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宋灵暗恋邵禾阳,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连邵禾阳都不知道,宋灵也没打算让他知道。邵禾阳与赵心诚同岁,都是1996年生人,比宋灵大十岁。宋灵时常觉得自己偷偷摸摸见阳阳哥,跟做贼似的,可有时候又认为自己像勇敢的朱丽叶,顶着世仇去见罗密欧。
宋灵从叮当宠物诊所出来后,先给邵禾阳发了条微信,说自己想去借几本邵思嘉姐姐的漫画,问邵禾阳是否在家。邵禾阳回,在家,来吧。
借漫画只是托词,见邵禾阳才是目的,不过宋灵这么着急见邵禾阳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想问问关于举报信的事。
早上李悦伊的那条微信依旧困扰着宋灵,李悦伊说那封举报信是宋灵的爸爸写的,这令宋灵心里起了疙瘩。
根据宋灵的推测,李悦伊不会无缘无故冒出那句话,她一定是从李志那里听来的这个消息。李志作为当年第一个发现那封举报信的人,某种意义上是离真相最近的人,所以李志的话有相当的分量,不得不重视。
宋灵对于李志的分析倒也没错,可她不知道的是,李志也极有可能只是离表象最近,很多时候距离表象越近,反而离真相越远。
总之宋灵对此耿耿于怀,心里的疙瘩越肿越大,她不相信爸爸是那个万恶之源,她急于从邵禾阳口中要个宽慰的答案。
宋灵骑上电动车,直奔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去找邵禾阳,可骑到城墙北门外时,本应左拐进城,她忽然刹车,右转向北,往家的方向赶。原来适才宋灵停车等红灯时,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自己的仪容仪表,简直糟糕透了,头脸被那两条大狗遛得蓬头垢面,身上的运动服也过于松垮休闲。她与邵禾阳业已近一年不曾见面,倘若等会儿宋灵以这副模样见阳阳哥,恐怕猛灌两杯高糖奶茶都难以化开她胸中的悔恨。
宋灵赶到家,进门只看到橘猫弟弟站在沙发上发愣,也不睡觉,白猫丸子和三花老师都不在一楼客厅。按说每天的这个时间,三只猫会散落在一楼客厅各处昏睡。宋灵没在意,她急吼吼地跑上楼,冲回自己房间,先脱得只剩一身内衣,就这么光着身子站在衣柜前面选衣服,衣服并不算多,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眼看时间不等人,她拍拍脑门,决定走成熟路线,取了件银色纽扣的黑衬衫,搭配深棕色阔腿裤。
宋灵站在穿衣镜前,学着网上穿搭博主的样子,只将衬衫单侧下摆塞进裤子里,显得还挺时尚前沿。宋灵尚未开始学化妆,唯一的化妆品是一只粉色唇膏,她稍微涂了点,抿抿嘴唇,然后抽一张湿巾认认真真擦了脸,不施粉黛却已然相当白净,最后戴上一顶深蓝色毛线帽,遮住没洗的头发。
从卧室出来时,宋灵偶然望见白猫丸子坐在小姨房间的床上,明明还不到中午,距离黄昏夕阳晒进房间还早得很,白猫丸子却已经早早就位了,宋灵不禁纳闷儿,可她着急出门,便没管那么多,慌里慌张离开了家。
正对着琉璃塔公园西门的这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叫琉璃塔西街,从前的畜牧局家属院在这条街上,后更名为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宋灵记得她七岁那年跟着妈妈搬进继父赵怀民家时,这里就已经叫作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了。
宋灵骑电动车进入一号院时,看到邵禾阳的车停在院门外马路边,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邵禾阳的新车,此前只在邵禾阳的朋友圈里见过。车是一辆黑色理想L8,宋灵不懂车,但估摸着这车应该挺贵,听说阳阳哥当上律师之后,赚了大钱,不光买新车,如今还打算在北郊买院子投资民宿,想到这,宋灵不禁感到一丝压力,她不晓得阳阳哥是否已经变了个样子。
邵禾阳之所以把车停在院门外,是因为琉璃塔西街一号院极小,院内甚至进不去一辆汽车,一号院里只有一栋三层老楼,共六户人家,邵禾阳家在一楼西户。
