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密涅瓦的猫总在黄昏晒太阳
宋灵第一次对日本东京有印象,是七岁那年听邵思嘉姐姐给她讲一个叫《东京爱情故事》的电视剧。
第二次再听人提起东京,就是妈妈出国去东京打工的时候了,宋灵记得那天是继父赵怀民和哥哥赵心诚带她去火车站送的妈妈,妈妈要先坐火车抵达上海,再乘飞机远赴日本东京。那是宋灵与妈妈的最后一面,在宋灵记忆里,妈妈的样子永远停在三十多岁,很漂亮。
宋灵躺在沙发上,把中午带回来的那两本漫画《NANA》翻了一遍。这套漫画的国内盗版版本共13卷,她手里拿的是4、5两卷。宋灵看得没头没尾,不过她此前大概了解一些剧情,讲的是两个女生同名,都叫NANA,两人在东京这座大都市偶然相识后共同经历人生爱恨悲喜的故事。
宋灵合上漫画书,心里有个声音说,又是东京。宋灵作为资深“二次元”,对东京这座城市自然不陌生,尽管从没去过,但秋叶原、涩谷、池袋、下北泽、三轩茶屋这些地名对于任何一个动漫迷来说都再熟悉不过了。不过与别人不同的是,东京对于宋灵而言是一个苦涩的词,她甚至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夺走了她的妈妈。
宋灵听见“嘎嘣嘎嘣”吃猫粮的动静,她歪在沙发靠背上扭头一看,是三花老师在吃饭。就在刚才宋灵看漫画的时候,三花老师静悄悄地从哥哥房间里出来了,看样子已经从恐惧的应激状态缓过来。三花老师简单吃了两口,原地弓起背,蹬直四肢狠狠伸个懒腰,随后甩甩脑袋,开始坐下舔手洗脸。
宋灵又往门口玄关瞅瞅,白猫丸子也换地方了,此刻正趴在窗台上认真观鸟。
仿佛周遭的一切重新回归了正常。
宋灵上楼画了会儿漫画,傍晚六点钟时,哥哥发来微信,说今天要加班,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赵心诚加班是常态,宋灵没放在心上,继续画画,宋灵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最为专注,像给自己包了一层壳,与世隔绝。
等她感到脖子酸痛,肚子也突然饿扁了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宋灵在键盘上连按三遍保存键之后,放下笔,窗外的天空彻底黑透,她原地扭扭脖子、扭扭腰,见三只猫整整齐齐地在她床上盘着,都眼巴巴望着她。对于猫儿的这种目光,宋灵再熟悉不过,那是猫粮告罄的信号。
宋灵下楼,三只猫紧紧跟在她左右,绕着腿蹭来蹭去,简直就是三块绊脚石。猫的饭碗里果然一粒猫粮都不剩,宋灵给它们加满粮,发微信给哥哥,问,“哥你忙完了吗?吃饭了吗?”
很快,赵心诚回复,“还得忙一会儿,你自己吃吧,我今天可能回去比较晚。”
宋灵不高兴地撇撇嘴,她正打算点外卖,想起上午还有重要的事没完成——调查不翼而飞的监控视频。宋灵觉得这事不能拖,她忙上楼换了衣服,打算再去一趟叮当宠物诊所,跟哥哥当面聊明白,顺便蹭他一顿饭。
宋灵铲了猫砂盆,拎着一袋沉甸甸的猫屎出门。刚从家里出来时,还没觉得街上人多,等宋灵骑车经过武侠城景区的时候,进内城的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今天是国庆节第二天,街上穿古装的漂亮女孩儿比昨天更多了,听说晚上武侠城景区还有烟火秀。
北城墙下的东京大道也堵了,明晃晃的车流顺着北城墙方向直插漆黑的天际线,如一条鳞片燃着火光的巨龙横亘在高耸的城墙外,宋灵举头遥望过去,觉得此情此景恰恰可以用在自己正在画的“东京妖乱”漫画故事里,此时她已在心中描好一张漫画草稿。
宋灵到叮当宠物诊所时刚好八点半,诊所门前冷冷清清,透过玻璃门望进去,一个人也没有,全然不似赵心诚说得那样忙。
宋灵推门进来,见哥哥正坐在前台后面低头看东西,由于前台的遮挡,宋灵也不晓得哥哥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宋灵一进来,赵心诚连忙抬头,明显露出慌乱的神色,并迅速藏起了手里的东西。
宋灵一个箭步扑上前台,想看看哥哥藏了什么,但还是迟一步,抽屉已被锁上,宋灵侧目,指着哥哥说道,“被我抓住了吧?”
