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13.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13.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一年前宋小峰出轨了，他在参加市文联组织的笔会时，爱上了列席会议的《萤》杂志女编辑，当时恋情炽热，宋小峰认定这是一场极致浪漫的爱情，他宣称找到绝无仅有的灵魂伴侣，很快他就向妻子张雅婷主动坦白，并积极促成离婚。宋小峰离婚后不久，那位女编辑忽然高升，被她曾经的领导推荐到北京一家互联网媒体做编辑，宋小峰就此失恋。
而宋小峰能在《萤》杂志发表小说，究竟是女编辑临走前对宋小峰的补偿，还是这篇小说的质量果真足够发表，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宋小峰愿意冒着剽窃整篇小说的风险，把原属于张璐璐的小说冠上自己的名字拿去投稿，大概也说明了这篇小说的好。
张璐璐站在逼仄昏暗的书屋里，因为气恼，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用来写小说的那个黑色硬皮本子从未给别人看过，也没带去过学校，从来都是放在家里，但她没防备过宋小峰。姐姐张雅婷与宋小峰离婚前，张璐璐也和宋小峰住在一起，宋小峰想要趁张璐璐不在家时偷偷阅读她的小说本子，易如反掌，不过张璐璐万万想不到宋小峰会干出如此卑鄙的事。
张璐璐手捧那本崭新的《萤》杂志，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熬夜写出的一字一句被印刷成册，署名作者却成了别人，她深深吸了口气，憋在胸口，立即向书屋老板借来纸笔，记下《萤》杂志的联系电话、邮箱以及通讯地址。
从书屋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张璐璐把记有《萤》杂志联系方式的纸条塞进兜里，跨上自行车就往学校赶。她匆匆掠过豫南大学西门，大学尚未开学，所以西门外的夜市还没恢复生意，小街上人不多，只有路旁几家年深日久的老铺子已经开张，张璐璐骑车经过西门外这条小街时，瞥见赵心诚手插裤兜站在街边一家卖烧饼夹菜的铺子门口。
赵心诚也已经换上豫大附中的红白校服，头上还顶了个黑色毛线帽，他正原地踮着小碎步，眼巴巴望着卖烧饼的大姨往他那份烧饼里刷浓厚的孜然辣酱，随后塞进豆芽和海带。
“赵心诚！”
赵心诚被喊声吓了一激灵，后腰还遭人戳了一下，他猛回头，见张璐璐站在身后，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干啥？”赵心诚捂着后腰，没好气儿地说。
张璐璐看赵心诚要的这份烧饼里只夹了绿豆芽和海带丝，菜盘子里码着的鸡柳、鸡排、炸串、蟹棒等荤菜一样都没要，她瞅瞅赵心诚，说，“光吃素啊？小伙子正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肉。”
赵心诚也不看张璐璐，他站得笔直，抱着膀子说，“没钱。”
“小姨请你。”
赵心诚眼睛一亮，终于肯笑呵呵地看向张璐璐，连腰都弯下来了，惊喜道，“真的？”
“假的！哈哈！”张璐璐又往赵心诚腰里戳了一把，笑说，“姨姨我也没钱呢，姨姨吃食堂，哪像你，还跑出来吃小灶。”
赵心诚捂着腰，呲牙咧嘴地从老板娘手里接过烧饼夹菜，他没理张璐璐，提溜着烧饼回身跨上自行车。
张璐璐也骑上车，问道，“你是高二几班的？”
“三班。”赵心诚闷闷地回。
两人并排骑着车，往豫大附中赶。
“宋小峰教你们班吗？”张璐璐问。
“谁？”
“宋小峰，教语文的。”
“没听说过。”
张璐璐想起来宋小峰今年好像带得是文科班，赵心诚是理科生。
“你有手机吗？”张璐璐问。
“没有。”
“是没有，还是没带？”
“没带。”赵心诚在路口停下等红灯，说，“我有个充话费送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上不了网，在家里搁着呢，你有手机吗？”
“我也没有。”张璐璐望着红绿灯，突然转头问，“你跟你爸怎么了？”
赵心诚绷着脸，不吭声，直直地盯着红绿灯，当红灯转绿时，他甩了一句，“没怎么。”
赵心诚猛蹬自行车，冲过街口，张璐璐在后面急急地追。
