之一。
赵心诚捧着这只黑乎乎的小东西,看看眼圈儿,捏捏翅膀,盯着鸡爪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放下说,“有点儿东京皂羽那个意思,十字爬爪有那个形,不过现在还说不准,太小了,先养养吧,等三个月大的时候再看看。”
邵建平听完直摇头,连连说,“可惜了,可惜了……”
宋灵摸摸小斗鸡,说,“别着急下结论啊,我哥不是说了嘛,有东京皂羽那个形儿,说不定这只就是了。”
邵建平用力拍拍赵心诚后背,对宋灵说,“我是说你哥可惜了,你姥爷调教斗鸡的一身本事都在你哥身上,他却不玩斗鸡,可惜可惜。”
赵心诚的姥爷曾是开市北派斗鸡的掌门人,玩斗鸡的好把式,自从姥爷去世后,邵建平每次见到赵心诚都劝他继承姥爷衣钵,把北派斗鸡的门面重新张罗起来,况且赵心诚还是个兽医,养起斗鸡来更加如虎添翼,不过赵心诚对此兴趣不大,他以前跟着姥爷玩斗鸡,确实喜欢过一阵,可毕竟时代变了,斗鸡因为血腥暴力,并不受大众认可,上不得台面,如今已沦为观赏杂耍。
邵建平长吁短叹,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啊。”
赵心诚笑道,“邵叔,看你说得苦大仇深的,咱老祖宗都是种地的,能饿不死就不赖啦,以前有闲工夫玩斗鸡的那都是王公贵族,那是欺压咱们老祖宗的阶级敌人,这么跟您说吧,咱们老祖宗吃的口粮,都比不上公子哥家的斗鸡吃的精细。”
邵建平知道劝不动,摆摆手,说,“去求吧,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北郊那一片,有人愿意卖院子吗?”
“咋了?你要买院子?”赵心诚问。
“邵禾阳打算收个院子,投个民宿,你家那边儿不是挺多开民宿小院儿的吗,现在武侠城景区多火啊,北郊挨着景区,听说他们开民宿的可赚钱了。”邵建平说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算点着。
赵心诚忙抬手按住他的打火机,说,“叔,屋里不让抽烟。”
“哦,不抽不抽。”邵建平把烟别到耳朵上,又说,“邵禾阳这两天从郑州回来了,打算去北郊看看院子,你要是有熟人,给介绍介绍。”
“阳阳哥在家吗?”宋灵突然插嘴问道。
邵建平回说,“在家呢,这不国庆节了吗,回来歇两天。”
赵心诚面露难色,对邵建平说,“叔,我跟邵禾阳那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
赵心诚话没说完,宋灵突然打断说,“哥,我先回家吃饭去了。”
“行,去吧。”赵心诚随口回道,转头继续与邵建平聊。
宋灵跑出诊所,激动得要跳起来,刚才她没跟哥哥说实话,她才不是要回家吃饭,她要去找邵禾阳。
宋灵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哥哥赵心诚,这不假,可如果再添一个名额,一定是邵禾阳——宋灵从小暗恋到大的人。
可惜这么多年来,邵禾阳一直怀疑是赵心诚写了那封害死她妹妹邵思嘉的匿名举报信,这份怀疑经过岁月的风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化为恨意。
宋灵当然知道这些,所以她见邵禾阳,从来都是瞒着赵心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