赵心诚定了定神,不耐烦地摆手,说,“回家去,我忙着呢。”
“你当我瞎呀?”宋灵原地转了个圈,指着空荡荡的诊所,说,“你给鬼猫鬼狗看病吗?”
“等会儿有个预约体检的。”赵心诚低头看看手表,说,“你来干啥?”
“我来找你吃饭,我还没吃饭呢。”宋灵将身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前台上,扯着嗓子说。
“我吃过了,你想吃啥自己去吃,我给你转点儿钱。”赵心诚用微信给宋灵发了个红包,说,“去吧,吃点儿好的。”
“哥,你吃的啥?”宋灵说着,美滋滋地点了红包收款。
“霍记米线,烧饼夹菜。”赵心诚心不在焉,他频频看手表,说,“去吧,吃饭去吧,吃完回家,别跟外头瞎晃。”
“你为什么删昨晚的监控视频?”宋灵冷静地问道,上一秒她还歪歪扭扭地趴在前台上嬉皮笑脸,下一秒便骤然换了副面孔。
赵心诚哑然,他被问得猝不及防,磕磕巴巴讲不出话。
宋灵以为哥哥会像往常那样,演技拙劣地假装不知情,或扯些一戳就破的蹩脚谎言。
不料赵心诚沉声道,“别问。”
说完,赵心诚低头关了前台电脑,紧接着开始关灯闭店,他对诊所每一个开关的位置轻车熟路,从里到外,依次关闭电灯与仪器。
这下反倒弄得宋灵猝不及防,她追着赵心诚问,“哥,不是还有个来体检的吗?”
“骗你的。”赵心诚说着,关灭了前台处的最后一盏灯。
诊所里黑下来,只余安全出口指示灯还泛着幽微的绿光,倒显得店外的街道明亮了。
宋灵站在黑影里,认真问道,“哥,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删视频?你昨晚干什么了?”
赵心诚脱下白大褂,挂在前台角落的衣架上,他摘下自己的黑夹克,说,“别问,以后我再跟你说。”
店外马路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划过,漆黑的影子与短暂的白光在赵心诚脸上左摇右摆,宋灵看得出哥哥是严肃的。
赵心诚穿好夹克从店里出来,宋灵也只好跟上。
“哥,出什么事了吗?”宋灵站在赵心诚身边,小声问。
赵心诚锁上店门,瞅一眼手表,只回了一个字,说,“嗯。”
“是不是跟我小姨有关?”宋灵追问。
赵心诚左右扫一眼夜幕下的大街,低头对宋灵肃然道,“别乱猜,也别乱问,别在外面胡说八道,记住了吗?”
“我小姨回来了,对吗?”宋灵说着,紧张地抱住赵心诚胳膊。
“没有,跟你小姨没关系。”赵心诚把宋灵的手从身上拿掉,推开她,说,“赶紧回家。”
宋灵又凑过来拉住赵心诚袖子,问,“那你呢?哥,你不回家吗?”