宋灵轻轻敲门,屋内没动静,她手机却来了条微信,是邵禾阳发来的,写着,“901265,这是密码,你先进来,我在上厕所。”
宋灵输密码开门,扑面一股浓浓的香烟味,她进来后,轻轻关上门,冲厕所方向喊了声,“阳阳哥。”
只听厕所里回道,“你先歇会儿,我马上。”
“不着急。”宋灵说着,站在客厅中间四下观望,觉得房子变小了,但也许是她自己长大了,如此想来,宋灵意识到她已经许多年没走进过邵家,自从上中学以后,跟阳阳哥见面大多约在商场或者公园,没来过家里。
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烟味很重,茶几上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小山。餐桌也没收拾,咬了一口的包子和半截油条躺在盘子里,茶杯黑乎乎,总之卫生状况堪忧。在宋灵印象中,从前的邵家哪是这般光景,邵思嘉姐姐还在时,邵家简直算得上一座小小的童话城堡,干净整洁,空气中浮着奶油面包的香味,小说和漫画书铺了满墙。不过想到如今这个家里只剩邵建平伯伯一个人住着,这样的卫生状况倒也说得通了。
宋灵转身走进次卧,这里曾是邵思嘉的房间,如今依旧保留着当年模样——一张大床,一排衣柜,一面书墙,以及邵思嘉的小书桌,就连桌上的电脑、打印机、文具、课本都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唯独床品换过,因为邵禾阳放假回来时会睡在这屋,不过他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三次,偶尔还跟朋友在外面过夜,因此屋里的东西基本没动。
今天阳光很好,时值正午,光线落在地面瓷砖上,使屋子里泛起淡黄色的柔光,看得见空气中细细的浮尘,宋灵伸手抚过书架上一排排小说和漫画,仿佛听见了十一年前邵思嘉姐姐趴在床上带她一起看漫画时的笑声,宋灵安静地在屋里绕了个圈,她低头凝视脚下的瓷砖,她不知道邵思嘉姐姐死的时候是躺在哪几块瓷砖上,也许就是脚下这一块。邵思嘉死在十七岁,宋灵这才恍然发觉,她自己的年纪已经比邵思嘉姐姐还要大了。
宋灵在邵思嘉的转椅上坐了一会儿,没看手机,只静静坐着。不多时,听见卫生间里冲马桶的声响,宋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手不知往哪放,于是背到身后。
邵禾阳走进房间,一年不见,多少有了些变化,不过宋灵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邵禾阳穿一件轻薄的黑色始祖鸟冲锋衣,戴无框眼镜,依旧留着短短的头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很清秀,眼神天然忧郁,但也温柔,一举一动都仔细而轻缓,像猫儿。
尽管宋灵戴着毛线帽,可邵禾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蓝色头发。
“头发不错啊,什么时候染的?”邵禾阳微笑着问。
“昨天染的。”宋灵站得笔直,乖乖回道。
宋灵刚才还不晓得阳阳哥哪里发生了变化,不过他一开口讲话,宋灵咂摸出味道来——邵禾阳变得比从前轻松了,或者说,从容了。
“最近怎么样?还是每天画画?”邵禾阳说着,坐到床边。
宋灵也在转椅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说,“嗯,在平台上连载漫画,不过还没签约呢。”
“没上大学,心里后悔吗?”邵禾阳稍稍后仰,用手撑着身子。
“目前还没有后悔的感觉。”宋灵眼珠转一转,认真思考着,歪头说,“都怪我自己,学习不好,要是能考上本科,我也挺想上大学的。”
“不后悔就行,我也不劝你复读了,一个人一条路,画画也蛮好的。”邵禾阳揉了揉肚子,起身说,“喝水吗?家里也没什么饮料。”
“不了不了。”宋灵忙说。
“我得喝点儿热水,拉肚子拉了一早上。”邵禾阳说着走出房间。
“拉干净了吗?”宋灵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心说,这叫什么话?
“差不多了,昨晚上跟朋友吃夜市,东西不新鲜。”邵禾阳接了杯热水又回来,他捧着杯子坐下说,“你不是要借几本漫画吗?选了吗?”
