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12.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12.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张雅婷身子弱，心脏上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平时注意劳逸结合倒也没大碍。她上班的动物园位于城东，规模极小，生意惨淡，基本靠补贴过活，张雅婷负责食草类动物的饲养，也兼顾打扫卫生，工资不到两千块。她也想过换工作，可因为学历不高，没什么技能，再加上人又老实，因此虽然勤劳肯干，却依旧收入微薄，供养妹妹和女儿很吃力。
去年离婚后，她相过几次亲，占着年轻漂亮的优势，起初挺受欢迎，但由于她不光带了个女儿，身边还跟着个即将上大学的妹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因此跟她年纪相当的男人都没成，最后只能找年纪大的。
赵怀民四十出头了，大张雅婷七岁，工资并不比张雅婷高多少，张雅婷愿意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家附近有不少好学校，学区里有重点初中和高中，就连豫南大学也只离了不到两公里，一想到宋灵以后上学不用发愁了，张雅婷心里踏实很多。
张雅婷一家是春节前搬进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的，刚搬进来时，从前属于赵心诚的那间小卧室已经收拾干净，张璐璐在屋内归置自己行李的时候，依旧能看到一些赵心诚过往的生活痕迹，比如书桌上仍贴着贾静雯所饰演的“赵敏”的剧照，是从电视剧《倚天屠龙记》的画报上剪下来的；房门背后粘着不少野生动物贴纸，挂满颜色各异的羽毛，羽毛鲜亮，硕大而完整，张璐璐也不晓得这些羽毛属于什么禽类。当时她想象过赵心诚的样子，大概就像印第安人一样，头上插满羽毛，站在一群野生动物中间修炼张无忌的乾坤大挪移。
见到赵心诚本人之后，张璐璐颇惊喜，她打量赵心诚，虽说不像苏有朋版《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可越看越有《仙剑奇侠传》里李逍遥的模样，叫他一声“开市小胡歌”不算过分。
张璐璐站在西屋窗前的午后阳光下，让赵心诚喊她小姨，赵心诚没同意，他冷笑说，“你又不是我小姨，你也没比我大。”
“我比你大一岁，你十七，我十八，就算不论辈分，我也是你高三学姐，以后我会多关照你的。”张璐璐说完，双手叉腰，眯着眼睛笑笑。
“啊？”赵心诚又是一愣，摸不着头脑，他心说初次见面不都是让对方请多关照吗？怎么上来就要关照我？赵心诚觉得张璐璐有些不太正常，便也没反驳，点点头说，“你把自己关照好就行，这是钥匙。”
赵心诚摊开手，露出三把钥匙，都挂在一个银色小钥匙圈上，他一一介绍说，“这个是院儿里大铁门的，这把是楼下大门的，这个是你这屋的。”
张璐璐从赵心诚手里接过钥匙，钥匙是温热的，张璐璐将钥匙揣进兜，问，“你住哪屋？”
“我在楼下。”赵心诚说完便打算走，刚转过身又回头叮嘱说，“出入都记得把门锁好，这院子招过贼，平常还是得小心。”
张璐璐瞪大眼，相当吃惊，她已经很久没听说过入室盗窃这种事了，于是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丢东西了吗？”
“去年。”赵心诚认真地说，“丢了几只小鸡苗和鸡蛋。”
“入室盗窃，就偷了几个小鸡和鸡蛋？”张璐璐说着，噗嗤笑了。
赵心诚正色道，“是小斗鸡和斗鸡的种蛋，有一只还是东京皂羽，我姥爷是北派斗鸡的掌门人，他调教出来的斗鸡，一只能卖大几百，要是稀有品种，给钱都不卖的。”
张璐璐的好奇心刚被调起来，听见楼下有人喊她，是姐姐张雅婷的声音。
“璐璐！我们准备走了！”
张璐璐忙跑下楼，从屋里出来，看见宋灵站在一个小板凳上，正扒着水缸沿儿看鱼，她一点不见外，拉着孟青问，“姥爷，它们长大了怎么办？水缸装不下了怎么办？”
孟青也喜欢小孩子，乐呵呵地说，“长大了放进黄河，让它们去黄河里游。”
宋灵见张璐璐出来了，忙喊，“小姨你看，有鱼！”
张雅婷把宋灵从小板凳上抱下，说，“走了走了，回家了，下次再来看鱼。”
“明天来吗？”宋灵被妈妈放上自行车后座，问，“明天来看小姨吗？”
