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是两本《NANA》。
宋灵从邵禾阳家出来后才看了眼手里握着的那两本漫画,她刚才着急追问邵禾阳,根本没顾得上选,随手从书柜里抽了两本出来,原来是《NANA》。宋灵记得邵思嘉姐姐很喜欢这套漫画,看得津津有味,可当时的她却不爱看,她觉得这本漫画里的字太多了,画风也不可爱,看不明白。当时的宋灵才刚上小学,大字不识几个,自然对青春少女漫提不起兴趣。
宋灵的电动车停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她从老楼里走出来,阳光刺眼,跨上电动车后,宋灵愁眉不展,她不确定自己刚才做得对不对,此刻静下来细思量,忽然觉得对不起哥哥赵心诚。
方才在屋里时,邵禾阳解释了他对宋灵小姨的怀疑,他是这么说的。
“嫉妒,只是你小姨陷害邵思嘉的动机,但人人都有嫉妒心,光凭这一点还构不成怀疑的理由。我会怀疑你小姨,还因为你爸。”
“我爸?”宋灵又是一愣。
“我觉得你爸当年极有可能查到了什么内幕,或者拿到了什么证据能证明是谁写了举报信,所以才会被突然灭口。”邵禾阳冷静地说。
宋灵在心底揣摩这里面的逻辑链条,当年杀死爸爸的人,正是小姨,如果爸爸的死是被灭口,那么小姨确实值得怀疑。
邵禾阳突然摆摆手,微笑说,“这也都是我瞎琢磨,没有证据。行了,你也别纠结了,回去吧,我再上个厕所也得出门了。”
“阳阳哥,我想帮你一起调查。”宋灵顿了顿,又说,“我也想要一个真相。”
邵禾阳笑笑,叹口气道,“说实话,这几年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很多事注定没结果,得学会接受。”
“可是你都查了这么多年了,除了你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别放弃啊。”宋灵着急地说。
邵禾阳倒是很平静,他慢慢说道,“我死磕这么多年,其实是为了我自己。说实话我早就知道查不出结果,我让自己一直卡在这儿,是为了心里能好受点儿,至少让我妹知道,还有人在给她伸冤,要是连我都放下了,我妹就真的枉死了。”
“还有我啊,我也没放下,我也想给邵思嘉姐姐伸冤。”宋灵紧紧注视着邵禾阳,说,“你就当我也是为我自己,我爸我妈我姥爷他们都是被这件事卷进去害死的,我不能不管。”
邵禾阳看宋灵越说越急切,忙笑着拍拍她胳膊,劝慰道,“我一个人卡在这儿就够了,你啊,好好画你的漫画,大人的事你别掺合。”
邵禾阳说完,转身要进厕所,宋灵忽然拉住他上衣,大声说,“我有线索!”
邵禾阳回头瞅瞅宋灵,面带笑意,显然没当回事。
宋灵稍稍犹豫了片刻,说,“昨晚我哥跟李老师见面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说了啥,但鬼鬼祟祟的,而且我哥昨天……”
宋灵话说一半,吞了回去,她本想把赵心诚昨晚突然出急诊,回家时谎称忘带钥匙,还暗中删了诊所监控视频等一串异常举动全讲出来,可话到嘴边那一刻,她突然生出强烈的羞愧感,觉得自己像个告密的叛徒。
“你哥昨天怎么了?”邵禾阳认真起来,追问道。
宋灵支支吾吾,最后说,“昨天我哥说他最喜欢杨幂。”
邵禾阳一愣,以为话里有话、别有深意,忙问,“然后呢?”