从豫南大学到豫大附中只隔着两道街，很近，到学校大门口时，赵心诚从车上下来，推车进校门，张璐璐这才追赶上，她推着车跑到赵心诚身边，大喘气说，“你要是不愿意讲，我就不问了，你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赵心诚推着车走在前面。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张璐璐又追了两步，说，“晚上学校门口见，我有事跟你说。”
赵心诚回头，刚打算拒绝，竟看到张璐璐已经推着车朝北面的车棚跑远了。
高二理科班和高三文科班不在一栋楼，两栋楼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大操场，因此自行车棚的位置也不一样。
天黑得差不多了，学校各处灯火通明。家住县城或农村的学生都已经在白天早早地返校，回学校后，在宿舍收拾收拾床铺，把闷了一个寒假的被褥抬出来晒晒。走读生此时也陆陆续续从家里赶来，操场上人不少，食堂正是开饭的时间。
张璐璐在车棚里锁好自行车，没往教室走，也没去食堂，而是跑去学校西北角的一栋老办公楼。
这栋偏僻的两层办公楼是上世纪中叶建成的，当时学校还是一所女子中学，后经半个世纪的发展与改造，学校当年的老建筑陆陆续续被拆除翻新，唯独这一栋小小的两层老楼被保留下来。老楼的墙体用得还是青砖，刷粗粝厚重的水泥，方形石柱宽大硬朗，远远看过去有浓浓的苏联味道。老楼上一共四间大屋，楼上楼下各两间，房间比普通的教室阔大，但作为大会议室又嫌小，所以如今楼上两间用作老师们的办公室，楼下其中一间作为教研室，另一间存放体育器材。
张璐璐来到老楼前，此时天已几乎黑透。老楼上除了一楼的体育器材室黑灯瞎火，其余三个屋子都亮着灯，宋小峰的工位就在二楼东侧的那间办公室。
张璐璐上楼，直奔宋小峰的办公室，她透过玻璃窗往里望，见办公室里人不多，只有大约三两个老师，宋小峰不在。张璐璐的班主任——李志——的工位也在这间办公室，不过此时李志也还没来。
张璐璐刚才上楼时，胸中憋着一口气，如今没能抓到宋小峰，肚子里的气儿更不顺了，她心烦意乱地转身下楼，一路低头攥着拳头走去了食堂。
食堂门口有个小卖部，主卖零食、文具、生活用品、学习资料，也兼作公共电话亭，进门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三台座机电话，起步价三分钟五毛，此后每分钟两毛钱。张璐璐进食堂之前，先走进了小卖部，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写有《萤》杂志电话号码的纸条，用小卖部的电话打了过去，听了半分钟忙音，无人接听，估计杂志社已经下班了。张璐璐放下电话，没打通便无需付钱，小卖部老板瞅了她一眼，张璐璐也瞪着眼睛瞅了小卖部老板一眼，把小卖部老板瞪得低下了头。
张璐璐在食堂随便吃了口米饭，菜是番茄鸡蛋和豆角炒火腿肠，其实张璐璐更爱吃馒头，可一个馒头她吃不完，半个馒头又没得卖，因此大部分时候只能吃米饭和面条。
匆匆吃完，张璐璐又跑去了老办公楼，仍然没在办公室里看到宋小峰，李志倒是来了，张璐璐不愿跟班主任打照面，于是没在办公室门口蹲守，而是走到老办公楼旁边的教学楼一角远远守望，等待前姐夫宋小峰的出现。
距离晚自习上课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张璐璐实在等得没了耐心，她一直站在教学楼转角的风口上，此时已冻得耳朵生疼，鼻尖上挂着晶莹的鼻涕珠，她吸吸鼻涕，哆哆嗦嗦地用袖口罩住耳朵跑回教室去了。
张璐璐所在的高三年级十一班在四楼，她爬上四楼的时候，身上终于暖和一些，但也没了力气。刚才上楼时，整个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楼梯和走廊空无一人。张璐璐从楼梯拐进四楼走廊，本打算偷偷溜进教室，却见教室门外站着三个人——班主任李志正训斥两名男生。
这两名男同学是住校生，张璐璐跟他们都不熟。一个姓王，成绩中下游，但他是体育生，校运会百米拿过冠军，高考走体育类统招，上二本不成问题，文化课努努力的话，一本也不是梦，王同学平日比较张扬，在学校里算个混家儿；另一位男同学叫邵禾阳，家是农村的，成绩中等，常年徘徊在年级五十名到一百名之间，他话不多，戴一个透明塑料框眼镜，跟王同学比起来，文弱许多，也更干净一些。
张璐璐把头缩进领口里面，像个鸵鸟一样闷着头往前走，她静静地从班主任和那两名男生旁边走去过，尽量不与班主任李志对视，但还是窥见李志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像瞪一个出逃的战俘。张璐璐躲开李志的目光，一头钻进教室里。
人已经到齐了，教室里格外寂静，张璐璐是最后一名进教室的。也难怪，高考近在眼前，剩这最后一个学期，班里人人都跟活腻了一样，要么弄死独木桥上的竞争者，要么弄死自己。