“明天小姨就要上学了，没时间陪你玩了。”张雅婷推上自行车，回头跟张璐璐说，“璐璐，你在这儿安安心心地住，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心诚的数学好，你跟心诚多学习，我回头再来看你，我们走了。”
“放心吧，姐。”张璐璐说着点点头，她紧紧握了握姐姐的手。
孟青和张璐璐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宋灵回头喊，“小姨再见！姥爷再见！姥爷，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孟青高兴极了，说，“好，以后天天来，住在姥爷家都行。”
张璐璐送走姐姐之后，这才看见院子大门内侧的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匾额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鸡鸣馆”。
孟青锁上大铁门，张璐璐指着匾额问，“姥爷，鸡鸣馆什么意思？”
若论辈分，张璐璐得喊孟青大伯，可孟青已经七十岁了，她觉得实在别扭，干脆跟赵心诚一样喊姥爷，还显得亲近。
孟青也抬头看着那块门匾，说，“雅号，这院子里养雄鸡，雄鸡乃至阳之物，早上第一个起的就是它，最精神，早上的鸡鸣是吓退牛鬼蛇神的。”
张璐璐点点头，又问，“字是您写的吗？”
“是我写的。”孟青欣赏着自己的题字，挺自豪。
“门外的对联儿也是您写的吧？”张璐璐问。
“是，年年都是我写。”孟青豪爽地说，他回头看见赵心诚从屋里出来了，喊道，“心诚啊，鱼缸该打氧了。”
“这就打。”赵心诚看了眼水缸，回屋取增氧机去了。
孟青来到鸡笼边，打开笼门，让里面那只漆黑的斗鸡出来溜溜。
张璐璐观看院落，很方正，地面没有硬化，是夯实了的土地，夹杂枯黄的矮草，大概是为了让斗鸡行走舒适。从院门到屋门之间有一条红砖铺就的人行小道，这样就算下雨下雪也不怕脚踩湿泥巴。院墙墙头上立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张璐璐想起刚才赵心诚讲，这院子招过贼，难怪墙头要格外防盗。东墙边种着一棵桑树，此时光秃秃，想必入夏以后能吃上水灵灵的桑葚，树下就是鸡笼子，那只健硕的斗鸡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正昂首阔步在土地上盘桓。
斗鸡缓缓走近张璐璐，定定地瞅了她一眼，张璐璐竟有些怕，只见这斗鸡浑身黑亮，羽毛好似抛了光、打了蜡的车漆一般，眼圈儿却是煞白的，目光炯炯有神，瞧着气性就不小，它脖颈挺拔，腰身轻巧，爪子格外硕大。
张璐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仔细看一只斗鸡。
“这就是东京皂羽，这么纯的种，如今少见。”孟青捏着一根柳条鞭走来，说，“这是我们北派最好的鸡种。”
孟青说着，扬起柳条鞭，作势要抽那只斗鸡，斗鸡却早有防备，一个闪身躲开了，之后孟青挥着柳条鞭赶鸡，鸡在前，人在后，绕着院子开始跑圈儿，左一鞭，右一鞭，斗鸡一边奔跑，还得时刻警惕鞭子，左右横跳。后来张璐璐才慢慢了解，这是训练斗鸡的每日功课，要想将一只斗鸡训练成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除了训练，伙食也格外讲究，姥爷一聊起斗鸡便滔滔不绝，可见用情极深。
张璐璐问姥爷，说，“它叫啥？有名字吗？”
“豹子头。”孟青赶着鸡，气喘吁吁地说，“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
孟青训鸡，赵心诚伺候鱼，爷儿俩在院子里各忙各的。张璐璐看了眼电子手表，两点了，她独自回屋，进屋时瞥见门廊下的墙角竖着一杆红缨枪，白蜡枪杆油润包浆，银枪头散着寒光，不知是谁的玩意儿，总之，张璐璐看姥爷和赵心诚这爷儿俩像极了书上写的那些个提笼架鸟，养鱼唱戏的遗老遗少。
张璐璐上楼把床铺好，洗漱用品和衣服也拿出来归置整齐，她揣好自己的钱包与钥匙，下楼上了个厕所，对镜重新扎一遍长长的马尾，随后跟姥爷和赵心诚打声招呼，便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出门去了。