宋灵背着手,低头说,“他以前明明最喜欢贾静雯。”
邵禾阳盯着宋灵,沉默许久,说,“好吧,线索挺有用的,这样吧,你要想帮忙调查,等下次你哥再跟李志见面的时候,你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他们聊了啥。”
“嗯,好。”宋灵点点头。
回家路上,宋灵把头上的毛线帽摘了,刚才在邵禾阳家她就已经热得冒汗,现在终于能扯下帽子吹吹凉风。从琉璃塔西街回北郊,不到两公里路程,骑电动车也就几分钟,一路上,宋灵情绪不高,她依然被那份因告密而生发的羞愧感笼罩。
到家以后,宋灵忽然像泄了气,感到身心俱疲,她在院子里停好车,从车筐拿出那两本《NANA》,颓靡地开门进屋。
一进来就看见白猫丸子乖乖趴在门口玄关,它胸口压着赵心诚的一个拖鞋,两只小手藏在胸毛里,模样乖巧又不失机灵。
刚才还一副行尸走肉状的宋灵一看见猫,瞬时又活了过来,她俯身跪地,一头埋在白猫丸子身上,幸福地嚷嚷说,“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的小笨蛋丸子,猫好人坏,香喷喷的猫球。”
橘猫弟弟睡在沙发一角,它听见宋灵回来,起身打个哈欠,翻个面又睡下了。宋灵在屋内四下瞅瞅,没看到三花猫,估计又隐在某个小角落睡觉了。
冰箱里剩半盒芹菜肉馅速冻饺子,宋灵煮了十二个,等饺子时,她先倒了一杯冰牛奶一饮而尽,相当满足。吃饱喝足后,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宋灵把盘子往洗碗池里一泡,直奔二楼卧室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梦见一个外国老头儿,老头儿面容模糊,以黑白照片的模样出现,尽管连脸都看不清,但宋灵十分确定他就是诺贝尔。之后经历漫长的鬼压床,恍恍惚惚睁不开眼,直到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宋灵终于把眼睛睁开了,她直挺挺瘫在床上,宛若被吸干阳气。赖床刷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宋灵被尿意驱使,不情愿地爬起来。
四点多了,小姨的房间明晃晃、金灿灿,是一天中夕阳正好的时候,也是白猫丸子晒太阳的时候。宋灵从小姨门前经过时,余光没瞅见白猫丸子,她以为自己眼花,又回身往屋内瞧了眼,白猫丸子确实不在。
等宋灵下到一楼,竟看到白猫丸子仍在门口玄关趴着,连位置都没换,脸冲门,一动不动,那模样像是想离家出走,又像在等谁回家。
宋灵觉得不对劲,白猫丸子总在黄昏晒太阳,今天夕阳那么好,丸子却在一楼守大门。她走过去挠挠白猫丸子的下巴,问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怎么不去晒太阳?”
白猫坐起来打个哈欠,用头蹭蹭宋灵的腿,情绪稳定。宋灵伸指头摸摸它的鼻尖,湿湿凉凉,是健康的体征。白猫丸子坐了一会儿,又继续眯着眼睛趴下了。
“那你趴着吧。”宋灵起身,见橘猫弟弟在厨房门口吃粮,三花老师依旧不见踪迹,宋灵喊了一声,“猫咪老师,藏哪了?”
宋灵跪在地上瞧了瞧沙发底下,没有猫。窗帘后面也没有。刚才也没看见三花猫在楼上。宋灵走进哥哥的房间,掀开床上的被子,猫也不在被子里。宋灵正纳闷儿着,注意到哥哥衣柜下层的抽屉没关严,开着手掌宽的一条缝,那是哥哥放袜子、内裤的抽屉,宋灵起初没好意思打开检查,最后实在找不到三花猫,便把那个抽屉拉开了,果然三花老师缩在抽屉最里面。
三花老师胆子小,因此爱躲猫猫,可它此刻蜷缩在抽屉里的样子,分明是受惊了,它眼神惊恐又可怜,黑眼仁圆圆的,头紧紧缩进脖子里,耳朵低垂。宋灵伸手把它从抽屉深处掏出来,轻轻抱在怀里,三花猫警觉地直起身,扒在宋灵肩头,像狐獴一般四处瞭望。
“怎么回事?嗯?你这个小猫咪,小老师,你在害怕什么?”宋灵抱着三花老师在客厅里晃悠了几圈,松手往沙发上一撂,三花猫立即匍匐着身子跑回了赵心诚那屋。
除了橘猫弟弟看不出什么异样,三花老师和白猫丸子今天都挺反常,想到这,宋灵突然发觉自己还憋着尿,她呲牙咧嘴地跑进厕所,刚坐上马桶,手机响了,宋灵心说可真是时候。来电的偏偏又是邵禾阳,宋灵想死的心都有,她这边正哗啦啦撒着尿,这要是接通了电话,阳阳哥在手机那头可不得听得清清楚楚?宋灵捧着手机,迟迟不敢接听,直到自己这边动静小了,才赶紧按下接听键。
“喂,阳阳哥。”
“喂,小灵,你在哪呢?”邵禾阳在手机里问。
“在家呢。”宋灵回道。
邵禾阳鲜少打电话过来,宋灵估摸着阳阳哥应该有急事。
“你最近有你小姨的消息吗?”
“没有啊。”宋灵颇为意外,她听出邵禾阳的声音不太平静,便问,“怎么了阳阳哥?”
“你哥呢?你哥有你小姨的消息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我没听他说过。”宋灵如实回答,手机那头沉默了数秒,宋灵问,“怎么了阳阳哥?我小姨联系你了吗?”
“没事,没事,那个,你要是有你小姨消息了,跟我说一声。”
“好。”
“那行,那先这样。”邵禾阳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宋灵又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她反复思考刚才这通电话,她虽然不晓得邵禾阳为什么突然如此焦急地打探小姨的消息,但她无比确定,她的身边正在发生一些庞大的事情,在她感知不到的空间与时刻,有股能量正蠢蠢欲动。
猫儿的反常也令她不安,直觉提醒她,众多不可逆转之事已经拧上发条,猫儿的眼睛在悄无声息中旁观着一切,猫儿洞悉真相。可是她一无所知,她什么也做不了。
宋灵冲了马桶,没有立刻打开卫生间的门,她觉得门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