“我还有点事,你先回,赶紧。”赵心诚催促着宋灵,又看看手表上的时间,约莫八点四十分。
“哥你去哪?我跟你一起。”宋灵死死攥住赵心诚的衣摆,目光坚定。
“起开,别胡闹。”赵心诚想甩开宋灵,他越挣扎,宋灵拽得越紧。
“我今天就跟着你,我哪儿也不去!”宋灵使性子,就是不松手。
两人正拉扯着,赵心诚忽然不动了。宋灵抬头看看她哥,见赵心诚直勾勾瞪着她,眼里黑洞洞,眼皮抽搐,连面相都变了。
宋灵心中着实一惊,像被电打,身上顿时泄了力气,她平日在哥哥面前嚣张惯了,早忘记赵心诚也有凶恶的一面,刚才赵心诚的这一瞪,是极少见的。
宋灵害怕了,她松开手,不敢再说一个字,也不敢动,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像受惊的猫儿。
赵心诚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刚才自己吓到了妹妹,他深呼一口气,定了定神,压着嗓子低声说,“小灵儿,乖乖回家,哥今天有重要的事,是大事,别添乱。”
宋灵点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了声,“嗯。”
宋灵低着头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她安静地骑上马路,回头望了眼街边的哥哥,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哭。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被哥哥凶了而感到委屈,她说不上来,但她突然很想念哥哥,宋灵觉得奇怪极了,又不是多年没见,为什么会有想念的感觉呢?宋灵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得知妈妈死了的时候。
宋灵饿得浑身没力气,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豫南大学西门夜市。刚才赵心诚说他晚饭吃了霍记米线,把宋灵说馋了,她也爱吃豫南大学西门外的那家霍记米线,是开市本地的老味道,米线店的年纪比宋灵都大。
晚上店里人不少,宋灵站门口等了几分钟才轮到个座位,她要了一碗米线和一罐冰可乐,如果哥哥也在的话,一定会跑出去买个烧饼夹菜回来。宋灵回想刚才哥哥瞪自己的眼神,依旧心有余悸,她不敢多想。既然哥哥不让自己添乱,宋灵决定乖乖听话,不再去琢磨那些看不透的东西。
米线是咸鲜口味,浇得是浓油赤酱的香菇鸡丁卤子,菜码有青菜、鹌鹑蛋、千张丝,出锅后的那勺咖喱粉是灵魂。米线端上来后,宋灵加了几滴黑黢黢的麻椒油,也顾不上烫嘴,闷头吃得浑身冒汗。
肚子里踏实后,宋灵坐在米线店门外的电动车上给邵禾阳发了条微信,她想把整套《NANA》漫画借回去看,可等了几分钟都没回音,于是作罢。
宋灵骑上电动车驶出夜市街,路过琉璃塔公园西门的时候,宋灵把车头一歪,拐进琉璃塔西街,她寻思着去邵禾阳家看一眼,万一阳阳哥在家,她今晚就能看上全套《NANA》,就算阳阳哥不在家,邵建平伯伯在家也行。总之,她今晚很想看《NANA》。
邵家亮着灯,宋灵刚骑进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就瞧见了一楼西户的灯光,她心说没白来。停好车,踏进昏暗的老楼,宋灵跺脚,唤醒了声控灯,抬手在邵家门上轻轻叩了三声。
没人应门。
宋灵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并喊道,“阳阳哥。”
初秋的晚上,蚊虫变少了,蛐蛐儿却放肆,楼道里不知哪条墙缝儿藏着只蛐蛐儿,不知疲倦地叫。宋灵听蛐蛐儿嚷了一会儿,她又敲敲门,朝屋里喊,“邵伯伯。”
还是无人应答。
宋灵走到楼门外,见邵家的窗户里明明亮着灯,窗帘闭着,她来到窗前,把手探尽防盗栏,轻轻敲了敲窗玻璃,朝里面喊,“阳阳哥,邵伯伯。”
屋内一片死寂。
宋灵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九点半了,距离刚才她给邵禾阳发微信消息已经过去十几分钟,邵禾阳依旧没回应。宋灵握着手机在邵家窗前徘徊,她鼓起勇气给阳阳哥打了个微信语音过去。
虽然无人接听,可宋灵听见邵家的窗户里响起微信语音铃声,铃声一直持续到她挂断为止。她又给邵禾阳打去电话,这次从窗户里传出叮玲玲的手机铃响。