张璐璐没直接返校，她提早出门是为了去网吧。豫南大学西门外有一家小网吧，机器老旧，显示器也不大，沙发座上布满烟头烫出来的孔洞，但每小时上网费比别家便宜三毛钱。张璐璐进来后，沿过道转一圈，看见几名高中女生聚在一个角落上网，她便走过去与她们凑成一堆。舒舒服服坐下后，电脑一开机，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电影版《挪威的森林》是两年前拍出来的，在国内也上映过，起初张璐璐没舍得看，一来不舍得电影票钱，二来不舍得将长久的期待兑现。后来电影口碑惨淡，她就更不敢看了。村上春树是张璐璐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挪威的森林》又是她看的第一部村上小说，这本书她翻过一遍又一遍，几乎到了可以大段背诵的程度，然而越是熟悉与喜爱，对改编电影就越警惕，她拖了两年都没看，今天是2013年2月17号，高三寒假的最后一天了，再不看的话，大概要等到高考结束后才有时间与心情打开这部电影。所以今天张璐璐无论如何要赶在返校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把电影看掉。
张璐璐很早就明确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她要成为小说家，上高一那年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进了复赛，因此在同年级学生中间小有名气，身上带着“文学才女”的标签。除作文之外，她已经写过不少短篇小说习作，不过尚未投稿，只在自己的本子上书写，她有一个黑色硬皮本子，专门用来誊抄自己的小说手稿，这个黑色的硬皮本子是她所珍视的宝藏。
电影看完，张璐璐摘下沉甸甸的耳机，揉揉压疼的耳朵，她心中未起波动，大概因为故事早已烂熟于心，也因为演员与她曾幻想的人物形象大相径庭，总之，感受还算舒适，感觉就像你最好的朋友向你介绍了他的另一个朋友，你相信朋友的眼光，朋友能看上的人应该不会是糟糕的家伙，你和新认识的这位相处了一天下来，你能明白为什么你最好的朋友愿意跟他交朋友，你也并不排斥再多这么一个新朋友，不过你心底很清楚，你们永远只能是朋友的朋友，张璐璐对于电影版《挪威的森林》便是这般感受。
从网吧出来后，张璐璐握着马尾辫，拽到鼻子前嗅嗅，头发里钻进了讨厌的烟味，她站在街边甩甩脑袋，浑身上下拍打一番，散散味儿。
天暗了，不过也才四点半，晚自习六点半上课，张璐璐还不着急返校，她骑上自行车，蹬两下，来到豫南大学西门，转个弯往北又蹬两三下，停在一家书屋门前。书屋里促狭昏暗，过道被沉重杂乱的一座座书架挤压着，有新书也有旧书，大量过期的报刊杂志堆在地上，已经从小小的店门溢出来，堆在店门外，像火山口溢出熔岩。
姐姐给张璐璐的生活费，除去在学校食堂吃一日三餐，大部分都花在了这家书屋，二手书很便宜，过期的期刊杂志论斤卖。当然也有新书和新杂志，可惜张璐璐消费不起。
张璐璐侧身钻进书屋，她没打算买书，纯粹只为打发返校前的最后一点闲暇。杂志架上大多还是年前上架的那些期刊杂志，文学类刊物不多，书屋老板仅订了两种——其一是《人民文学》；其二是本地的一份小刊物，名为《萤》，是一本双月刊文学杂志，主要收录开市本地以及河南省内的本土文学作品。
张璐璐很少浏览这份《萤》杂志，不过她看架子上的那本《萤》挺新，封皮页脚尚未翘起，她凑近了一瞧，是2013年第一期，昨天新上的。张璐璐取下这本《萤》杂志，随手翻看目录，竟在短篇小说作者里看见个熟悉的名字——宋小峰。
宋小峰不是别人，他是张雅婷的前夫，宋灵的爸爸，亦即张璐璐的前姐夫。宋小峰在豫大附中教语文，目前带的是高二文科班，平日也爱搞搞文学创作，与本地作协、文联来往密切，算是中青年文艺圈的活跃分子。
宋小峰发表在《萤》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叫《另一个朋友》，张璐璐虽说对这位前姐夫十分鄙夷，但也好奇他写的小说是怎么个水平，于是依照目录翻到相应的页码，读起来。
读了两段，张璐璐头皮发麻，她快速扫了眼一万余字的全文，顿觉浑身燥热，急得她把牙槽咬得咯嘣响，嘴里止不住地默默骂出了脏话。
这篇小说她再熟悉不过，除标题之外，小说里面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而《意外到来的朋友》才是这篇小说最初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