张璐璐的座位在第三排，她坐下后，先喘匀了气，本打算看一会儿英语卷子，可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从桌斗里掏出了数学卷子，当她看见卷子上那些折磨人的数字和符号时，气得想哭。
刚写完三道选择题，练体育的王同学从门外回了教室，邵禾阳仍在走廊里被李志训话。只见王同学进屋后没有回自己座位，反而直直地走向了邵禾阳的课桌，他蹲在邵禾阳课桌旁，毫不客气地在桌斗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动静很大，班里的同学都望过去，看着王同学明目张胆地把邵禾阳桌斗里的物品一股脑翻出来，书本、卷子、笔、水壶、小镜子、卫生纸等等个人物品被王同学翻得一团糟。
张璐璐从女同桌口中得知，那个王同学下午返校后，在宿舍给自己的新手机充电，中途与室友们去学校澡堂洗了个澡，等回到宿舍时，手机丢了。这段时间只有邵禾阳一人留在宿舍，因此王同学怀疑是邵禾阳偷了手机，强行搜查邵禾阳床铺，邵禾阳自然不肯被搜查，于是两人打起来。宿舍其他室友都跟王同学要好，便拉偏架，一起控制住邵禾阳，任由王同学在邵禾阳的铺位上翻找，大包小包搜了个遍，最终一无所获，没找到他那个新买的魅族手机。刚才王同学到教室后，还要搜查邵禾阳的课桌，两人在教室里又打了一架。
这就是为什么两人会被班主任叫到门外训话。
张璐璐听完，挺同情邵禾阳，虽然她没跟邵禾阳讲过话，但对他印象还不错，觉得他至少是个安静且整洁的男同学。
此刻王同学当着全班的面，在班主任的默许下，将邵禾阳的课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毫无收获，他气急败坏地起身走出教室前门，片刻后，邵禾阳与王同学返回教室，回到各自座位上，李志紧随其后，他关上教室前门，踏上讲台，恨铁不成钢地审视教室里每一个人。
邵禾阳的课桌在倒数第二排，他走回座位时，张璐璐这才发现他眼角有淤青，嘴唇上也磕破了一块，应该是跟王同学打架留下的。邵禾阳面对自己凌乱的课桌，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默默收拾，这一刻，无论结果是人赃俱获，还是自证清白，他都已经被贴过了小偷的标签，哪怕标签很快就被撕下了，他在别人眼中依然是挂上过小偷标签的人，这是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已无可改变，此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当同学们再次聊起邵禾阳时，尽管不会断言他偷过同学的手机，但他的名字将会永远跟“偷手机”这个词同时被提起。
邵禾阳把课桌摆正，他坐下后，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张璐璐回头看了一眼邵禾阳，当她看到邵禾阳那双眼睛时，心里骤然一紧，尽管隔着眼镜片，但张璐璐依然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张璐璐难以描述那种眼神，如果要她形容的话，就像深潭里溺亡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那尚未瞑目的眼神。
李志站在讲台上干咳一声，发话了，说，“你们以为时间还多吗？以为还有半年吗？你们自己掰着指头数数，今天是二月十七号，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了，争分夺秒啊，都这时候了，还有人带手机到学校，不是爱玩儿手机吗？不是爱显摆吗？丢了吧。手机是你们该玩的吗？手机能给你加分儿？要我说，丢了是个好事。以后啊，手机我见一个收一个。”
李志在上面絮絮叨叨，张璐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拿圆珠笔绕着自己的头发梢打圈儿，愁眉不展，她对王同学手机的下落没兴趣，也无力帮助邵禾阳挽回被践踏的尊严，她只想抽宋小峰。张璐璐实在无心做题，她托着腮帮子回味下午看的电影，不经意间又瞅了邵禾阳一眼，她见邵禾阳正冷冷地凝视着王同学，而下一秒钟，邵禾阳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了张璐璐，两人目光短暂交错之后，都立即躲开了。
张璐璐此前从未有意识地留意过邵禾阳，在教室的时候也很少看向他，不过刚刚她发现一件微妙的事——邵禾阳转头看她的动作是准确而又熟练的。