宋灵挺纳闷儿,阳阳哥的手机在家,人却不在。宋灵没有邵建平伯伯的联系方式,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邵建平伯伯应该也不在家,不然不会听见敲门声而不应,也不可能放任邵禾阳的手机一直响却不管。
想到今晚不能痛痛快快地把全套《NANA》看完,宋灵急得心头痒痒。虽说可以从网上找到电子版漫画,可如果真给她看电子版,宋灵大概看个一两卷就厌烦了。她想要的是记忆里跟邵思嘉姐姐一起看漫画时的那种感受——搓开粗糙泛黄的盗版书纸,一页一页地翻着读,一卷一卷地换着看。
宋灵站在邵家窗外,对屋内满墙的漫画书望眼欲穿,她忽然想起邵禾阳给她发过门锁密码,宋灵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
901265,密码输进去后,门锁开了,依旧闻到一股刺鼻的香烟味,以及白酒的味道。
宋灵忽然后悔如此鲁莽地闯进别人家门,虽然她跟邵家很熟,从小就来玩,邵伯伯曾经还开玩笑说要认宋灵当干女儿,可她未经允许进别人家的行为依然非常无礼。
既然门已经打开了,宋灵寻思着借几本书就走,明天再跟阳阳哥解释。她进门后发觉屋内十分闷热,空气里除了烟酒的味道,还弥漫着些臭味,感觉很久没有开窗通风了。宋灵忍着污浊的空气,正要往邵思嘉的房间走,却留意到客厅地面上隐隐约约有许多杂乱的红褐色脚印,脚印集中在卫生间门口的位置。
宋灵耳朵里嗡一声,霎时冒出汗,呼吸也变得短促,只觉得胃里一阵膨胀,四肢都没了气力。她脑中一片空白,思维已停摆,只凭着本能慢慢朝卫生间方向挪步,犹如被一只手牵过去,越走越乏力,两腿止不住打颤。
卫生间的门敞着,宋灵来到门口,见邵禾阳安静地坐在卫生间里的一把木椅子上,他的手背在身后,满地血污。坐着的人也许是邵禾阳,因为他穿着邵禾阳的衣服,宋灵中午才见过阳阳哥,记得他这件黑色始祖鸟冲锋衣。可又无法断定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邵禾阳,因为人头没了。不止头没了,脚踝下面也是空的。一个没有头颅,也没有双足的人就这么平静地坐在卫生间里的椅子上,脖子和两只脚踝的断面裸露出新鲜血肉,已不再淌血。邵禾阳的无框眼镜也在地上。
宋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邵家的,她只觉天旋地转,胃袋里米线的味道直冲嗓子眼,她冲出楼门,连电动车都顾不上骑,径直往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大门外跑,却在跑出院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多年未见的妈妈。
宋灵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她急停下来,面对着触手可及的妈妈,怔怔地喊了声,“妈?”
对面的女人也是惊慌的,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都讶异地失语了,沉默许久之后,女人声音颤动着说,“小灵儿,我是你小姨。”
在宋灵的记忆里,妈妈张雅婷永远留在三十多岁的年纪,永远那么年轻。而小姨张璐璐在宋灵的记忆里却是十八岁那年的样子,还是个整日叽叽喳喳闹个没完的大姑娘。可这些记忆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了,算算年龄,小姨今年应该二十九岁。
宋灵面前的这个女人和妈妈很像,大约三十岁年纪。宋灵看着她,说不出话,就这么痴痴地站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门口,她也忘了要报警,脑海里却没来由地翻涌出数不尽的久远的回忆,她回头望着身后这栋老楼,二楼东户的窗口也亮着灯,宋灵想起十一年前,妈妈张雅婷带着她和小姨张璐璐搬进了二楼东户的那个家,妈妈与一个叫赵怀民的陌生男人重组家庭,此后十余年的命运,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悄然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