“哦,还没呢。”宋灵看看大书柜,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借哪本漫画,只好走到书柜前面,装模作样地挑选。
“你哥怎么样?”邵禾阳在宋灵身后问道。
宋灵转过身,说,“还那样,他天天都挺忙的。”
“猫也挺好吧?现在你们养几只了?”邵禾阳喝着热水问。
“三只,还是那三只。”
一聊到猫,宋灵放松一些。
“丸子多少岁了?很老了吧?”邵禾阳问。
“十一岁了,是挺老了。”宋灵忽然难过,她最怕聊白猫丸子的年龄,想到有一天小猫会死,宋灵的心便细细密密地疼,她努力笑笑说,“不过我哥说,科学喂养的话,猫活到十五岁不成问题。”
邵禾阳点点头,小口喝着热水,他望向窗外,似有心事。
“阳阳哥,我有个事儿想问你。”宋灵忸怩地开口。
“你说。”邵禾阳把头转回来,看着宋灵。
宋灵踟蹰片刻,说,“我听人说,那封污蔑邵思嘉姐姐的举报信,是我爸写的。”
邵禾阳闻言,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刚才的轻松或从容顷刻间消失不见。
“你听谁说的?”邵禾阳端坐问道。
“我一个同学,李悦伊,她爸就是当年收到举报信的李老师。”
邵禾阳认识李志,何止认识,李志当年是他的高中班主任。
邵禾阳严肃起来,他把手里的热水放一旁,沉声问,“她怎么突然跟你说这事儿?她怎么说的?”
宋灵把她跟李悦伊的恩怨言简意赅地讲述一遍,最后怅然若失地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我还教她画漫画,教她用数位板,借给她书,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要是讨厌我,明明可以不跟我玩儿,不跟我当朋友就行了,我又不会缠着她,她为什么一边跟我交朋友,又一边背地里害我,哎,真搞不懂。”
邵禾阳安静地听完,缓缓说,“你知道,人心里,能量最大的情绪是什么吗?”
“能量最大的情绪?”宋灵抬头想想,说,“愤怒?”
“不对。”邵禾阳摇头。
“仇恨?”
“不对。”
“爱。”宋灵这次很笃定,她再次确认道,“是爱。”
邵禾阳眨眨眼,思索了一下,说,“接近了。”
“那就是……”宋灵挠挠毛线帽,说,“爱情?”
“又远了。”
“母爱?”
邵禾阳摆手,说,“从爱里出来,想想别的。”
宋灵又抱着膀子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泄气说,“不知道。”
“是嫉妒。”
宋灵皱起眉头,问,“为什么嫉妒的能量最大?”
“因为一个心怀嫉妒的人,不仅能毁了别人,也注定会毁灭自己的人生。”邵禾阳说着,看向别处,如同喃喃自语,他说,“人心里一旦积攒起嫉妒,就跟积攒浓缩铀一样,要是哪天嫉妒心释放出来,那种毁灭的能量不亚于一场核爆。”
“我明白了,你是说,李悦伊害我是因为嫉妒我。”
“因为嫉妒你,所以恨你。”邵禾阳讲得很平静,他又说,“陌生人之间是很难生出嫉妒的,人只会嫉妒自己认识的人,比如说朋友,亲戚,比如同学,同事,同行,郭德纲不是经常说吗,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有时候连情侣、夫妻之间也互相嫉妒。”
“可是李悦伊嫉妒我什么?嫉妒我会画画吗?”宋灵不解。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就是嫉妒你会画画,也可能嫉妒你比她漂亮,嫉妒你人缘儿好,你好好想想自己哪点儿招人嫉妒了。”
宋灵听邵禾阳说到漂亮,挺不好意思,她认真想一想,也许真就是因为画画,因为李悦伊也是个重度“二次元”,也爱画同人插画和漫画,也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不过一直以来都反响平平。
邵禾阳站起来,伸个懒腰往厕所走,回头说,“你继续挑漫画吧,中午我约了朋友,明天再带你吃饭。”
宋灵瞅一眼手机,十二点十分了,她随手抽了两本漫画出来,追着邵禾阳问道,“阳阳哥,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举报信是不是我爸写的?你查了那么多年,你知道的线索肯定比李老师多。”
邵禾阳定定地看着宋灵的眼睛,说,“放心吧,不可能是你爸,你爸当年是邵思嘉的作文指导老师,原本是要送邵思嘉去参加新概念作文比赛的,当年你爸对她寄予厚望,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学生?李志要是真知道实情,也不会拖到今天才讲。”
宋灵听完,心中好受了一些,却并未释怀,她又问,“阳阳哥,你到现在还是怀疑我哥吗?”
邵禾阳的脸沉下来,眼睛里阴云骤起,他清了清嗓子,似有话说,却又吞回去,沉默良久之后,邵禾阳舔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说,“其实,除了你哥,还有个人我是一直怀疑的,不过找不到线索。”
“谁?”
“你小姨。”邵禾阳说话声音不大,也不急,可每个字都如雷霆。
宋灵心惊,迟迟发不出声,她吞了口唾沫,说,“怀疑我小姨?为什么呀?”
“因为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